修仙界只有妖女了是吗: 557.狐飞狸跳的青罗画宫
梅昭昭轻巧地往前面走了两步,极为小心地隐藏了身形,没有触碰到那些机关人偶。
此刻梅昭昭也起了一丝好奇的心思。
狐狸本来就好奇心重,更别提是红狐狸了。
来都来了。
总不能白跑...
夏怜雪脚步一顿,指尖还捏着半截未削完的青竹枝,竹屑簌簌落在裙裾上,像几粒微小的星子。她眼睫轻轻一颤,没动,也没笑,只是把那截青竹枝缓缓搁在石案边缘,指尖在青色竹节上压出一点浅浅的白痕。
冷莫鸢没松手。
她仍张着双臂,姿态未改,连垂落的袖口都未曾晃动分毫,仿佛那一抱是早已写就的命格,不容撤回,亦不容迟疑。她甚至没回头,只望着路长远——不是看他的脸,而是看他左耳后那一道极淡的旧痕,是三百年前在天山寒渊替她挡下九幽阴煞时留下的。当时血沁入皮肉,她哭得撕心裂肺,他却只用袖角擦了擦她的眼泪,说:“莫鸢不哭,师尊骨头硬。”
如今那道痕还在,只是更淡了,淡得几乎融进肤色里,可冷莫鸢记得比自己登基那日的诏书还要清楚。
路长远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往后退。
他抬手,极慢地,覆上冷莫鸢的手背。
不是推开,也不是回抱,只是搭着,掌心温热,指节分明,像一柄收鞘未尽的剑,尚有余锋,却已敛光。
“怜雪。”他开口,声音很轻,却稳,“你先去帮幼绾调阵纹。青草剑门的地脉图,我方才画了半幅,她正缺最后一笔勾连。”
夏怜雪没应声。
她只是静静看着冷莫鸢张开的双臂——那双手曾持过帝玺、斩过龙脊、镇过万魔潮,此刻却悬在半空,柔软得像两片初春新绽的牡丹花瓣。她忽然想起昨夜绫芷愁坐在檐下剥杏仁,边剥边问:“师娘,你说……莫鸢师姐小时候,也这样要抱抱么?”
那时她答:“大约是吧。只是没人敢让她抱。”
如今那人就在眼前,臂弯微张,眉目低垂,竟真如幼童般执拗。
夏怜雪终于动了。
她弯腰拾起那截青竹枝,转身前,忽而一笑。不是惯常的温柔浅笑,而是一种极静、极沉的笑意,像古井映月,照见人影,却不容人探底。
“好。”她说完,便走了。
足音渐远,裙裾扫过青石阶,未惊起一丝风。
路长远这才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依旧没松开冷莫鸢的手背,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四鸾衔珠步摇上——鸾鸟喙中衔着的珠子,是真正的北冥鲛泪凝成,每一颗都裹着一缕未散的魂息。那是他亲手炼的,炼了七七四十九日,以心头血为引,以太一真火为炉,只为补全她当年登基大典上被雷劫劈碎的凤冠残灵。
可她从没戴过。
今日却戴了。
冷莫鸢终于收回手。
她指尖蜷了一下,随即轻轻拂过鬓边步摇,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师娘不生气?”她问,语气平淡,听不出试探,也听不出讥诮,只是单纯地问。
路长远沉默片刻,才道:“她若生气,就不会教你做桂花糖酥。”
冷莫鸢眼睫一掀。
“你教她的?”
“……她问我,为何莫鸢做的糕点,总带三分苦味。”
冷莫鸢倏然噤声。
她确实爱做糕点,尤其爱做莲蓉酥、杏仁糕、桂花糖酥——可每一种,都少不得一味“苦参粉”。不是药性之苦,是心口压着的苦,熬着熬着,就渗进了面里。她以为无人尝出,原来早有人一口辨出。
“她还说,”路长远顿了顿,声音更缓,“苦参粉入得太深,再好的甜,也压不住底下的涩。不如换一味‘忘忧子’,微辛而回甘,入口不争,却久留余韵。”
冷莫鸢垂眸,盯着自己指尖。
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攥紧时留下的淡淡月白印痕,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师娘倒懂得多。”
“她不懂。”路长远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眼角,“她只是……愿意试。”
冷莫鸢猛地闭眼。
不是羞怯,不是回避,是怕眼眶里猝不及防涌上来的东西,会烫伤他的指尖。
她早该知道的。
夏怜雪从来不是靠娇软讨宠的女子。她能在姜嫁衣身陷欲魔幻境时,独自一人闯入血雷阵眼,以本命灵火为引,硬生生烧穿三重因果锁链;也能在绫芷愁被上古人族余孽刺穿心脉时,剖开自己丹田,将半颗元婴渡入对方体内续命。她不争,不抢,不闹,却偏偏把所有人的命脉,都系在自己掌心。
包括路长远的。
包括她的。
冷莫鸢忽然笑了。
笑声极轻,像风吹过琉璃瓦上积存的薄雪,簌簌而落,清冽无声。
“师尊可知,莫鸢最恨的,从来不是师娘。”
路长远心头一紧。
“莫鸢最恨的,是您明明知道她能护住您,却还是把自己切成七零八落,扔给天道、欲魔、上古人族……甚至姜嫁衣。”
她抬眼,瞳孔深处没有泪,只有一片冻湖似的沉寂,“您信她能护住您,却不信她能护住您心里的您。”
路长远怔住。
他想过她怨他瞒着嫁衣之事,怨他舍弃《太上清灵忘仙诀》,怨他复活后迟迟不归天山……却从未想过,她真正恨的,是他亲手剜去了自己心中那个“长安道人”的完整模样,又任由别人来拼凑、来缝合、来重塑。
他教她无情,她便真的学了两百年。
可学得越深,越明白——真正的无情,是连自己都不肯放过。
而夏怜雪,偏要捡起他丢掉的碎片,一片一片,贴回他心口。
“您以为,莫鸢争的是您的人?”冷莫鸢忽然上前半步,近得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微影,“不。莫鸢争的,是您心里那个还肯为自己活一回的长安道人。”
风起了。
云海翻涌,妙玉宫檐角悬着的十二枚金铃同时轻震,发出清越长鸣。
远处传来苏幼绾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绫芷愁沉稳的喝令:“定坤位!引东来紫气!”
阵纹亮起,一道青金色光流自地脉深处奔涌而上,如龙抬头,直贯云霄。
路长远看着冷莫鸢的眼睛,第一次发现,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占有欲——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她早已看透了一切。
看透他为何甘愿赴死,看透他为何舍诀求生,看透他为何纵容夏怜雪、接纳绫芷愁、放任苏幼绾……甚至看透他为何至今不肯真正面对她。
因为他怕。
怕一旦承认自己动了情,就再无法成为她心中那个孤高绝世、无懈可击的长安道人。
可冷莫鸢不要那样的神祇。
她只要一个会疼、会倦、会犹豫、会为一人破例的……师尊。
“莫鸢。”路长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若我说,《太上清灵忘仙诀》并未废去,只是……封在识海深处,需以至情为钥,方能重启……”
冷莫鸢静静听着。
“若我说,我并非不想回天山,而是不敢——怕见你第一眼,便忍不住想把你抱进怀里,告诉你这两百年,我日日梦见你登基那日的雪,梦见你跪在灵前,把诏书烧给我看,纸灰飞进你眼里,比雪还冷……”
他停顿片刻,喉结滚动,“若我说,我留下嫁衣,并非贪恋她温软,而是因她身上,有你十五岁时,在慈航宫后山摘梅折枝的影子……”
冷莫鸢终于抬手。
不是打,不是推,只是轻轻按在他胸口。
隔着素白道袍,她能感受到下面那颗心跳——不疾不徐,沉稳如钟,却比从前快了半拍。
“师尊。”她唤得极轻,像一声叹息,“您不必解释。”
“因为莫鸢早就知道。”
“您从来不是为谁破例。”
“您只是……终于肯为自己,破一次例。”
风骤然静了。
云海凝滞,金铃止声,连远处阵纹的嗡鸣都悄然消散。
整个妙玉宫,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之间,这一寸呼吸的距离。
冷莫鸢缓缓收回手,转身欲走。
“莫鸢!”路长远脱口而出。
她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发间步摇轻晃,四只鸾鸟衔珠而立,珠光流转,映得她半边脸颊如雪似玉。
“师尊还有何事?”
路长远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却只化作一句干涩的:“……糕点,还做么?”
冷莫鸢怔了怔。
随即,她真的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纯粹的、毫无阴霾的笑,眼尾弯起,唇角扬起,像春冰乍裂,暖意迸溅。
“做。”她说,“明日卯时三刻,妙玉宫西厨。”
顿了顿,她补充道:“只做给师尊一人。”
话音落,她足尖轻点,身形已掠上云海,裙裾翻飞如鹤翼,转瞬便隐入霞光深处。
路长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良久,他抬起手,慢慢摩挲着左耳后那道淡痕。
指尖温热。
而那道痕,似乎……真的,比从前暖了些。
远处,苏幼绾的声音遥遥传来:“师尊!青草剑门的地脉图……好像画错了!这根线不该接昆仑墟,该接南荒古冢!”
路长远回神,抬步欲行。
刚走两步,忽觉袖口一沉。
低头一看,是方才那朵莲花糕点,不知何时被冷莫鸢悄悄塞回他袖中,花瓣边缘还沾着一点新落的杏花粉,细白如雪。
他捻起一小块送入口中。
甜。
微苦。
而后,是悠长回甘。
像一场迟到了两百年的,春日初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