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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不归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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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不归义: 第521章 西王论策

    长安城中的情况,比太原更为焦灼。无数来自西域的军队,进入到了城中,抖去身上的风雪,随后在城里驻扎了下来。

    信诃与玉山江,一同行走在宫道之中,只是两人都有些沉默。

    直到信诃率先开口。

    ...

    长安西市残垣断壁间,风卷着灰烬打旋,掠过布政坊高耸的夯土坊墙。墙头龟兹铳口还冒着青白余烟,铅丸嵌入街面青砖的裂痕里,像一排排冷硬的牙印。尉迟宁立在垛口后,玄色窄袖袍角被风掀得猎猎作响,指尖捻着半截未燃尽的火绳,焦黑碎屑簌簌落在甲胄护腕上。

    “报——金光门守军已溃!李茂贞亲率中军,距坊北巷口不足三里!”斥候滚下马背,单膝砸在夯土阶上,额角血混着汗往下淌,“其前锋披重甲,持长矟,盾阵如墙,正撞南市坊门!”

    尉迟宁未应,只将火绳凑近唇边,轻轻一吹。火星骤亮,映得他眼底幽深如古井。身后猫娘工匠白猫蹲在墙根下,正用铁锥撬开一具凤翔骑兵尸首腰间的皮囊,掏出三枚铜钱、半块干粮,还有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上面朱砂画着歪斜的“镇宅”二字。他嗤笑一声,把符纸团了团,塞进嘴里嚼烂吐掉:“凤翔人连符都画不周全,倒敢来打长安?”

    话音未落,北巷方向忽起闷雷。不是天声,是数百斤夯土坊墙被撞塌的轰鸣。烟尘腾起丈许高,呛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号角撕裂长空,呜——呜——呜——短促如狼嗥,是凤翔军特有的“破阵角”。尉迟宁霍然转身,拔出腰间横刀,刀尖直指烟尘深处:“龟兹铳手,三段轮射!火药手点火,烧沸桐油!猫娘,取绒毛浸油,备火矢!”

    坊内霎时沸腾。西域力夫扛起装满碎瓦砾的麻袋,奔向北巷缺口;粟特老匠人抄起铁钳,钳住烧得通红的铁锅沿,往锅底猛浇桐油——滋啦一声,蓝焰腾跳而起;阿古不知何时又折返了,猫耳紧贴头皮,双爪抱着半桶火油,踮脚跃上箭垛,将油泼向巷口焦黑的梁木。油珠溅到她鼻尖,她舔了一下,苦涩微辣,像未熟的青杏。

    “郎君说过……火最怕风,也最怕人。”她喃喃道,尾巴却绷得笔直如剑。

    第一波凤翔兵果然撞进烟尘。盾阵压着断墙残瓦推进,长矟从盾隙间森然刺出,寒光晃得人眼晕。领头校尉顶着铁兜鍪,面甲下只露一双充血的眼睛,嘶吼着:“奉天军不过西域蛮子!破坊者,赏绢百匹,赐田五十亩!”话音未落,墙头龟兹铳齐发。轰!轰!轰!七门铳口喷出烈焰,铅丸如暴雨倾泻。前排盾手惨嚎着扑倒,盾牌被击穿数孔,血从窟窿里汩汩涌出。第二排刚举盾,火矢已至——猫娘们甩动蓬松大尾,尾尖绒毛蘸满桐油,火箭离弦,拖着橘红尾焰扎进盾阵。桐油遇火即燃,顷刻间整面盾墙化作火墙。凤翔兵惊惶后退,盾牌脱手,火焰舔舐甲胄缝隙,灼肉焦臭弥漫开来。

    “放檑木!”尉迟宁厉喝。

    坊墙内侧早备好削尖的枣木,此刻被数十条粗臂合力推下。轰隆!巨木挟着碎石砸落,将巷口堵死大半,仅余两尺窄缝。缝隙里,一只沾血的手徒劳抓挠着木刺,指甲崩裂,露出粉红嫩肉。

    可凤翔军竟未退。

    烟尘稍散,尉迟宁眯眼望去——第二梯队已至。他们不再举盾,而是抬着六架蒙牛皮的木驴车,车顶覆厚毡,两侧开射击孔。车后跟着三十名弓手,挽强弓搭鸣镝,箭镞淬着幽蓝,分明是西域商队最忌惮的“乌孙毒箭”。更骇人的是车后那十余名披褐袍的僧侣,手持铜铃与骨笛,踏着诡异步法缓行,铃声低沉如丧鼓,笛音凄厉似鬼哭。

    “祆教巫祝?”白猫工匠啐了一口,“李茂贞连这腌臜货都请来了?”

    尉迟宁瞳孔骤缩。他认得那铃声——三年前撒何罗施城破之夜,伊斯玛仪麾下巫祝便是这般摇铃诵咒,随后整座城池瘟疫横行,尸横遍野。凤翔军竟将此术搬来长安!

    “泼石灰!所有猫娘,闭眼含醋!”尉迟宁翻腕掷出横刀,刀锋劈开一名巫祝的铜铃,铃舌断裂,发出刺耳哀鸣。他一把拽下颈间玉佩,狠狠砸向地面。玉碎声清越,恰如一道令符。刹那间,坊墙内飞出数十个陶罐,罐身绘着龟兹火焰纹。罐破,白雾弥漫——是生石灰混着雄黄粉,辛辣刺鼻,熏得人涕泪横流。巫祝们踉跄后退,铜铃落地,骨笛脱手,笛孔里钻出几缕黑气,瞬间被石灰灼成青烟。

    “趁现在!”尉迟宁跃下箭垛,抄起一杆长矟,槊尖直指木驴车,“凿车底!火油灌轴!”

    奉天老兵如离弦之箭扑出坊门。他们不着甲,只裹粗麻短褐,腰缠浸油麻绳。为首老兵肩头赫然烙着“撒何罗施幸存”五字墨印,他猱身钻入木驴车腹下,火镰一擦,点燃麻绳。烈焰腾起,灼热气浪掀翻车顶牛皮。车轴在高温中扭曲呻吟,吱呀——嘎嘣!一根主轴断裂,木驴车轰然侧倾,压垮后方弓手队列。混乱中,老兵们抽出腰间短匕,专捅马腿。战马悲鸣跪倒,车轮碾过骑士脊背,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北巷血流成渠。

    可尉迟宁额角沁出冷汗。他看见李茂贞的帅旗了——赭色大纛上绣着狰狞狻猊,正缓缓移向布政坊东侧。那里坊墙低矮,且年久失修,墙根处有道尺宽裂缝,雨水常年冲刷,泥土松软如酥。

    “东墙!”他暴喝,“快补裂缝!”

    话音未落,东墙豁然炸开!不是火药,是数十枚裹着湿泥的夯土块,被绞盘投石机抛来,重重砸在墙上。泥块迸裂,碎土簌簌落下,裂缝骤然扩至三尺!烟尘弥漫中,十数条黑影如狸猫般窜入——是凤翔军精锐“夜枭营”,人人赤膊,只戴青铜鬼面,手持钩镰枪,专斩马腿割喉管。为首者鬼面獠牙,手中钩镰闪着青光,径直扑向文庙后院——那里藏着尉迟宁的私库,存着奉天军运来的三箱火药、二百支燧发火铳。

    “拦住他们!”尉迟宁提刀欲追。

    “尉迟郎君且慢!”萧芬坚从文庙飞奔而出,怀中紧抱一方紫檀匣,匣盖掀开,露出半块龟甲,甲上朱砂写着“戊寅年冬,凉州武威,温末授首”十二字。“这是刘恭临行前亲手所书!他料到李茂贞必攻长安,更知其必取东墙!此甲埋于东墙根下三尺,今日自会裂土而出!”

    尉迟宁怔住。他俯身捧起龟甲,触手冰凉,朱砂字迹却似有温度。就在此时,东墙裂缝深处传来凄厉惨嚎——夜枭营士卒竟被墙内暗藏的机括所伤!原来早在建坊时,何罗施便命人在墙基埋下数十具“伏兔弩”,弩臂以牛筋绞紧,触发机关正是那道裂缝。夜枭营踏进裂缝,脚下浮土塌陷,机括骤发。数十支三棱透甲锥破土而出,贯穿脚踝,钉入地面。鬼面士卒挣扎哀嚎,钩镰枪散落一地。

    “刘恭……”尉迟宁握紧龟甲,指节泛白,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他早知今日?”

    萧芬坚点头,目光扫过坊墙四角新砌的箭楼:“龟兹铳太重,搬不上旧墙。可若在箭楼里设滑轨,铳身可左右俯仰……郎君说,凤翔人爱走捷径,捷径尽头,必有陷阱。”

    话音未落,东侧箭楼轰然降下。滑轨带动龟兹铳缓缓转动,铳口如巨兽之口,精准咬住裂缝。火绳引燃,轰——!铅丸裹着碎石,沿着裂缝狂飙而去。夜枭营残部尽数被掀飞,撞在对面坊墙上,脑浆涂满青砖。

    西市方向,钟声再起。咚!咚!咚!不再是警讯,是长安城内各坊应和的战鼓。平康坊、崇仁坊、永宁坊……数十处坊墙后,突有火光亮起。不是烽火,是西域商队自制的“霹雳火”——陶罐内填硫磺、硝石、铁屑,点燃后掷出,炸开时火光冲天,碎铁如雨。原来何罗施早已密遣人手,将火器分藏各坊。凤翔军以为围住布政坊,实则已堕入火网。

    李茂贞的帅旗在烟尘中剧烈摇晃。

    尉迟宁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灼喉,他抹去嘴角酒渍,望向西边天际——那里云层翻涌,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他忽然笑了,笑声朗冽如刀锋出鞘:“传令!开坊门!”

    众人愕然。

    “开东门!迎李节帅!”尉迟宁将酒囊掷于地上,酒液泼洒如血,“告诉他——刘恭的火器,从来不在城里。而在城外。”

    话音未落,长安城西,渭水河畔。

    七千奉天军炮兵营列阵如林。八十八门青铜神威大将军炮膛口乌黑,炮身覆着薄霜,炮架旁堆满黑曜石弹丸。炮手们皆着玄甲,面覆铁面具,只露一双沉静眼眸。为首的炮营指挥使金琉璃,指尖划过冰冷炮身,轻声道:“点火。”

    火把垂落。

    引信嗤嗤燃烧。

    轰——!!!

    第一声炮响,震得渭水波涛倒卷,岸边芦苇齐根断裂。八十八道赤红火龙撕裂长空,呼啸着撞向长安西城墙。不是夯土,是包裹着厚厚铁皮的西城门楼!轰隆!轰隆!轰隆!连环爆响中,门楼如纸糊般坍塌,铁皮熔成赤红铁水,顺着城墙流淌下来,像一条条垂死的火蛇。

    烟尘蔽日。

    金琉璃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俊如画的脸,唯右颊一道浅疤,蜿蜒如蜈蚣。她望向长安城内升腾的浓烟,低语如叹息:“郎君,你教我的——火器之威,不在杀戮,在势。势如山崩,则敌自溃。”

    此时,布政坊东门洞开。

    尉迟宁立于门下,玄袍翻飞,手中横刀斜指地面。他身后,是三百名持龟兹铳的西域战士,铳口齐齐指向门外。门外,李茂贞的帅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旗下凤翔军阵列已乱,士卒面如死灰,望着西边漫天火光,听着大地传来的沉闷震动,握矛的手不住颤抖。

    李茂贞策马而出,铁甲铿锵。他盯着尉迟宁,声音嘶哑:“刘恭何在?”

    尉迟宁抬眸,目光如电:“郎君在凉州城头,看温末人头落地。今在渭水之畔,观节帅自蹈火坑。”

    李茂贞脸色煞白。他忽然明白了——刘恭根本没来长安。所谓七十万奉天军,是虚张声势。真正致命的,是这八十八门神威大炮,是布政坊里层层叠叠的火器陷阱,是长安城内早已织就的西域火网。他倾巢而出,却撞上一张烧红的铁网。

    “撤!”李茂贞嘶吼,声音已带哭腔。

    凤翔军如潮水退去。可退路已被封死——南市坊门轰然关闭,崇仁坊火矢如雨,永宁坊霹雳火炸开,赤焰吞没了退军之路。李茂贞麾下精锐,竟在长安城内,被一支西域商队困于绝地。

    尉迟宁缓缓收刀入鞘。

    风卷起他袍角,露出腰间一枚小小铜铃——铃身铸着“奉天”二字,铃舌却是温末部特有的狼牙雕纹。他轻轻一晃,铃声清越,混着远处炮声,竟似战歌。

    坊墙之上,阿古悄然现身。她猫耳竖立,琥珀色瞳孔映着满城烽火,尾巴尖轻轻卷住尉迟宁手腕。她没说话,只是将一枚温末狼牙塞进他掌心。狼牙冰凉,齿痕深深,是凉州城破那日,她亲手从温末头人颈上扯下的战利品。

    尉迟宁握紧狼牙,抬眼望向西天。

    那里,渭水滔滔,火光映红半边云霞。仿佛有千军万马踏浪而来,马蹄声震得大地嗡嗡作响。

    而真正的奉天军主力,此刻正穿过河西走廊,铁甲映着祁连雪光,沉默行进。旌旗猎猎,上书四个大字——

    大唐不归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