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言宁站在西极边境,望着远方连绵的荒原城邦。

    风掠过残破的大地,卷着细碎的空间裂隙,擦过大地时发出尖锐的嘶鸣。

    整片天地的色彩是一种死寂到极致的灰白。远处一座座城邦矗立在灰白的土地上,轮廓冷硬而遥远。

    自大离一路向西,越往尽头走,灵气越是稀薄,秩序越是崩坏。

    最后千里,已然脱离九州天道疆域,抵达整片人族大陆最靠近域外虚空西侧的绝境边界。

    这里便是西极诸域,上古大战之后,那些曾经反叛龙华帝国的势力,在此扎根繁衍,自成一套文明。

    岁月太平太久,旧日共抗域外邪族的血海,已经慢慢被时间冲淡。

    西极诸域的掌权者始终不承认大离国的正统。

    这些年休养生息,国力日盛,隐隐生出向东扩张的野心。

    而东西方,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超凡道路。

    中州大离,传承龙华旧时代的仙道。凡人觉醒灵根,引天地灵气入体,循经脉周天运转,炼气、筑基,一步一步打磨神魂与肉身。

    有炼体武修以灵气淬炼气血筋骨,有神识修士以神魂御使法术,有符箓师绘制起爆符,机关匠人铸造傀儡,阵法大师布下千重禁制。中州修的是“道”,是心与天合。

    西极这边却全然是另一番光景。这里没有灵根一说,凡人觉醒的是异能天赋。

    有人觉醒冰、水、火这类元素异能,对应中州的五行灵根;若同时觉醒两种天赋便是双属性异能,天赋卓绝却消耗巨大。

    也有觉醒心灵异能的人,心念一动便可制造幻梦,窥探人心,相当于中州修士的神识修为。

    但西极最兴盛的,是躯之道。

    他们不依赖灵气周天,而是直接以虚空余气、天地星辉锤炼躯体,强化肌肉筋膜,打磨骨骼的承载上限。

    大离炼体是灵气滋养肉身,西方躯是把躯体本身锻造成兵器。中州大离修的是心与天合,西极修的是以身为兵。

    九天炼体古星重临天穹,星辉洒落大地,对西极的炼躯修士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缘,肉身力量飞速暴涨。

    可天地法则震荡,也直接动摇了本就千疮百孔的虚空封印。

    而除了炼躯,西极还有一门独特的改造之法。

    名为:机械义体改造。

    匠人将合金构件、异能能量核心嵌入活人的躯体替代血肉,加装元素发射装置,锻造重甲外壳,战力暴涨。

    这门技艺对标大离的机关傀儡术,只不过傀儡术是造外物,西极的改造是改造自身。

    战场上西极军团大量使用异能爆破弹,提前封存元素异能,触发轰然炸裂,威力等同于中州高阶起爆符箓;无数异能者联手便能撑起巨大的异能结界,与中州的阵法异曲同工。

    两套体系,表象天差地别,可究其本源,都是在汲取天地本源力量,殊途同归。

    只是世人困于地域隔阂,互相鄙夷,视对方为旁门左道。

    孟言宁目光淡淡扫过远方的城邦,缓步独行于灰白大地之上。

    她一身素衣不染尘,步履轻缓,每一步都稳稳踏住摇摇欲坠的天地道则。

    旁人踏入此地,道基会被虚空浊风侵蚀,神魂会被无序裂隙撕扯。

    她却行走其间如归故里。

    一路西行,她走过破碎的古战场残垣,眼底静静倒映着这片大地残留的岁月伤痕。

    数千年前,人族疆域并非如今这般割裂。

    彼时大陆正中龙华帝国鼎盛无双,铁血开疆横扫八方,吞并近九成人族大小国度宗门藩域,四海臣服万邦来朝。

    仅剩远西贫瘠荒原、极东零散岛国、南疆毒绝境几处边角之地苟存。

    眼看龙华即将一统人族定万世盛局,域外虚空裂隙骤开,邪族大举入侵。

    曾经被龙华碾压吞并的各方残余势力趁机反水,背后捅刀割据自立,龙华腹背受敌,盛世一朝崩塌。

    人族内乱外敌环同,濒临灭绝。

    直到最后一刻,所有残存势力放下仇怨被迫抱团,以整个大陆半数天骄半数道祖为代价,倾尽万道之力封印域外虚空主裂口。

    大战落幕天地残破山河重构,鼎盛至极的龙华帝国彻底透支底蕴,疆土崩碎精锐尽亡,再也无力掌控广袤疆域,只能收缩中枢故土褪去帝号更名大离国。

    而当初那些反水割据退守远西,选东,北部被污染的妖兽也自成派系。隔绝大离道统绵延至今。

    孟言宁心里清楚,西极封印的松动可能并非单纯是岁月侵蚀。

    上古大战落幕之后,西极诸域苦于疆域贫瘠修行上限难以突破,一代代强者贪婪虚空裂隙深处的混沌本源,

    暗中开启禁忌试验,人为撬动封印引虚空浊气流入大地,试图借域外的无序力量突破异能、炼躯的桎梏。

    一代又一代持续不断的试探,一点点啃噬封印根基。

    炼体古星现世,天地道则动荡,恰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主裂口尚有“他”拼死镇守,可漫天细碎小裂隙却再也堵不住。

    影族浊气顺着缝隙向外渗透,四散蔓延。

    天地在最尽头断裂。

    脚下是残破陆壳,眼前是无边漆黑的虚空乱流。

    天地壁垒薄如蝉翼,无数细碎黑色裂隙密密麻麻遍布虚空边缘,丝丝缕缕的漆黑影气从中溢出,随风散落人间。

    裂隙前方立着一道身影,静立于虚空与大地的分界线上,一动不动。

    没有磅礴仙光,没有盖世威压。

    他身躯干枯、皮肉固化,早已非生人之态,竟是以自身血肉神魂、道骨本源尽数炼化为不灭古尸之躯。

    不求轮回,不求往生,不求超脱,唯求一身不灭,万古镇守。

    一人一躯镇一道无边虚空,万古孤寂,万古无言。

    他的身躯每一次虚空乱流震荡,都在承受不可逆的损耗。

    孟言宁脚步停下,远远望着那道孤寂千年的背影。

    域外大势已经拦不住了,封印只能延缓不能根除。

    她此行来到西极,便是想要将他带走。

    她可以暂时加固封印,可再也不能让他继续独自守在这里耗尽最后的残魂。

    风拂过她衣袂,无声无息。

    这世间无人知晓。这具枯寂古尸,是老师昔日为护她涅槃轮回选定的守护者。

    一世守护,两世相随。

    本该无情无念、奉命而行之人,却在漫长岁月朝夕相伴里悄悄动了凡心。

    她八次涅槃重生,八次大道倾覆,最后那一次颠覆整座天地格局的上古终战,他孤身抉择,弃了所有轮回可能,以身封天,独镇西极虚空亿万裂隙,替她挡住了本该落在她身上的万古浩劫。

    自此,身化枯骨,寂守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