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登阶: 第1238章 双向奔赴
我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茶几边缘,声音低沉下来:“可问题是,这两块地不是‘拿’回来的,是‘给’的。而且给得这么干脆、这么顺理成章,反倒让我心里发毛。”
张君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刘云樵却抬手按住了他肩膀,自己往前半步,语气缓了些:“安哥,你是不是……在担心龙爷的态度?”
我没答,只是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面上浮着一圈浅浅的茶渍,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周寿山一直坐在角落没说话,这时才慢悠悠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又慢慢按回去,只说了一句:“龙爷坐牢前,青锋实业账上现金加流动资产,不到三亿。奥运村北侧那两块地,按现在市场评估价,光土地成本就接近二十八个亿。他连银行授信都没批下来,硬是咬牙压着没动,就等着奥运配套政策落地再出手。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命脉。”
屋内骤然安静。
宁海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张君脸色也变了——他不是不懂,只是刚才太兴奋,一时忘了这数字背后的分量。
刘云樵目光一沉,低声接道:“所以大小姐不是‘临时起意’,她是掐着点来的。昨天李晋带着凯雷资本的人去见陈安,今天她就去找龙爷谈地皮转让。她知道龙爷不信李晋,也不信黄养神,但她更清楚,龙爷这辈子最信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是他自己亲手立起来的规矩,二是……他女儿。”
我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啊。章泽楠从来不是来求我的。她是来救我的——用她唯一还能调动的筹码,替我撬开燕京地产圈最坚硬的那扇门。可这扇门背后,站着一个正在铁窗里数日子的男人,他把最后两张底牌,一张押在我身上,一张押在女儿身上,而这两张牌,偏偏叠在了一起。
“龙爷同意得越快,越说明他早就算到了。”刘云樵忽然笑了笑,那笑里没有温度,倒像一把钝刀子,“他不是信你,是信大小姐。可大小姐信你,你信谁?”
这话像根针,扎进我太阳穴里。
我抬头看向刘云樵:“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他直视着我,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龙爷没问你值不值得,他只问了大小姐一句:‘你觉得他能守住吗?’大小姐说‘能’,他就点了头。可守不住的从来不是地,是人。安澜地产现在有五个项目在建,三个在报批,现金流吃紧,银行授信卡在最后一道审批上。你真以为靠这两块地就能翻身?不是——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烤熟了,你是燕京新贵;烤糊了,你就是龙爷倒台后,第一个被清算的‘外姓人’。”
张君猛地一怔,脱口而出:“不至于吧?龙爷不至于……”
“至于。”刘云樵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你忘了黄养神怎么上的位?当年也是龙爷亲手提拔的财务总监,管着青锋实业所有往来账目,龙爷病重住院三个月,黄养神就把近江五块核心地块悄悄做了抵押,转了七亿出去。龙爷出来那天,合同都签完了,只差盖章。他没发火,也没报警,就坐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然后当着所有人面,把黄养神调去管后勤。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心软,后来才知道——他早就在黄养神电脑里装了三年监控,连他老婆跟司机偷情的短信截图都存着。他不动手,是因为时机不到。可一旦动手,就没人能喘气。”
我听着,胸口像被什么压住,呼吸都滞了一瞬。
刘云樵顿了顿,声音更低:“龙爷现在坐牢,但他在燕京的关系网没塌。中纪委查的是经济问题,不是黑社会。他名下二十一家关联公司,十六家还正常运营。李晋想吞青锋,得先过三道关:财政厅那帮老油条、市规划委的老书记、还有……军区后勤部那位退下来的老首长。这三个人,没一个买凯雷资本的账。他们认的,是龙爷这个人,不是青锋这块牌子。”
“所以……”我终于开口,嗓音干涩,“小姨把地给我,不是雪中送炭,是逼我站队。”
刘云樵点头:“对。她逼你站队,也逼龙爷认你这个‘女婿’。可你要是接了,就得扛起整个青锋的残局——李晋会立刻联合凯雷启动反收购,黄养神会从陕西调资金做空安澜股价,银行那边只要风声一出,三天之内就会冻结你所有在建项目的监管账户。你手里现在有多少钱?够付两块地的首付?还是够应付接下来半年的工程款?”
我喉头发紧,没吭声。
张君却突然拍了下大腿:“等等!不对!如果真这么危险,大小姐为什么还要推这事?她图什么?”
“图你活下来。”一直没说话的周寿山这时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她图你别死在李晋手里。你记不记得上个月,你在东城区那个安置房项目上,被两个戴墨镜的人堵在售楼处门口?后来查监控,那两人是从凯雷资本燕京办事处出来的。你当真是偶然撞见的?”
我脊背一凉。
那晚的事我确实没细究。对方没动手,只递了张名片,上面印着凯雷亚洲投资部副总监的头衔,说“陈总,我们很看好安澜的潜力”。我当时只当是套近乎,转身就让保安把人请了出去。
“他们不是来谈合作的。”周寿山盯着我,缓缓道,“是来给你量体温的——看你有没有高烧到敢跟青锋翻脸。你要是敢接那两块地,他们立马给你打一针猛药:媒体通稿、税务稽查、工程烂尾。你要是不敢接,他们就当你是个怂货,继续围着章泽楠转。可大小姐比谁都清楚,你接,九死一生;你不接,李晋明天就能以‘青锋战略调整’为由,把林萃路西那两块地直接打包卖给凯雷——到时候,你连汤都喝不上。”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宁海低头抠着指甲,张君捏着茶杯的手指泛白,刘云樵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没再说话。
我慢慢呼出一口气,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信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跳动,却迟迟没有打出一个字。
我想告诉章泽楠,这地我不能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刚刚在电话里那么开心,笑声像雨后初晴的阳光,干净得晃眼。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不是等我发财,是等我真正站在她身边,不是仰望,而是并肩。
可并肩的前提,是我不摔下去。
我放下手机,看向张君:“你刚说,你有10%股份?”
“对。”
“那我把手上35%的股份,转5%给你。”我盯着他眼睛,“另外再加一千万现金,你明天就去注册一家新公司,名字叫‘澜岳置业’,法人是你,股东只有你和宁海。所有资质、团队、开发经验,全部从安澜剥离。我要你三个月内,把澜岳做到燕京前十房企的资质评级。”
张君愣住:“你要干什么?”
“我要把这两块地,变成一块盾。”我声音沉下去,“不是砸向别人的锤子,是挡在小姨前面的盾。李晋要吞青锋,我就把奥运村项目单独拎出来,做成独立运营主体——所有资金流、合同、施工队、销售团队全归澜岳。青锋只收管理费,不担风险。这样,哪怕安澜垮了,澜岳还在;哪怕李晋拿到青锋控股权,他也动不了奥运村的地——因为地不在青锋名下了。”
刘云樵瞳孔微缩,猛地抬头:“你疯了?这等于把青锋最肥的肉切下来,塞进别人碗里!”
“不。”我摇头,“是塞进小姨碗里。她要的从来不是我替她报仇,是让她爸看到——她选的人,能守住她想护住的东西。”
我顿了顿,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龙爷不信我,可以。但他得信,我宁愿把自己剁碎了喂狗,也不会让那两块地变成李晋的垫脚石。”
张君怔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发红:“行。这事儿,我干。”
宁海也站起来,用力点头:“我跟着张哥干。”
刘云樵没笑,却抬起手,朝我伸过来。我伸手握上去,他掌心粗粝,指节上有一道旧疤,像道封印。
“龙爷当年教我第一件事,就是看人。”他低声说,“他说,不怕人贪,不怕人懒,就怕人眼里没火。你眼里有火——烧得不旺,但够烫。”
我回握紧了些。
周寿山这时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色已彻底暗下,远处奥运塔顶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簇簇幽蓝的焰。
“那现在,”他回头问我,“你打算怎么跟大小姐说?”
我拿起手机,删掉之前打好的那句“小姨,地我不要了”,重新输入:
“小姨,地我接。但有个条件——您得亲自出任澜岳置业董事长。不是挂名,是实权。所有重大决策,必须您签字生效。另外,我要求青锋实业董事会,把奥运村项目列为‘战略级独立单元’,写进公司章程,永久不可撤销。”
发完,我按下发送键。
手机屏幕亮了几秒,熄灭。
三秒钟后,提示音响起。
章泽楠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没有追问,没有犹豫,甚至没加一个标点。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锁屏,映出我自己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章龙象的场景。
那是在近江码头,暴雨倾盆,他穿着黑色风衣站在货轮甲板上,身后十几辆集装箱车排成黑线,雨水顺着钢架哗哗往下淌。他没撑伞,就那样站着,像一座不肯弯腰的碑。
当时我才十五岁,浑身湿透,攥着母亲留下的半张火车票,被小姨牵着走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小姨。
小姨接过,转身塞进我手里,说:“拿着,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我没敢接,手抖得厉害。
他忽然弯腰,用拇指抹掉我脸上混着雨水的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哭可以,但别让人看见。人这一辈子,要么让人记住你的眼泪,要么让人记住你的骨头——选一个。”
我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
他让我记住的,从来不是眼泪。
是骨头。
而今晚,我得开始学会,怎么把这副骨头,一寸寸,锻造成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