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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登阶: 第1250章 好奇心害死猫

    我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窗外阳光斜斜切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道锐利的光痕。张君没再说话,宁海低头摆弄手机,刘云樵却端起茶杯喝了口凉透的茶,喉结微动,忽然开口:“安哥,你有没有想过——龙爷为什么突然松口?”

    这句话像一枚小石子,轻轻砸进我正翻腾的思绪里。

    我抬眼看他。

    他放下杯子,指腹在杯沿缓缓擦过,声音低而稳:“那两块地,不是普通地块。林萃路西侧,北临奥运村主干道,南接国家网球中心,东边隔着一条绿化带就是地铁8号线北延线规划站点。去年底国土局内部文件里提过一句:该区域已纳入‘奥运遗产活化利用示范区’首批试点,土地性质虽未正式调整,但控规修编草案里,住宅兼容比例从40%提高到了65%,商业上限也放开了两个百分点。”

    我心头一跳。

    这些细节,章泽楠没提,章龙象更不可能说。可刘云樵一个退下来的旧部,连青锋实业都没挂职了,竟能说得如此精准。

    “你怎么知道?”我问。

    刘云樵没直接答,只道:“去年冬天,龙爷让我陪他去了一趟市规委。没见人,就在车里坐了四十五分钟。回来路上,他把一张A4纸折成纸船,扔进了昆玉河。我捡起来展平,上面是手写的三行字——‘北区两块,不卖;李晋要,给一半;陈安若来,留三成。’”他顿了顿,“字是龙爷写的,墨水还没干透。”

    我脊背一紧,后颈发麻。

    那张纸,那三行字,像三把刀,横在我和章泽楠之间,也横在我和章龙象之间。

    原来他不是不松口,而是早有打算;不是不信我,而是信得极窄——窄到只容得下三成。

    张君听得一愣:“留三成?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愿意让步,但必须可控。”刘云樵目光落在我脸上,“安哥,龙爷不是把地卖给你,是让你‘代持开发’。合同里肯定要加条款:项目公司由青锋实业控股,安澜地产只是操盘方;销售回款优先归还青锋垫付的土地出让金及前期费用;利润分配前,须经第三方审计并报青锋董事会备案。”

    我喉头干涩,想起章泽楠电话里轻快的笑声,想起她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时的笃定,想起她抿嘴又憋笑的小动作……她是真的以为,这是章龙象对她的妥协,是父女之间迟来的和解。

    可那根本不是和解。

    那是章龙象在牢房里,用钢笔尖划开一道缝隙,让光漏进来,却又亲手焊死了门框——他允许她推开门,却早就在门后砌好了墙。

    “所以……”我声音有点哑,“他同意,不是因为信任小姨,也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信任‘陈安’这个符号。”刘云樵缓缓道,“龙爷知道你跟大小姐的关系,知道你妈当年护过她,知道你替她挡过黄养神派来的黑车;他也知道你手里攥着近江那块地的原始测绘图,知道你去年偷偷跑过三趟燕京规委档案室,查过奥运村二期拆迁补偿标准——这些事,李晋不知道,黄养神更不知道,只有龙爷的人,盯着你。”

    我猛地攥紧拳头。

    原来我自以为隐秘的每一步,都在他眼皮底下。

    “他盯我,是因为防我?”我问。

    “不。”刘云樵摇头,“是因为试你。试你有没有野心,试你有没有耐心,试你有没有分寸感。你三年没碰青锋一分钱,没借龙爷名号接一个私活,连近江那块地的融资,都是找的秦江明,没走青锋渠道——这比签一百份忠诚协议都管用。”

    宁海插了一句:“可这次……他主动让出两块地?”

    “让?”刘云樵冷笑一声,“安哥,你真信他会让?那两块地去年评估价是二十七亿,现在市价至少三十六亿。但他只肯按二十七亿签转让协议——差额九个亿,表面是让利,实则是套现通道。李晋想拿凯雷的钱撬动青锋,龙爷就用这两块地当饵,把凯雷资本引过来,让他们先投钱、再入股、最后被反向收购。你猜,谁来操盘这笔交易?”

    我瞳孔一缩。

    “我。”我听见自己说。

    刘云樵点头:“对。你名字出现在项目公司法人栏那天,凯雷就会收到青锋发来的尽调清单。他们查你背景,查你履历,查你和大小姐的关系,最后发现你和龙爷是‘半子’,和李晋是死对头,和黄养神有旧怨——他们立刻明白,你不是龙爷的棋子,你是龙爷埋在李晋和凯雷之间的楔子。”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咬合的咔哒声。

    张君脸色变了:“所以……这不是送我们发财,是让我们去当刀?”

    “刀?”刘云樵摇头,“是盾。是龙爷给自己造的最后一面盾。他坐牢,但青锋不能倒;他不能签字,但青锋的命脉不能断。所以把最烫手、最值钱、也最容易被夺走的两块地,交到你手里——因为你知道轻重,因为你有软肋,因为你妈护过大小姐,因为你不会背叛她,而她,就是龙爷唯一还肯认的软肋。”

    我闭了闭眼。

    原来所谓信任,从来不是毫无保留的交付,而是精密计算后的托付;所谓亲情,也不全是血脉牵绊,更是风险对冲的契约。

    章泽楠不知道这些。她只看见父亲终于松口,只看见我终于能站在奥运村的土地上,只看见我们之间,仿佛真的跨过了十年冰河。

    可那冰河底下,暗流奔涌。

    “安哥……”张君犹豫着开口,“那咱们还接吗?”

    我没立刻回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窗。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燥热与槐花甜香。楼下巷口,几个孩子追着一只气球跑过,笑声清亮,撞在斑驳的红砖墙上,碎成一片片。

    我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章泽楠。

    那天下雨,我在她办公室门口站了二十分钟,鞋尖滴着水,西装外套湿了一半。她推门出来,没看我,只朝前台说:“把伞给他。”转身就走。我追上去,雨水糊住眼睛,只听见她头也不回地说:“想留下,就别哭丧着脸;想走,现在转身,我不拦。”

    那时我以为她是冷。后来才懂,那是怕。

    怕自己心软,怕自己陷进去,怕自己连最后一块干净的地方都守不住。

    如今她把最烫的火炭塞进我手里,笑着说是送温暖——可她自己掌心早已血肉模糊。

    我转过身,看着张君、宁海、刘云樵,三人目光齐齐落在我脸上,像三盏探灯。

    “接。”我说。

    张君松了口气。

    “但按刘哥说的办。”我继续道,“明天一早,你陪我去律所,拟三份文件:第一份,项目公司股权结构,青锋占股51%,安澜49%,法人挂我名,但公章、财务章、合同章三章分存,青锋委派财务总监,安澜委派运营总监;第二份,土地转让补充协议,明确约定:所有开发节奏、销售定价、资金回笼节点,须提前十五日书面报青锋董事会审批;第三份——”我顿了顿,“你帮我拟一份个人承诺函,写清楚:陈安本人及直系亲属,五年内不增持青锋实业任何股份,不参与青锋任何重大决策,不以任何形式干预青锋人事任免。”

    刘云樵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张君却皱眉:“这……太严了吧?”

    “不严。”我声音沉下去,“龙爷让出的是地,不是信任。我们接下的不是馅饼,是考卷。他考我能不能守住底线,考我敢不敢划清界限,考我是不是真把他女儿,当成需要保护的人,而不是需要利用的筹码。”

    宁海忽然问:“那楠姐呢?她要是知道了……”

    “她不会知道。”我打断他,“这事,我们四个人知道就行。她那边,照常推进。她想高兴,就让她高兴着。她觉得这是父女和解,那就让她这么觉得——有些真相,不必撕开,有些温度,值得维持。”

    刘云樵点头:“这才是真聪明。”

    我笑了笑,却没笑到眼里。

    聪明?我不过是在学章龙象罢了——把刀藏进糖纸里,把算计裹进温情中,把最硬的骨头,熬成最软的汤。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出现在章泽楠办公室。

    她正伏案改一份合作框架协议,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腕骨,发尾微微翘起,像只倔强的小猫。

    抬头见我,眼睛瞬间亮了:“来了?合同草稿我让法务拟好了,你看看。”

    我接过文件,指尖触到她手背,微凉。

    她没缩,反而顺势把椅子转过来,下巴微扬:“怎么,怕我坑你?”

    “怕。”我如实说,“怕你太相信我,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她一愣,随即嗤笑:“少来这套。我章泽楠选的人,自己担着。”

    我翻开合同,第一页赫然印着青锋实业公章,转让价格栏写着“人民币贰拾柒亿元整”。数字旁边,一行小字加注:“依据2023年10月市国土局备案评估价执行。”

    我喉头一哽。

    她注意到了,凑近看,顺着我的视线扫过去,忽然明白了什么,笑容淡了些:“哦,这个啊……我爸说,按老价钱走,省得别人说我徇私。”

    “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下午,我走后。”她语气轻快,像是提起一件寻常小事,“他还问我,你最近吃饭规律吗?有没有熬夜?我随口说了句‘瘦了’,他就让狱警给我捎了盒参茶,说是补气的。”

    我怔住。

    她歪头看我:“怎么,感动了?”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盒参茶从她抽屉里拿出来——深蓝色铁盒,印着褪色的“同仁堂”三个字,盒盖边缘有细微磕痕,像被反复摩挲过。

    她愣了:“你……怎么知道在这儿?”

    “猜的。”我打开盒盖,里面是六小包独立锡纸装的人参茶,每包背面,都用铅笔写着日期:三月十七、三月二十一、四月初二……最新的一包,是昨天。

    我拿起最上面那包,指尖捻开锡纸,一股微苦清香漫出来。

    她看着看着,眼圈忽然红了,迅速扭头去擦电脑屏幕,声音闷闷的:“……瞎猜什么猜,我又不是没地方放。”

    我撕开另一包,倒进她桌上的白瓷杯,注入热水。琥珀色的茶汤缓缓漾开,浮起几缕细密气泡。

    “小姨。”我忽然叫她。

    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以后,你爸的参茶,我来买。”我说,“同一牌子,同一年份,不换。”

    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终于转回来,眼尾泛红,却扬着嘴角:“行啊,那你得记账,等他出来,一起跟他算。”

    “好。”我点头,把那杯参茶推到她手边,“趁热喝。”

    她捧起来,吹了吹,小口啜饮。热气氤氲中,睫毛垂着,像两排细密的蝶翼。

    窗外,燕京的初夏正无声铺展。奥运村方向,塔吊的剪影在蓝天里静静矗立,钢铁臂膀指向远方——那里有两块地,埋着数十亿的可能,也埋着章龙象未出口的千言万语,埋着章泽楠不肯说破的小心翼翼,埋着我不得不接下的,一场盛大而寂静的成人礼。

    而我知道,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

    不是与李晋,不是与黄养神,甚至不是与凯雷资本。

    而是与我自己。

    与那个曾在雨里追着她跑过三条街,却始终不敢伸手拉住她衣角的少年。

    与那个如今攥着三十亿合同,却只想替她捂热一杯参茶的男人。

    我低头,手机屏幕亮起,秦江明发来消息:“听说你要接奥运村的地?晚上聚聚,我带几个人。”

    我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良久,我锁屏,将手机倒扣在桌面。

    阳光正一寸寸爬过合同纸页,停在“青锋实业”四个字上,烫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