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了几秒，没接张君的话，只把目光投向刘云樵。他刚才那句“你有这个想法就已经足够了”，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不是夸我懂事，而是替章龙象认下了这份情。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响。周寿山坐在角落的旧藤椅上，一直没开口，只是把玩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拇指反复摩挲着上面“光绪通宝”四个字。他忽然抬眼，声音低而沉：“安澜地产现在账上能动的现金，加上预售回款和银行授信，撑死不过三亿八千万。”

    张君一愣：“那两块地光土地出让金加拆迁补偿，预估就得十二个亿往上走，我们差得远啊。”

    “不只差得远。”我慢慢开口，“是根本没资格谈这笔买卖。”

    宁海皱眉：“可楠姐说平价转让，没溢价……”

    “平价也是价。”我打断他，“青锋实业名下两宗地，规划容积率3.5，合计建面近四十万方，按当前燕京同区域招拍挂均价一万四算，光地价就五十六个亿。所谓‘市场价’，是章龙象松口让出的利润空间，不是真不花钱。我们拿不出这五十六个亿，连首付都凑不齐。”

    刘云樵忽然笑了下：“所以龙爷那句‘凭什么给他’，你听进去了。”

    我没否认。

    他盯着我，眼神像在剥一层皮：“你怕的不是钱不够，是怕拿了这地，就成了李晋他们嘴里的‘章家养的白眼狼’——前脚靠大小姐庇护起家，后脚借她父亲落难时割走最肥的一块肉。别人不说，你自己心里那杆秤，早把这事称得明明白白。”

    屋内空气凝了一瞬。

    张君下意识想打圆场，刚张嘴，刘云樵却抬手制止了他，继续对我说：“龙爷坐牢前，青锋实业账上有十七个亿现金，三个在建项目回款稳定，还有两个待开发地块抵押给了中行。他不是没钱，是故意把资金链做紧，让李晋他们觉得有机可乘。但真正让他把奥运村地皮捏在手里不松手的，从来不是钱，是底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那两块地，是青锋实业的‘脊梁骨’。谁拿到它，谁就等于攥住了章龙象过去十年所有政商关系的活络凭证——住建部批文、奥组委函件、朝阳区发改委绿色通道备案……这些玩意儿，比地皮本身还值钱。李晋想吞，黄养神想撬，不是为盖楼，是为拿章龙象的命脉去换自己的护身符。”

    我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刘云樵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远处西山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大小姐今天去找龙爷，不是谈生意，是逼宫。”他声音很轻，“她知道龙爷最忌讳什么——最亲的人，在他最不能还手的时候，伸手要东西。可她还是去了。为什么？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再拖下去，等李晋把凯雷资本的合资壳子搭好，那两块地就会变成一张废纸——名义上归青锋，实际由李晋指定的壳公司操盘，利润全走离岸账户，最后甩给龙爷一个资不抵债的烂摊子。”

    我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

    “所以她抢在李晋签字前，把事情捅到龙爷面前。”刘云樵转过身，直视着我，“她不是求龙爷施舍，是逼龙爷表态：要么信她一次，把地给我；要么眼睁睁看着李晋用你的名字当幌子，假借安澜地产之手，把地皮洗成外资背景，再反手卖回给青锋实业——到时候，龙爷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

    张君脸色变了：“这他妈是杀熟啊！”

    “熟人才杀得最干净。”刘云樵冷笑，“李晋连伪造大小姐签字的PS稿都备好了，就等龙爷签字那天，把股权转让协议塞进他监室门缝里。只要龙爷签一个字，安澜地产立刻变成‘李晋系’合法白手套。现在大小姐抢先一步，等于把刀从李晋手里夺过来，递到你手上——但刀柄朝你，刀刃朝龙爷。”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的咔哒声。

    我忽然想起章泽楠挂电话前那句“肥水不流外人田”。当时只觉得熨帖，此刻才品出苦味——她不是在分我蛋糕，是在赌上自己跟章龙象三十年没焐热的父女情，替我拦下一把刀。

    “所以你到底怎么想？”张君终于忍不住问。

    我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份文件，封皮印着“安澜地产·林萃路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内部绝密）”，是我三个月前亲自带队做的初稿。我抽出其中一页，纸角微微卷曲，上面用红笔圈着一行小字：“奥运村北侧地块开发风险提示：政策敏感性极高，需确保开发主体与青锋实业无股权及管理关联。”

    那是我写给自己看的底线。

    “我不接。”我说。

    张君猛地抬头：“啥？”

    “这两块地，我不要。”我声音很稳，“但不是因为不敢拿，是不能拿。”

    我转身看向刘云樵：“你帮我约李晋，明天上午十点，鸿运茶楼三号包间。就说我请他喝茶，聊奥运村地块的事。”

    刘云樵眯起眼：“你打算跟他谈什么？”

    “谈合作。”我扯了下嘴角，“我要他手里的凯雷资本入场资格。”

    张君倒吸一口冷气：“你疯了？那帮老外最恨被人当枪使！”

    “所以我得先当回靶子。”我拿起桌上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备注名是“秦江明律师”。我快速敲了一行字：“秦律，麻烦拟一份《奥运村地块联合开发框架协议》，甲方：青锋实业（章龙象授权），乙方：安澜地产，丙方：凯雷资本中国基金。重点列明：1.三方共管账户监管全部资金；2.地块开发收益按4:4:2分配；3.青锋实业保留对项目公司董事长任命权；4.任何一方退出需经其余两方书面同意。明天中午前发我。”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金属外壳发出轻微闷响。

    “你这是……”刘云樵缓缓开口，“要把凯雷资本变成龙爷的盾？”

    “不。”我摇头，“是把凯雷资本变成照妖镜。”

    我走到窗边，推开整扇玻璃窗。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纸张哗啦作响。远处奥林匹克公园的旗杆上，一面五星红旗正猎猎招展。

    “李晋想借凯雷的壳洗地，我就帮他把壳做得更亮。”我声音沉下去，“让全世界都知道，奥运村核心地块是由中国本土企业家章龙象主导、国际顶级资本背书、本土房企操盘的标杆项目。凯雷要的是燕京房地产市场的准入证，章龙象要的是东山再起的信用背书，而我要的——”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君惊愕的脸、宁海若有所思的眉、周寿山依旧把玩铜钱的手，最后落在刘云樵骤然锐利的眼睛上。

    “——是要让所有人看清，什么叫真正的步步登阶。”

    刘云樵忽然笑出声，笑声里竟有几分久违的畅快：“安哥，你比龙爷当年还狠。”

    “我不是狠。”我摇摇头，“我只是不想让小姨这辈子，再为信错一个人，哭第二次。”

    话音未落，手机震了一下。

    是秦江明回复：“收到。另，章泽楠女士刚刚来电，说她已联系朝阳区公证处，明天上午九点预约办理授权委托公证。她让我转告你——别想太多，地皮是她的，她爱给谁给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抬手关掉微信界面。

    窗外风更大了，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窗框上，又倏忽散开。

    张君犹豫着问：“那……我们真跟李晋谈？”

    “谈。”我转身抓起外套，“而且要谈得漂亮。”

    我一边往门口走，一边从口袋掏出两张薄薄的纸片——是昨天托人从朝阳区档案馆调出来的两份工商登记材料复印件。纸页边缘有些泛黄，上面印着青锋实业早期股东名单。

    “你们知道黄养神为什么敢背叛章龙象吗？”我站在玄关处，没回头，“因为他查过青锋实业2003年第一轮融资的原始协议。上面写着：若创始人章龙象因不可抗力丧失控制权，其名下全部资产处置权自动移交至‘青锋实业员工持股会’——而这个持股会，法定代表人签名栏里，赫然是黄养神的名字。”

    张君失声：“卧槽……”

    “所以李晋不怕章龙象翻盘，是因为他早就知道，章龙象亲手给自己挖了坟。”我拉开门，风扑面而来，“但现在，坟头草还没长出来。”

    我回头，目光平静：“明天见李晋之前，我要你们把青锋实业近五年所有对外担保合同、银行流水、税务稽查记录，全部调出来。尤其是2019年那笔由黄养神经手、抵押奥运村地块获得的六亿信托贷款——查清楚钱最终进了哪个账户。”

    刘云樵瞳孔微缩：“你是说……”

    “那笔钱，根本没进青锋实业账上。”我迈出门槛，声音随风飘进来，“它被转了七道手，最后进了凯雷资本旗下一家叫‘东方晨曦’的离岸SPV。而这家SPV的董事签名栏里，印着李晋的英文名缩写。”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拢。

    楼道里灯光昏黄，我脚步不疾不徐往下走。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章泽楠发来的语音。

    点开，她声音带着笑意，又有点疲惫：“刚跟爸视频完，他让我转告你——别折腾太狠，留点力气，等他出来喝你喜酒。”

    我停在楼梯拐角，仰头望着头顶那盏老旧的声控灯。灯泡接触不良，明明灭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脏。

    我按下语音键，只说了一句话：“小姨，你信我一次。”

    说完，我删掉录音，把手机揣回兜里。

    下楼时，我经过一楼信箱，习惯性瞥了一眼。青锋实业的专属信箱里，静静躺着一封没拆的挂号信，信封右下角印着朝阳区人民法院的红色印章。

    我没碰它。

    风从楼宇缝隙间穿堂而过，卷起地上一张被遗弃的传单——上面印着硕大的广告语：“奥运村置业，人生巅峰之选”。

    我抬脚，轻轻踩过那行字。

    鞋底碾过油墨，留下模糊的灰痕。

    台阶一级一级向下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斜坡。

    但我知道，真正的台阶，从来不在脚下。

    而在人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