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登阶: 第1369章 调查李晋
是的。
非常痛苦。
我虽然不是一个特别注重排场的人,但我是一个自尊心极其高的人,从来不愿意在别人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尤其是哭。
在我看来,身为一个男人,哭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
但那天早上在看到小姨后,我是真的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尽管我知道四合院并不隔音,周琳能听见,张君和刘云樵他们也能听见。
但我控制不住。
这几天,我也没有去提那天早上的事情,一个是因为羞耻,另外一个是被周寿山的后事压住了这些......
张君说完,周爸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裤缝上反复摩挲,指节泛白。他没看张君,而是侧过脸去,盯着远处殡仪馆青灰色的琉璃瓦檐角,那上面落着一只灰雀,正歪头啄理羽毛。周妈则一直攥着周琳的手,指甲掐进女儿手腕的皮肉里,却浑然不觉。周琳垂着眼,睫毛湿成一簇簇,偶尔颤一下,像被风压弯的芦苇。
“万佛陵园……”周爸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听说那里一块墓地,要三十多万?”
张君点头:“是,但陈总已经付过了,连同后续所有安葬手续、碑文镌刻、四季祭扫,都一并办妥了。章小姐也说了,每年清明、冬至,她会亲自带着小琳过去上香。”
周妈突然抬头,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裂着细血口:“三十万?那够我们老家盖三间大瓦房了……”话没说完,她喉头一哽,又猛地别过脸去,肩膀无声地抖起来。
周琳这时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是周寿山生前寄回家的近江房产证复印件,纸边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摊开,按在膝盖上,指尖用力抵着“周琳”两个字,指腹微微发颤。
张君看着那张纸,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半晌,周爸长长吁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副沉了三十年的担子:“不回榆林了。”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张君,又缓缓落向殡仪馆二楼那扇半开的窗——窗后,隐约可见章泽楠正扶着周妈的背,低声说着什么,“寿山跟了陈总这些年,没吃过一顿亏,没受过一分委屈。他走的时候,是替人挡枪,不是死在泥地里,不是烂在猪圈旁。他值当住好地方。”
周妈没反驳,只把脸埋进掌心,肩膀耸动得更厉害了。
张君松了口气,刚想说什么,手机却震了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眉头倏地拧紧——是燕京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打来的。他朝三人歉意地点点头,走到几步外接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王队?……什么?李晋的案子有新进展?……监控调出来了?……对,我们在八宝山这边,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快步走回三人面前,语气凝重:“叔叔阿姨,小琳,公安机关那边刚传来消息,唐会对面那家烟酒店的监控,拍到了李晋开枪前的全过程。画面里,他右手持枪,左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等红灯。”
周琳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而且,”张君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惨白的脸,“他开枪前两分钟,接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七秒。技术科刚恢复出对方号码归属地——是近江,一个叫‘恒远置业’的公司座机。”
空气瞬间凝滞。
周爸下意识攥紧拳头,指节咔一声轻响;周妈的呜咽戛然而止,像被刀切断的线;周琳的呼吸骤然变浅,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张君没再说下去。有些话不必说透——恒远置业,正是陈安三年前亲手收购、如今已并入安澜地产集团的子公司。而它的原法人代表,是李晋的表叔。
周琳忽然站起身,动作太急,膝盖撞在长椅扶手上,闷响一声。她没喊疼,只是盯着张君,声音哑得不成调:“安哥……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张君摇头,“我正要去说。”
周琳转身就往殡仪馆大门跑,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嗒嗒声。她没跑两步,突然停住,肩膀剧烈起伏,然后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单薄的脊背弓成一道绝望的弧,像一张拉到极限却终将崩断的弓。
张君没去扶她,只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钝刀割肉。
十分钟后,我站在八宝山殡仪馆东侧停车场的阴影里,听完张君的转述。初夏的风裹着槐花甜腻的香气拂过面颊,可我只尝到一股铁锈味——从喉咙深处泛上来的,浓重、腥热、无法吞咽。
“恒远置业……”我重复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慢慢碾碎这两个字,“李晋表叔当年卖股份给我,签的是净身出户协议,所有债务、官司、黑账,都由他个人承担。他还特意请了公证处,把移交文书做了双份,一份交给我,一份存档在近江市公证处。”
张君点头:“对,我记得。当时还是你亲自带他去的。”
“但他留了个尾巴。”我抬手,用拇指指腹用力按压眉心,指节泛白,“他把恒远名下一处临街商铺的产权,悄悄过户给了李晋的母亲——用的是他母亲早年一张作废的身份证,地址填的是榆林老家。房管局系统里查不到关联,但税务流水能对上。那商铺,去年开始租给一家叫‘盛辉安保’的公司,法人是李晋的大学同学,但实际控制人……”
我没说完。张君已经懂了。
盛辉安保,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零。它唯一一笔大额支出,是去年十一月,向境外某空壳公司支付了七十二万美元,用途栏写着“安防设备采购”。而那个空壳公司,三个月后注销,账户余额为零。
风忽然大了。几片槐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我肩头,又被吹走。
我掏出手机,拨通刘云樵的号码:“老刘,立刻联系近江市税务局稽查局的老赵,让他调恒远置业近三年全部纳税凭证、银行流水、关联交易明细。特别注意——”我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浸过冰水,“所有以‘李母’名义签署的合同、转账记录、房产过户文件,我要原件扫描件,今晚十二点前,发我邮箱。”
电话那头,刘云樵只应了一声“明白”,便挂断。
我收起手机,转身走向殡仪馆正门。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大厅里,章泽楠正陪着周寿山父母坐在休息区的皮沙发上。周妈闭着眼,靠在丈夫肩头,手里攥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周爸双眼直勾勾盯着对面墙上一幅水墨《松鹤延年》,手指无意识抠着沙发扶手上的皮革缝线,抠出几道细白的印子。
章泽楠看见我,起身迎上来,递过一杯温水:“喝点水。”
我没接,只问:“他们……谈妥了?”
“嗯。”她垂眸,耳坠在灯光下晃出一点微光,“寿山爸妈同意安葬在万佛陵园。小琳刚才情绪有点激动,我让她先去洗手间了。”
我点点头,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周爸枯瘦的手背上——那手背上爬着几道深褐色的老年斑,像干涸的河床裂缝。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周寿山陪我回榆林看父母,周爸就是用这双手,捧出一瓷碗刚蒸好的黄米糕,硬塞进我手里,笑得眼角褶子堆成菊花:“陈总,尝尝,寿山小时候最爱这个,说比城里蛋糕香十倍。”
那时周寿山站在我身后,咧嘴笑着挠头,围巾上沾着雪粒,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冷空气里。
我喉头一紧,猛地别开脸,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银杏树的新叶在风里翻出细碎的光,像无数枚小小的、活着的金箔。
“安哥。”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
周琳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那张房产证复印件,纸边已被汗水浸得发软卷曲。她眼睛红肿,但眼神异常清亮,像暴雨洗过的天空。
“我想见李晋。”她说。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刃,猝然划破大厅里凝滞的空气。
章泽楠神色一凛,下意识上前半步,想拦。我抬手,轻轻挡住了她。
周琳没看章泽楠,只盯着我,一字一句:“不是现在,不是在审讯室。我想……在他被判刑之后,当面问他一句。”
“问什么?”我问。
她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然后极慢地、极清晰地说:“问他,开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哥昨天才给我发了消息,说近江的房子装修好了,让我寒假回去住,还说……还说等我毕业,他就带我去海边,教我开车。”
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那张皱巴巴的房产证复印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晕。
我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我伸手,接过那张被泪水打湿的纸,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支钢笔——那是周寿山去年生日送我的,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平安顺遂**。
我在房产证复印件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此房,永归周琳所有。陈安,立据。**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写完,我把纸折好,重新放进她汗湿的手心,合拢她的手指:“好。我答应你。”
周琳没说话,只是用力攥紧那张纸,指节泛青。
这时,张君匆匆从门外进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安哥,王队刚来电话,李晋……翻供了。”
我脚步一顿。
“他说,枪不是他开的。”
张君声音发紧:“他指认……是周寿山自己扣的扳机。”
大厅里骤然安静。
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掠过玻璃,翅膀扇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章泽楠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抓住我的胳膊。
周琳却笑了。很轻,很短促,像一声被掐断的叹息。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然后慢慢松开,将那张被体温捂热的房产证复印件,仔细抚平,重新叠好,塞进贴身衣袋。
“他撒谎。”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骇人,“我哥的右手,去年在建邺帮安哥挡刀,小指和无名指的肌腱全断了,到现在……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章泽楠惊愕的脸,最后落在我身上,平静得令人心颤:
“所以李晋,得用左手开枪。”
“可监控里……”
“他右手拿枪。”我接口,声音冷得像淬火的铁,“所以,他在说谎。”
张君猛地一拍大腿:“对!烟酒店监控里,他全程右手持枪!左手一直插在裤兜里!”
“那就够了。”我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规律、不容置疑的叩击声,“让王队准备提审。我要亲自去。”
章泽楠追上来,声音微颤:“陈安,现在去不合适!你身份特殊,又是当事人,按程序……”
“程序?”我停下,侧过脸,阳光斜斜切过我的下颌线,投下一道锐利如刀的阴影,“周寿山的命,不是程序里的一行字。李晋的谎言,也不该由程序来拆穿。”
我推开门,初夏灼热的风扑面而来,卷起衣角。
“我要让他亲口承认——”
“他开枪时,眼里有没有看到,周寿山胸前口袋里,还揣着一张没来得及送给妹妹的、近江海景房的钥匙。”
风更大了。
槐花簌簌落下,铺满门前台阶,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