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惊春: 33、第 33 章
次日一早,乔疏影还未睡醒就被宋月镜强行从被中抱坐起来穿衣裳。
“阿娘,我好困,我还想睡。”乔疏影仰在阿娘怀中,喃喃道。
“乖,待会儿路上再睡。”宋月镜哄她道。
“路上?”乔疏影勉强睁开双眼,问:“我们要去哪儿?”
宋月镜一边动作麻利地帮她把棉袄穿好一边道:“你祖母生病了,阿娘要回老家去照顾祖母,把你送去你三姨母那儿待一阵子。”
“三姨母?我不能跟阿娘回老家去吗?”乔疏影和三姨母不熟,不太想去。
“阿娘回去照顾祖母,就顾不上玉鸾了,听话,待祖母病好阿娘就去接你回来。”
“那春枝跟我一同去吗?”
“......春枝病了,你先去,待她病好了阿娘再送她去找你。”
乔疏影瞪大眼:“春枝病了?昨晚还好好的呀。我要去看她。’
宋月镜拦住她道:“春枝发热呢,现在还不知是什么病,你别去瞧了,万一过给你就不好了。待会儿你会叫大夫来给她瞧的。我们先上路,待会儿路过街口,阿娘买梅花酥给你吃,好吗?”
“哦。”乔疏影见阿娘行色匆忙,只以为祖母病得严重,阿娘着急将她安置妥当了回老家去,便不再问东问西,乖乖吃了点早膳就跟着阿娘出门。
来到院中,她忽然想起落在后花园的星星,对阿娘道:“阿娘你等我一下。”说罢转身就朝后花园跑去,跑到池塘边的小径上一看,小坑还在,石头也还在,只是现在不发光了,清澈透明,倒像是一块冰。
乔疏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发现星星也不烫手了,便高兴地将它抓起,塞在了衣兜里。
一路舟车劳顿,乔疏影看阿娘一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想哄她阿娘高兴,便主动拿出那块石头来,对宋月镜道:“阿娘,送你一颗星星。”
宋月镜看到那块透明的石头,很是惊讶,问乔疏影:“这是哪来的?真好看。”
乔疏影实话实话:“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宋月镜明显不信,但还是笑道:“那阿娘做个小荷包,把它装进去,让玉鸾戴在脖子上好不好?”
乔疏影摇头:“我想把它送给阿娘。
宋月镜道:“可是阿娘的名字里已经有了,星星理当给玉鸾啊。以后阿娘和玉鸾,就像月亮和星星一样,永远陪伴着彼此,好不好?”
乔疏影喜欢这个比喻,当即咧开小嘴高兴点头:“好!”
宋月镜便绣了刚好能装进那块石头的小小荷包,编了根牢固的绳子,让乔疏影把那颗星星戴在脖子上。
一月末,母女俩来到苏州魏府。宋月镜在魏府住了一晚,第二日便走了。
魏府玉楼金阁富贵迷眼,姨母宋三娘子对乔疏影很和蔼,但她身怀六甲挪动不便,只能叫她女儿魏十三娘带着乔疏影。
十三娘讨厌乔疏影。她爹是庶子,因此她更想在堂姐妹跟前挣个面子。乔疏影的父亲是下州的八品县令,她的祖父却是上州的四品别驾,她觉得乔疏影是穷亲戚,丢了她的脸。
府上有请女先生教各房的小娘子读书认字,宋三娘子令十三娘带乔疏影一道去听课,十三娘面上答应,出了院子便不准乔疏影跟着她。她笃定乔疏影这个寄人篱下的穷表妹没这个胆子去她母亲面前告状。
乔疏影确实不会去姨母跟前告状,人家是亲母女,她寄居在此,已经给姨母添了麻烦了,自是不该再去离间姨母和表姐的关系。不能去上课,她便自己拎着姨母给她准备的书籍,在魏府好大好大的花园里寻一座亭子,将阿耶教过她的字写一
写,以便到姨母跟前交差。
这日,她正在毗邻梅林的湖边投小石子玩,听到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她从未听过这种声音,好奇地循声而去。
花红似火的梅花林,掩着一座飞檐翘角的小亭,亭中坐着一个小郎君,背对着她这边,身上披一袭白底绣金的披风,毛领蓬松丰厚,远远望去好像有一只皮毛绒密的动物趴在他肩上。
那呜呜咽咽的声音好像就是他发出来的,只可惜他背对这边,看不见他是如何发出这种声音的。
乔疏影藏在一株高大的梅花树后,探首偷看。
刚听出几分趣味来,那呜呜咽咽的声音的一停,只听那小郎君朗声道:“什么人在那儿偷听,还不给我出来。”
乔疏影惊了一跳,在转身逃走和上前打招呼两者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觉得转身逃走太失礼了,遂从树后出来,低着头慢慢走到亭下,放下手中拎着的书箱,像模像样地向亭中的小郎君行了一礼,道:“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对不住。”
沈楝将放在一旁的桌上,往冻红的手指上呵了口气,目光扫过亭下的小丫头。
小丫头不点大,穿得鼓鼓囊囊的,身上披了件粉红色的披风,头上梳着?发,扎着红飘带,簪着小珠花,小脸白嫩嫩,睫毛又黑又长,乍一看,倒像是街上卖的泥塑的胖娃娃。
“你是谁家亲戚?”沈瞟了眼她放在地上的书箱,问。
“宋三娘子是我姨母。”乔疏影乖乖答道。
“上来。”
乔疏影抬头往亭中看了一眼,见亭中那小郎君肤白唇红,眉目秀致,双眼波光粼粼。
她心想,这个小郎君长得可真好看,阿娘说相由心生,这小郎君既然长得这般好看,那心应该也是不坏的。
如此想着,她便很放心地走到亭中。
沈楝说:“再近些。”
乔疏影走到他面前,一双乌盈盈的大眼睛稚拙地瞧着他。
沈楝问她:“你冷吗?”
乔疏影摇摇头,姨母给她穿得可厚了,她一点都不冷。
“那就好。”沈楝抬起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手指冰似的贴上来,冻得乔疏影一个激灵。
乔疏影本能地将头一仰就要后退。
“别动。”沈楝捧着她的脸不放。
“你的手好冷。”乔疏影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想将他的手扯离她的脸。
“请歌伎来唱曲还要给钱呢,你听了我吹埙,给我暖暖手难道不是应该的?”
乔疏影:“…………”
“还是说,你有旁的物件可以打赏我?”沈?微微挑起远山一般的眉毛。
乔疏影放下手,小声道:“我没有。”
“给不给暖手?”
"....... "
养尊处优的小郎君倒也没有过多地为难她,将自己细长的手指在她软嘟嘟热烘烘的脸颊上正反贴了几下,又掐了掐她的脸蛋,便收回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玉鸾。”
“大名。”
“乔疏影。”
“既拎着书箱,怎么不去上课?"
“我......我不爱读书。”乔疏影自然不能告诉他是表姐不让她去上课。
“怪不得你耶娘要给你取名书瘾,希望你读书上瘾,他们倒是有先见之明。”沈楝道。
乔疏影呆了一下,着急地反驳道:“不是那个书瘾,是‘疏影横斜水清浅的疏影,梅花的意思。阿耶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像梅花一样,不畏严寒,不争春色。’
沈楝笑了起来,唇红齿白星眸璀璨。
乔疏影看傻了,忽觉方才被他用脸暖手也不算吃亏。
“不爱读书,小嘴叭叭的倒是挺会说。”沈楝拿起桌上的埙,起身向亭下去,走了两步回过头来,见她还站在原地,向她道:“还不走?”
乔疏影呆呆的,“去哪儿?”
“去上课。”
“我真的不......"
沈楝不等她说完便过来牵着她的手往亭外走,口中道:“魏家有魏家的待客之道,你既来了我们魏家做客,就得客随主便。”
“等一下......”
“再等那边该下课了。”
“你先放开我。”
“不行。”
“我手脏。”
沈楝倏地松手,回头看她。
乔疏影怯怯地伸出刚被他牵着的那只手,手指掌心黑乎乎的。
沈楝嫌恶地蹙起眉头:“你干什么了?”
“刚刚在湖边捡石子玩了。”
沈楝带着她去梅树根下用未化的积雪把手搓干净。
乔疏影见他原本白净修长的手指又冻得通红了,便主动走到他跟前仰起小脸。
沈楝垂眸望着她,问:“作甚?”
乔疏影道:“给你暖手。”
沈楝微愣,随即撇过脸一笑,轻声道:“傻乎乎的。”
他没再用她的脸暖手,还带着她去了府中辟出的女学,亲自将她托付给女先生,请女先生多费心。
女先生十分殷勤地应下了。
学堂里的小娘子们都瞪大眼睛瞧着他。
沈?在众目睽睽下捏了捏乔疏影头上的小发包,道:“好好读书。”
乔疏影懵懵地应了,他便走了。
一下课,魏家的小娘子们一拥而上,将乔疏影围住,问她是谁家女儿,为何会认得沈家郎君?
乔疏影如实说她是宋三娘子的外甥女,不认得什么沈家郎君。众人指责她说谎,联合起来排挤她。
乔疏影感到很委屈,也不喜欢魏家的小娘子们,第二日便没去上课,依然去园子里打发时间,却也没遇见昨天那位好看的小郎君。
乔疏影再次见到沈楝,是在五月里,六月初三他外祖母魏老夫人过六十大寿,魏大娘子提前带着他与他四姐来到魏家。
那日,她正躲在花园角落里的一株花树下哭,冷不防耳边有人道:“听见有人哭哭啼啼,找了半天都没找见人,吓我一跳,还以为有女鬼出没,原来是你这小丫头。”
乔疏影从臂弯里抬起脸来,扭头看了他一眼,不吱声。
“你怎么成了这幅模样?跟人打架了?”沈楝打量着发髻凌乱衣裳也脏兮兮的乔疏影。
一说这个乔疏影就委屈,抽噎着道:“我路过桃林,看到地上有个桃子,就捡了起来,然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个魏家小娘子,非说我偷桃,我不承认,她们就指挥丫鬟来拿我。”
沈楝兴致盎然,问道:“你还手了?”
“嗯。”乔疏影低头,“根本打不过。”
“双拳难敌四手,自然打不过了,傻丫头,别哭了,就这点子事,有什么好哭的。来,给你看个好东西。”沈在她身边坐下,从背后拿出一本书来,问她:“认得书名吗?”
乔疏影用短短的手指指着其中两个字道:“这是天地玄黄的玄,这是大惊小怪的怪。其它两个字………….我不认识。”
沈楝笑觑着她道:“叫你好好读书,偏不听话。这个字念续,这个字念录,这本书的名字叫做《续玄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