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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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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君主: 第二十章 吾因吾果,吾始吾终【为theshyning、风二瘸子盟主加更】

    这就是郑远东的计划!

    没有白惊,他也要这样做,而且他做成了,将天蜈本命神魂切了一片下来,毁灭掉了。

    有了白惊,当然更加的好!锦上添花!

    对自己这一击,郑远东有百分之一万的把握!

    ...

    雪落无声,风卷残云。

    陈梦兰面前那壶酒早已冻得半凝,酒面浮着一层薄霜,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将杯中最后一口酒倾入喉间,喉结微动,仿佛咽下的不是烈酒,而是三年来未曾吐出的一口气。

    风起,围巾翻飞如血旗。

    她没回头,却知道有人来了。

    脚步很轻,却极稳;气息很淡,却极沉——那是夜魔的步调,是唯我正教唯一能踏碎雪声而不惊飞寒鸦的人。

    方彻在她身后三丈站定,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他解下自己肩头那件玄金织就的披风,隔空一送,披风如一道墨色流光,轻轻覆在她肩头。风一吹,金线暗纹流转,竟似有星河流转之相。

    陈梦兰指尖一顿,酒杯悬在唇边,未饮,也未放。

    “他认你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

    方彻嗯了一声。

    “没叫你娘。”她又说,语气平静,像是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天气。

    “他连封家都不愿回。”方彻道,“封噩梦这三个字,是他给自己刻的墓碑。”

    陈梦兰终于缓缓转过头。

    雪光映着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尾一缕细纹,是三千年来第一次真正老去的痕迹。可那双眼睛,依旧冷,依旧锐,像两柄未出鞘却已寒气四溢的剑。

    “你教得好。”她说。

    不是讽刺,不是责难,只是一句陈述,重得让雪都停了一瞬。

    方彻沉默片刻,道:“我不教他恨。”

    “我知道。”陈梦兰垂眸,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手指,“他恨的从来不是我。”

    “他恨的是‘被生下来’这件事。”方彻接下去,声音低而缓,“恨的是封家给他的命,恨的是陈家给他的名,恨的是三方天地把他当祭品供奉三千年的虚妄因果……他连天都敢砍,却不敢问一句‘娘,你当年为何不杀了我?’”

    陈梦兰猛地攥紧酒杯。

    瓷裂之声清脆。

    一缕血丝从她掌心渗出,滴入杯中,顷刻被冻成暗红冰珠。

    “你早知道了?”她问。

    “刚知道不久。”方彻望着远处雁家庄园灯火,“但他哭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个真恨母亲的人,不会跪着哭,只会站着笑。他哭得像个孩子,是因为他心里还存着一点‘该被爱’的念想——哪怕这念想早已锈蚀成刺,扎进骨缝里。”

    陈梦兰闭上眼。

    雪落在她睫毛上,融成细小水珠,顺着颧骨滑下,凉得刺骨。

    良久,她睁开眼,目光如刀刮过方彻的脸:“你打算怎么安置他?”

    “一号。”方彻答,“主审殿新设‘裁决司’,他任首座。权限等同副总教主,直隶于我。”

    “你不怕他哪天把主审殿劈了?”

    “他若真劈了,说明我教错了。”方彻一笑,“可他不会劈。他比谁都清楚,主审殿是唯一能让他堂堂正正站着、不必再跪着讨要公道的地方。”

    陈梦兰怔住。

    风雪忽急。

    她忽然想起三千年前那个雪夜——封家祠堂焚香九炷,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跪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冷地砖,听着族老们一字一句宣读《封氏断亲契》:

    “此子命格逆天,克父克母,绝嗣绝脉,为镇封家气运,自今日起,逐出宗谱,削名除籍,永不得归……”

    那时她没哭。

    她只是把婴儿裹得更紧些,指甲掐进自己掌心,直到血混着雪水渗进砖缝。

    如今她才懂,原来那不是刚硬,是绝望。

    “他……还记得我给他唱过的摇篮曲么?”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

    方彻摇头:“他不记得。他连自己三岁时吃过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在领域里跪着等我的时候,嘴里一直哼着一段调子——走调,跑拍,像破锣敲在铁皮上。我听出来了,是你当年哄他睡时哼的《霜河谣》。”

    陈梦兰浑身一颤。

    那支曲子,她只唱过七遍。第七遍唱完,封家就把他抱走了。

    “他以为自己忘了。”方彻轻声道,“可有些东西,早刻进了魂里。比如恨天刀第一式‘断脐式’——刀锋向内,斩断脐带,不是斩别人,是斩自己和这个世界的牵连。可他每次出刀,手腕都会无意识地往右偏三分……那是你当年抱他喂奶时,习惯性托着他后颈的角度。”

    陈梦兰终于溃不成军。

    她猛地抬手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血从齿缝渗出,混着雪水,在唇边蜿蜒成一道赤痕。

    方彻静静看着。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亵渎。

    有些痛,必须独自吞咽到肠穿肚烂,才能长出新的骨头。

    风雪渐歇。

    陈梦兰缓缓放下手,脸上泪痕已冻成冰晶,却挺直脊背,将空酒杯倒扣在案上。

    “我要见他。”她说。

    “可以。”方彻点头,“但不是今晚。”

    “为什么?”

    “因为今晚他第一次穿新制的裁决司黑金蟒袍,雁北寒亲手绣的云雷纹,封雪编的腰绶,毕云烟炼的玉珏佩——他紧张得用灵气照了十七次镜子,生怕领口歪了半分。”方彻嘴角微扬,“你若现在去,他会立刻跪下,把头磕进雪里,然后一边哭一边说‘娘,我错了’……他需要的不是原谅,是确认自己配站在你面前。”

    陈梦兰喉头滚动,最终只点了点头。

    “代教主说,你让我告诉你——”方彻顿了顿,“从此世上再无封噩梦。”

    “我知道。”她声音恢复冷冽,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我会告诉陈家,封氏遗孤已殁于三方天地,尸骨无存。”

    “还有件事。”方彻递出一枚青铜小印,印纽雕作盘龙衔月,“这是裁决司首座印。按例该由你亲手交予他。”

    陈梦兰接过。

    印身微凉,龙鳞纹路却硌得掌心发烫。

    “他若拒收呢?”

    “他不会拒。”方彻望向庄园方向,灯火深处,隐约可见一道修长身影立于廊下,正仰头看雪,“他早就在等这一天。等你亲手把‘封’字从他身上剜下去,再把‘一’字刻进他骨头里。”

    陈梦兰握紧印章,指节泛白。

    远处,封噩梦似有所感,忽然侧过脸,朝这座小山望去。

    风雪茫茫,视线模糊。

    可方彻知道,他看见了。

    那少年模样的魁梧男人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像一片雪落。

    陈梦兰也看见了。

    她没挥手,没点头,只是将青铜印贴在心口,闭目一瞬。

    再睁眼时,雪光映着她眼中碎冰,竟似有微光流转。

    “代教主还说……”她忽然道,“陈家欲推举新任护法长老,提名者,是我。”

    方彻挑眉:“哦?”

    “我拒了。”陈梦兰冷笑,“陈家若真当我还是当年那个跪着求他们留孩子一条命的废物,那就让他们继续跪着等吧。”

    她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影凛冽如剑出鞘:

    “替我告诉他——

    他十岁那年,我在他枕头下放过一枚桃木剑。

    剑鞘里,夹着半张画满歪扭小人的纸。

    上面写着:‘噩梦别怕,娘在。’

    那纸,他烧了。

    剑,他扔了。

    可烧掉的灰,我收着;

    扔掉的剑,我捡回来了。”

    风起,红围巾猎猎翻卷。

    她没回头,身影已融进雪幕深处,只余一串浅浅脚印,笔直向前,不弯不折。

    方彻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雪落满肩。

    他忽然笑了。

    笑得胸腔震动,震得肩头积雪簌簌而落。

    “这娘俩……”他喃喃自语,“一个烧了信,一个收着灰;一个扔了剑,一个捡回来——

    倒是天生一对。”

    远处廊下,封噩梦仍望着这边。

    他没看到母亲离去的身影,却看到师父笑了。

    于是他也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如同初雪覆盖的山巅,唇红齿白,眼里有光。

    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清楚——

    方才那一瞬,他听见了三千年来最清晰的一声心跳。

    不是自己的。

    是母亲的。

    隔着风雪,隔着岁月,隔着整个破碎的三方天地,那心跳声轰然撞进耳膜,震得他指尖发麻,鼻尖发酸。

    他悄悄抬手,抹了下鼻子。

    动作熟稔得像呼吸。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灯火通明的雁家庄园。

    黑金蟒袍下摆翻飞,腰间玉珏轻响。

    他再不是封噩梦。

    他是——一号。

    裁决司首座。

    夜魔门下,开山大弟子。

    他走过庭院时,段夕阳正倚着朱漆廊柱喝酒,见他过来,咧嘴一笑,将手中酒坛抛来:“小子,接住!”

    封噩梦单手抄住,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灼喉,他呛得咳嗽两声,却笑得更大声。

    段夕阳大笑:“这才对味儿!”

    封噩梦擦擦嘴角,将酒坛还回去,忽然压低声音:“段爷爷,我娘……刚才来过了?”

    段夕阳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他肩膀:“臭小子!鼻子比狗还灵!”

    封噩梦没反驳,只是抬头望天。

    雪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泻下,恰好落在他眉心。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噩梦,名字是枷锁,也是钥匙。

    你既用它锁住过往,便要用它打开未来。”

    他抬手,轻轻触了触眉心那点月光。

    温的。

    原来雪夜里,也有暖意。

    这时雁北寒的声音从厅内传来:“一号!进来!家宴要开了!”

    “来了!”他应声,声音清亮。

    转身时,袍角扫过廊下积雪,留下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雪地上,唯有那枚被他无意识踩碎的冰珠,静静躺着,折射着月光,像一颗凝固的、终于不再滚烫的眼泪。

    而千里之外,神京地脉深处,某处无人知晓的幽暗洞窟里,一面布满裂痕的古镜突然嗡鸣一声。

    镜面蛛网般的裂纹中,缓缓渗出一缕灰雾。

    雾中,一只枯瘦手指正缓缓抬起,指向镜外——

    正是封噩梦方才站立的方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