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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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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而不得: 74、第 74 章

    细雪飘飘霜寒天,一辆马车停靠在大都督府外。

    衙署中一员小将快步走到马车前,为车内的男子掀开厚厚的帘子。

    “将军途中可还顺利?”

    “嗯,一切顺利。”

    探亲归来的大都督齐容与步下马车,高挑的身姿包裹一件银鼠灰的长衫,外披一件墨色大氅,整个人站在雪天里,宛若一缕剑光,透着干练果决。

    听说大都督回来,将士们挤在公廨的门口,探头探脑,你一句我一句问东问西,都是些寻常的问候和调侃。

    “将军此番探亲,可有相看亲事?”

    “我猜一定有,还一定成了。”

    “我看未必,你们是不知将军的眼光有多高,否则这些年不至于打光棍孤枕而眠。”

    “是啊, 刘大人家的六姑娘、张大人家的七姑娘、赵大人家的九姑娘,将军一个也没有相看,气坏了媒人和几位大人!也不知将军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咱们兄弟还等着喝将军的喜酒呢。”

    面对调侃,齐容与面不改色。

    不比上一任大都督黎淙,齐容与为人亲和许多。

    二十有七的年纪,褪去青涩,沉淀稳重宽厚,又如翠微一缕春风,使冰雪消融。

    他?出一份空白书简,也没管砸中与否,等将士们哄笑着跑开,他摇了摇头,走到门前捡起书简,抬眸看向飘雪的天空,唇齿呵出一口白气。

    这一年尤冷,刚步入初冬就冰雪皑皑,到处银装素裹。

    与几员副将了解过近一个月的朝堂风云,他换上绯色官袍,入宫面圣。

    离开的一个月里,朝堂没发生什么诡谲的事,倒是后宫震动较大,皇后被废,俞嫣被赐死,太后被送去皇家别院,偌大的后宫变得空荡荡。

    齐容与没说什么,径自去往帝王寝殿。

    路上宫侍、涓人纷纷行礼,大多对这位宽厚待人的大都督印象极好。

    帝王还是一身青衫打扮,与齐容与在燕寝棋桌前笑谈对弈。

    亦君亦兄,亦臣亦弟,默契十足。

    在帝王的询问下,齐容与简单提起亲人的近况,只言片语,没有过多着墨,像是有心思一般,意兴阑珊,但棋盘落子,毫不含糊,锋芒毕现。

    君臣交替行棋,打成平手。

    伴君用过午膳,齐容与离开燕寝,在小宦官的带路下,走在通往宫门的甬道上。

    涓人将皑皑白雪堆积在甬道两侧,齐容与记起往年这个时段,小皇后总会将两侧积雪堆砌成各式各样的形状,时常惹笑入宫面圣的权臣们,有人觉得皇后童心未泯,有人觉得皇后心智不够成熟,众说纷纭,却都干扰不了那个女子的我行我素,

    只因背后有个手握兵权的祖父撑腰。

    想起黎家被灭门的惨剧,齐容与默默叹息。他从黎淙手里接任大都督一职时,黎淙已病入膏肓,后来,在他离城前往新月城探亲的途中,听说黎淙遭养子毒手,病情加重,不治而亡,以致小皇后没了依仗,再不敢肆意而为。

    接任大都督一职的当日,黎淙托付过他一件事。

    老者病容憔悴,不复当年勇,唯一牵挂的就是自己的嫡孙女,希望他能在黎昭陷入困境时,帮扶一二,哪怕只是在御前替黎昭说两句好话儿。

    因老者知晓,他的话在御前比太后要有分量,而后宫最看不上黎昭的人就是太后。

    他在启程离开皇城前,曾托内廷大总管曹顺暗中照顾还是皇后的黎昭,没承想,短短一个月,黎昭被废后位,入了冷宫。

    齐容与慢下步子,转眸看向引路的小宦官,掩口说了句什么。

    小宦官四下瞄了瞄,小声回道:“小奴需要与大总管通句话儿,将军稍等片刻。”

    “有劳。”

    齐容与目视那名小宦官离去。

    两刻钟后,由小宦官领路,齐容与去往冷宫,背脊挺直,淡然从容,任谁瞧了都以为他只是去往燕寝的。

    从未踏入过冷宫的男子在月亮门前停下脚步,望着一间间破旧的房子,脑海里浮现身穿艳丽宫装的女子,从动如脱兔的少女到眸光黯淡的皇后,他目睹了黎昭悲情的“蜕变”。

    “将军,娘娘就在犄角那间房里,小奴守在外头,您尽量快些,别让大总管和小奴为难。”

    “多谢。’

    齐容与大步走向犄角的陋室,大冷的天,听得陋室的门窗被寒风撼得咯咯响。

    他抬起手,轻轻叩门,几乎没有等待,有人从里面拉开房门。

    支开的门缝里,露出小半张脸,是个年纪不大的胖丫头。

    齐容与依稀记得,她是黎昭身边的侍女迎香。

    迎香事先收到大总管曹顺派人送来的口信,知晓有故人前来探望自家小姐。她慢慢拉开门,怯生生望着这位只有过两三次照面的故人,其实都称不上故人,但也非陌生人。

    “齐将军......大都督。”

    齐容与颔首,没在意小丫头的称呼,目光不自觉掠过,看向她身后的素衣女子。

    褪去精致妆容的女子,素面朝天,低垂眼睫,没有直视他的目光。

    “末将给娘娘请安。”

    齐容与没有走进大开的房门,站在屋檐下,躬身作揖,声线醇厚,几分轻柔,像是担心吓到她,故意放柔了嗓音。

    黎昭走到房门前,依旧垂着眼睫,视野里是男子绯红的官袍衣摆以及黑色云锦筒靴。

    “将军此言差矣,我已不是皇后,不过后宫一粒尘埃,当不起一声娘娘。”

    齐容与再次作揖,“在下失言,黎姑娘可还安好?”

    不知怎地,黎昭忽然鼻尖发酸,除了迎香,已许久不曾有人问她是否安好。

    她过得不好,多数时候强颜欢笑,还要戒备有心之人的算计,可这些与眼前的男子无关,他们没有过交集,偶尔碰面不过匆匆一瞥,又匆匆擦肩。

    “一切都好,多谢将军挂心。”

    黎昭静等他此来的目的,可等了半晌,也不见他道明来意,不禁抬起眼帘,偷偷瞧上一眼。

    初见那年,意气风发的青年在大都督府的校场上一战成名,扶摇直上,如今岁月沉淀,稳重寡言,连情绪都不再外露。

    黎昭嫁入宫中,不常与萧承之外的男子打交道,着实有些尴尬,直到男子徐徐开口,道明来意。

    听他是受祖父之托前来探望,黎昭悲从中来,压抑着悲痛笑道:“一切都好,无需将军挂心。”

    重复两次的一切都好,真的一切都好吗?

    齐容与柔声道:“黎姑娘有何难处,都可与在下讲明。”

    黎昭摇头,摆明了不想与之搭上关系,或者她只是不想拖累他人。

    齐容与离开前,交代那个小宦官一些事。小宦官转头疏通起冷宫上下的关系,从管事到看守,无一不打点。

    当晚,黎昭收到了管事亲自送来的炭火和蚕丝被子,对方没有点明,黎昭却猜到是何人授意。

    只是,她始终不知,初入冷宫时,是受何人关照,才让她免受欺凌。

    或许是齐容与吧,毕竟他受了祖父之托。

    “小姐,侯爷为何托付齐将军关照咱们?他们明明有权势之争。”

    黎昭望着门外一直未停歇的飘雪,呵出淡淡一口气,“因为爷爷说过,齐容与本身是个很好的人。一个很好的人,至少不会落井下石。”

    “齐将军还会来吗?”

    “不重要了。”黎昭关上门,扣了叩小胖丫头的肩,无声暗示着什么。

    迎香点点头,是不重要了,她们即将“借助”曹柒离开皇宫,自此隐姓埋名,宫里的人事物与她们再无瓜葛。

    风雨不相逢。

    深夜,黎昭烤着炭火,躺在绵柔的蚕丝被中,被温暖包裹,而齐容与回到懿德伯府后,一夜未眠,眼前总是浮现那道清瘦坚韧的身影。

    对黎昭的初印象,是位明媚如朝阳的少女,笑起来眼睫弯弯,妍丽如花,多年前他就觉得一个明媚的少女不该执意入宫蹉跎韶华。

    不知为何会一再想起黎昭,他按按题,靠在椅背上。

    自那日相见后,两人再没见过。

    一个朝臣,也不能时常以探望故人为由,频繁出入冷宫,给故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黎昭,无论境遇如何,都没有向他留在冷宫的眼线求助过,如同梅花靠自己汲取日光雨露,傲雪凌霜,坚韧生长。

    他曾无意中见过黎昭为情所困躲在后宫一角偷偷哭鼻子的场景,如今,也见识了黎昭的坚强和倔强。

    他以为自己没机会帮到她,直到宫里放出消息,说废后连同侍女消失了踪迹。

    暗中追到黎昭等人时,他们正在被曹柒派出的心腹围困,但没经他出手,黎淙为孙女留下的十名刀客就解决了曹柒的心腹。

    在他们连夜离城时,他没有阻拦,不仅如此,还暗中阻拦了宫里的追兵。

    至于缘由,或许与黎淙的托付有关,也或许纯粹是希望一个走出情关的女子可以重新拾回明媚,向阳而生。

    之后三年,他将绝大部分精力用在了对付大笺敌军上,但始终留意着黎昭的去向,更是在帝王想要派出眼线追踪黎昭时,提出一个质疑。

    “陛下既放她自由,为何还要追踪?"

    帝王没有回答。

    他推举一人,作为追踪黎昭的帝王眼线,而那人在大?击败大笺后,带回一则消息。

    黎昭郁结病逝。

    他看着那抹青衫从消沉到恢复平静,用了三年,青衫变得更为儒雅,深居简出,而他代替青衫,巡检地方,无意中重逢了黎昭一行人。

    那日,春光璀璨,女子坐在河边垂钓,安安静静如同画幅中一笔隽永墨色。

    他远远凝睇,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