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巅,大月流光普照,远处长江如龙,浮浪似梦,浪花涛涛若众生,潮起潮落转头空。

    张凡与张无名比肩而立,站在山巅,看着朦胧夜色,看着万家灯火。

    夜风习习,带来了秋日的清爽,也带来了山脚下那片人间烟火的余温。

    风里有桂花将谢的残香,也有江水的湿气。

    “想不到啊,当初我们在十万大山相遇的时候,你才什么境界?如今这具肉身,便已经堪比天师了吧。”张无名忽然道。

    “我还不是天师!”张凡略一沉默,纠正道。

    “你这具肉身,已是天生地养,一般天师见了都要羡慕。”张无名调侃道。

    “你脱劫了怎么不招呼一声?”

    忽然,张凡话锋一转,他双手插兜,余光瞥向了张无名。

    “你在崆峒山,身在是非中,我不是不想让你分心嘛。”张无名头也不回,目光落在远处江面上那条雾带里。

    “嗯!?”张凡心头一动:“看来你身在千里之外,却对崆峒山的情况了若指掌?”

    要知道,当时的崆峒山是处于封山的状态之中。

    更不用说,关于山上的一切都是绝密………………三尸道人横空出世,无为门主新晋现世,谢自然坐化崆峒金顶......这些消息随便传出来一个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为了稳定,为了团结,崆峒山不会泄露,道盟更是不会泄露。

    张无名又是从何得知?

    “你比我想象的厉害,也比我想象的藏得深。”张凡似有深意地看向张无名。

    “对你......我没有任何隐藏。”张无名眸光澄澈,言语至诚。

    张凡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好吧,没有藏太多。”张无名撇了撇嘴道。

    “您这嘴里有一句实话吗?”张凡白了他一眼。

    “对你......我都是实话!”

    张凡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

    “大部分都是实话......行了吧!”张无名改口道。

    "

    张凡默然,转过头来,看着远处那奔腾的长江水。

    月华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一浪推着一浪,把那些碎光从西送到东,从生送到死,永不停歇。

    “那个周易......”

    就在此时,张无名话锋一转,忽然道:“相当危险啊!”

    “无为门主的名号果然不是白叫的,这样的人坐上了那样的大位,你要小心了。”

    “你连周易都知道了......”张凡似有深意道。

    此时此刻的张无名,便如眼前这苍苍大夜,玄玄妙妙,深不可测,让人看不透彻。

    “这世上,能够让我感觉到危险的,也就两个人了。”张无名目光微沉。

    “这个周易算一个。”

    “两个人?”张凡心头一动,忍不住问道:“还有一个是谁?”

    “你!”

    夜风呼啸,卷碎了江上的浪涛,月影在浪尖上跳跃了一下,便沉了下去。

    张凡眸光微凝,似有深意地看向张无名。

    “你觉得我危险?这么说,你对我有防范?”

    此言一出,张无名笑了,他别过头去,将目光从张凡的脸上移开,望向远处那一片模糊的江天交界处。

    “张凡,这是夸赞,不代表我对你有防备,更何况……………”

    说到这里,张无名话语一顿,继而道:“将来,永远是不确定的......”

    “有时候,危险,不在现在。”

    轰隆隆…………

    夜风更急了,催着滚滚长江水不断朝前…………………

    浪头拍在岸边的石壁上,碎成漫天水雾,又簌簌落回江中,汇入下一波涌来的浪涛里,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你的上品道号是什么?”张凡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人王!!”张无名吐出了两个字,如同吐出了一口云烟。

    “好大的气魄。”张凡眼睛猛地一亮。

    相比而言,张神机的道号却是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多了一些故弄玄虚,少了一些霸道非凡。

    “这样的道号,你居然自废了......”张凡看向张无名,似有深意道。

    “没办法,祖师给的不是我想要的。”张无名轻笑道。

    “那你想要什么?”张凡接口道。

    “嗯?”张无名眉心跳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的目的。”张凡继续道。

    “有些人活着的目的,只是活着。”张无名淡淡道。

    “可你不是这样的人。”张凡摇了摇头。

    “我如果说,我想成仙,你信不信?”张无名嘴角微微扬起,忽然笑道。

    “但凡修行的,没有一个不想成仙。”张凡不以为意。

    这简直就是一个万金油答案,张无名的口中说出来,在今夜说出来,就显得太没有诚意了。

    “今晚是坦白……………不是嘛?”张凡看着张无名,淡淡道。

    “我想看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张无名略一沉默,忽然道。

    “嗯?”张凡眉头一挑。

    这个答案有些不一样了。

    “张凡,你知道八十年前,龙虎山上,道门大劫......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张无名话锋一转,忽然道。

    “我不知道。”张凡眉头微皱,摇了摇头。

    这是道门的一段公案,一段未解之谜,至今都没有答案。

    那一年,那一夜,许许多多的人,许许多多的道统,都留在了山上。

    为此,龙虎山封山闭门,南北分传。

    这才有了后来的种种。

    “道门大劫,活下来的人不多,末代天师张太虚便是其中之一。”张无名沉声道。

    张凡沉默不语。

    他知道,道门大劫,只有五个人活着从山上走了下来......张太虚,楚超然,三尸道人,姜菜,以及千年老妖。

    “我曾在北张的符洞里见过末代天师留下的一道秘符......”

    “那里面藏着他留下的许多信息......”张无名沉声道:“他说......那次大劫,那一夜,在龙虎山上,他们见到了......”

    “神仙。”

    话音落下,山风幽幽,张凡的眉心猛地一跳。

    “这世上真有神仙?”

    这样的话,他也曾听楚超然说过。

    八十年前,道门高手共聚龙虎山,本就是为了举行【普天大醮】,临请诸天仙神,为人间祈福,为苍生求一条生路。

    难道,他们真的请到了神仙?

    可如果真的请到了,为何会引发一场浩劫?

    无数的疑问在张凡的心头泛起。

    “道门大劫之后,这位末代天师的种种举动就很奇怪。”张无名凝声道。

    张凡眉头微皱,也不由思索起来。

    道门大劫之后,张太虚带着张家残存的弟子离开了龙虎山,甚至离开了西江。

    到这里,一切还算比较正常,可是后来南北分传,他将三宝留在了南张,将大浮黎土和封神大醮留在了北张。

    又过了没多久,他出现在了邙山,与罗酆山大战了一场,从此销声匿迹。

    “南北分传......那时候张家的力量已经今非昔比了,他还一分为二,实在是不符常理。”张凡凝声道。

    龙虎张家,原本乃是天下第一道门,第一神仙世家,执天下玄门牛耳。

    道门大劫之后,张家的实力原本就所剩无多,许许多多的高手都永远留在了龙虎山上。

    这时候,将所剩不多的力量一分二,这确实有些不符合常理。

    “另外,他与罗酆山大战......”

    如今,张凡的见识已是今非昔比,过去的种种仔细想来,确实有很多漏洞。

    天下五大混洞强者,罗酆山并不在此列。

    要知道当年张太虚可是道门魁首,哪怕当年罗酆山的实力比现在都高,也不应该是罗酆山活了下来,这位末代天师却消失匿迹。

    “三尸道人未曾跻身天下第一之前,张太虚可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他的实力不应该只是如此!”张凡沉声道。

    “我猜......他当时的状态已经很特别了,绝对没有全盛之时的手段。”张无名推测道。

    邙山大战,确实显得有些草率,有些扑朔迷离。

    可惜,那日在邙山,张凡没有来得及,也没有想到问 一问 罗酆山。

    “那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张凡眼中噙着狐疑之色。

    “假死避祸?”

    忽然,他心头一动,想到了一个可能。

    “很有可能。”张无名眼中透着一丝深邃。

    “据我所知,这位末代天师极其不简单,当年身负【大浮黎土】和【甲生癸死】两大至高丹法,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同修两法?”

    这一刻,张凡对于这位末代天师有了新的认识。

    “不愧是末代天师,他的实力当真是高深莫测。”张凡若有所思。

    他还没有见过同修两法的人,就算是他,如今也不算是真正炼成。

    神魔圣胎算是大成,可是三尸照命,没有彻底解决三尸大祸,便不算大成。

    如今,他也不过是借助了【三宝印】的奇功,才勉强能够驾驭这门至高丹法的神妙。

    “假死避祸.....他避的什么祸?难道同修两法,他压不住劫数了?”张凡推测道。

    九法至高,单独修炼其中一门,便有天大的劫数,更何况身负两法?

    哪怕是末代天师张太虚也绝不轻松,容易出大问题!!

    “我不知道......”张无名摇了摇头。

    “但是我可以确定,道门大劫之后,这位末代天师所行种种,都是有关联,有谋划的。”张无名笃定道。

    “南北分传?”张凡脱口道。

    “不错!”张无名轻语道。

    南北分传,乃是一个极为关键的节点,定然不会仅仅只是为了保留张家火种这么简单。

    “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可不相信。”张无名轻语。

    作为张家的弟子,他言语之间,对于这位末代天师没有半点恭敬,反而透着深深的戒备与谨慎。

    “南北分传,还藏着更深的意义!?”张凡若有所思。

    这隐藏的意义,或许都与南张覆灭有关。

    “你知道?”张凡看向张无名,问道。

    “我不知道......如今,怕是没多少人知道了,也只有张家的那些老人......”张无名沉声道。

    “老人......”张凡心头微动,若有所思。

    不管是南张,还是北张,剩下的老人可是不多了啊!!

    “我不知道这位末代天师在想些什么,但是肯定与神仙有关。”张无名忽然道。

    “神仙?”

    “你怕是不知道,道祖晚年,曾经重返鹤鸣山,于山中讲道。”张无名提起了一段往事。

    夜风袭袭,紫金山上的云更低了。

    “他在老君洞中枯坐九日,留下了一道天书......名为九元玄章……………”

    “九元玄章?”张凡咀嚼着这个名字,却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九元玄章,历代以来只在龙虎山掌教手中代代相传。”

    “二代祖师张劫引参悟了一生,都没有参悟出其中的奥秘。”

    “直到道门大劫,末代天师张太虚窥伺了其中的奥秘。”

    说到这里,张无名顿了一下。

    张凡没有说话,看着他,心中却是疑云更甚。

    如此隐秘,作为叛出北张的张无名居然知道得这么详细。

    “那【九元玄章】之上写的是什么?”张凡不由开口询问。

    山风幽幽,吹动浮云,露出一轮大月流光。

    月华如水,倾泻在两人肩头,把山巅的草木都染成了银白色。

    张无名略一沉默,忽然开口。

    “道门劫后还有劫,众生因凡入灾劫。凡骨若逢重九日,此身便是大罗仙。”

    此言一出,张凡脑袋“轰”地一下,那四个字在他心中反复回响。

    “因凡应劫!?”

    张无名站在那里,面无表情道:“张凡,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所在意的并非“因凡应劫”这四个字。

    “九元真章......乃是天书,所记载的东西,颇为晦涩,然而总结起来,却只有一句话。”张无名沉声道。

    夜风中,他望向玉京城的方向,万家灯火在他的瞳孔深处铺成一片混茫的光。

    “什么?”张凡问道。

    “凡骨若逢重九日......此身便是大罗仙。”张凡喃喃重复着这两句话,忽然转头,看向张凡。

    “九月初九,重阳之数,龙虎山上......”张无名眸光深邃,死死地盯着张凡,一字一句道。

    “将有人成仙!!"

    呼......

    夜风更急了,催着滚滚长江水不断朝前。

    张无名的声音,便如那呜咽的风声,散入那无边的月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