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惊动他: 95、第49章
萧枉的呼吸在那一瞬滞住,像被山风突然扼住咽喉。他松开手臂,却没后退,只是垂眸看着就会他——阳光斜切过他挺直的鼻梁,在眼下投出浅浅一道影,睫毛微颤,瞳孔里浮着光,也浮着某种近乎执拗的试探。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萧枉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旧木。
就会他歪了歪头,嘴角微扬,不是笑,是剖开表皮前最后一道薄刃:“那天在麦当劳,九儿说‘上哥哥哥姓去’,你听见了,可你没纠正。你连‘去’字都没多看一眼——就像你八年前,在停尸房外听见护士喊我‘殷皓晨家属’,也没抬头确认过我的脸。”
萧枉喉结滚动,没说话。
就会他往前半步,仰起脸,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山崖缝隙:“张韵竹摔碎那支录音笔时,你正蹲在她对面捡玻璃碴。她哭着说‘你早知道对不对’,你没否认。你只问她,‘她妈妈现在在哪?’”
萧枉闭了下眼。
“还有——”就会他忽然抬手,指尖点在他自己左耳后一寸,“这儿,有颗痣。很小,咖啡色,像一粒干掉的芝麻。你第一次见我,帮我夹头发时,手指停在这儿三秒。你认出来了。”
风卷着松针掠过护栏,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如线。萧枉终于开口,声线绷得发紧:“……你查我。”
“不。”就会他摇头,眼神清亮得刺人,“是谭律师查的。他调取当年事故现场勘查记录,发现刹车痕异常——左前轮碾过碎石带时,胎纹压得极深,而右后轮几乎没留印。说明车子失控前,司机猛打了左舵,又死死踩住刹车,车身才呈S型甩出去。但监控拍到的最后画面里,方向盘是向右打的。”
萧枉缓缓呼出一口气。
“谭律师顺着这个疑点往下挖,查到当年负责事故鉴定的交警队长,三个月后调去了慷特葆旗下一家物流公司任安全总监。再往前翻,那人是穆珍珍大学同学的妹夫。”
就会他顿了顿,目光直刺进萧枉瞳底:“然后他查到,那年秋天,你以个人名义向‘启明公益基金会’捐了两百万。而启明基金会的理事长,是你妈的亲妹妹,傅妍姝的二女儿——傅昭宁。”
萧枉终于动了。他伸手,却不是碰就会他,而是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是份捐赠协议扫描件,落款日期:2016年9月17日。就在车祸发生后第38天。
“不是为了她。”萧枉声音低沉下去,“是为了你。”
就会他盯着那行打印字,没接话。
“那天在停尸房,他们让我辨认尸体。”萧枉忽然说,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我看见你手腕内侧那颗痣,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可医生说‘脑干损伤不可逆’,‘所有生命体征已消失’。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你盖着白布的手,想——如果这就是结局,至少得让你走得干净点。”
他抬眼,目光灼灼:“所以我去见了傅昭宁。我说,‘我要用两百万,买断你姐姐所有黑料。’她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我不想让一个死人,背上谋杀亲生父亲的罪名。’”
山风骤烈,吹得纸页哗啦作响。就会他盯着那行“捐赠用途:专项用于未成年人心理创伤干预项目”,忽然嗤笑一声:“所以你拿钱封口?用我‘死亡’换她闭嘴?”
“不是封口。”萧枉猛地攥紧纸页,指节泛白,“是抢在她把录音交给警方前,先让她把原件销毁。傅昭宁收钱后,当晚就烧了硬盘。可她留了备份——藏在她女儿卧室的乐高盒子里。去年张韵竹打扫房间,翻出来,才有了后来的事。”
就会他静了两秒,忽然问:“那辆撞我的车,车主是谁?”
“陶鹏。”萧枉答得极快,“穆珍珍找他买的凶。陶鹏没露面,中间人是王添蓉。”
“王添蓉跳楼,是因为你逼她?”
“不。”萧枉摇头,“是我给了她选择——要么去警局自首,把穆珍珍供出来;要么拿五十万,消失。她选了后者,可穆珍珍怕她反水,派人跟踪她。王添蓉发现后,慌不择路,跳了楼。”
就会他喉头动了动,没再追问。他转过身,面向悬崖外延展的整座城市。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白光,像无数面镜子,映出千百个他,也映出千百个萧枉。
“九儿胳膊上的红痕,”他会忽然说,“是麻绳勒的。可陶凯宁捆他的时候,手腕内侧也勒出了同样形状的印子——他左手腕上有块旧疤,三角形,边长两厘米。我昨天在影音室地板上,看见他挣扎时蹭掉的一小片痂。”
萧枉怔住。
“那疤,和我爸左腕上的一模一样。”就会他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爸二十岁那年,在钱塘江码头扛包,钢筋戳穿手腕,缝了十二针。陶凯宁今年三十四,他不可能在二十岁前,就和我爸在同一个码头挨过同一根钢筋。”
风声忽地停了。
萧枉喉结剧烈上下,终于哑声道:“……他是你爸的养子。”
就会他慢慢转过身,阳光劈开云层,直直落在他脸上:“傅昭宁告诉你的?”
“她没说全。”萧枉闭了闭眼,“她说,殷雨桐当年未婚先孕,被家里赶出来。临产前夜,傅妍姝派车送她去妇产医院,半路遇到暴雨,车子打滑冲进沟里。司机当场死亡,殷雨桐大出血,孩子保不住。傅昭宁赶到时,只看见血泊里一只攥紧的小拳头——那是你。”
就会他嘴唇微微发白:“然后呢?”
“然后傅昭宁把你抱回了家。”萧枉盯着他眼睛,“她没告诉任何人。她给你取名‘皓晨’,意思是‘破晓时分初生的光’。她把你养在老宅后院的佣人房,对外只说收了个孤儿。直到你三岁,傅妍姝病危,才让殷雨桐来接你。可殷雨桐看见你第一眼,就认出你是她儿子——因为你左脚踝内侧,有颗和她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山风又起,卷着草屑扑上护栏。就会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所以姚启莲根本不是我亲爸?他娶殷雨桐,是为了掩盖我妈偷生的儿子?还是为了……替傅妍姝养大那个本该死在产床上的私生子?”
萧枉没回答。他只是解下腕表,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浅褐色陈旧疤痕——细长、扭曲,像条冻僵的蚯蚓。
“这是你七岁时,用铅笔刀划的。”他声音沙哑,“你说,要记住今天。因为今天,姚启莲第一次带你去游乐园,他牵着你的手,叫你‘儿子’。”
就会他盯着那道疤,瞳孔骤然收缩。
“可你不知道,”萧枉轻轻抚过那道疤,“那天游乐园门口,傅昭宁坐在银杏树下的轮椅上,看了你们整整两个小时。她手里攥着一张B超单,上面写着‘胎儿颈项透明层增厚,建议进一步排查唐氏综合征’——那是她怀张韵竹时的诊断书。”
“她以为你会活不长。”萧枉声音轻下去,“可你活下来了,还活得这么好。”
就会他猛地吸了口气,像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他盯着萧枉,忽然伸手,一把扯开自己衬衫领口——锁骨下方,一枚硬币大小的浅褐色胎记赫然在目,边缘呈不规则锯齿状。
“这胎记,”他声音发颤,“和傅昭宁右肩上的,一模一样。”
萧枉喉结重重一滚,终于点头。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山崖下,一辆黑色轿车正沿着盘山公路缓缓驶来,车顶的警灯无声旋转,蓝光在水泥路面上明明灭灭。
就会他没看那辆车,只盯着萧枉:“所以当年车祸,真正想杀我的人,从来不是穆珍珍——是傅妍姝。”
萧枉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她不能让你活着。因为只要你活着,殷雨桐就永远握着她当年调包婴儿的证据。而一旦证据曝光,傅家百年清誉,会比慷特葆股价崩得更快。”
风吹乱两人额发。就会他忽然抬手,将萧枉腕表重新扣回他手腕上,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走吧。”他说,“去警局。这次,我们两个一起进去。”
萧枉没动,只问:“你信我?”
就会他笑了笑,抬手抹去自己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滴水光,声音清亮如初:“萧枉,你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演《家来曾同窗》试镜时,念的那段台词吗?”
萧枉一怔。
“‘我不是来讨公道的。’”就会他一字一顿,目光如刃,“‘我是来证明——有些真相,就算埋进地心十八层,只要有人愿意弯腰挖,就一定挖得出来。’”
山风浩荡,吹散最后一丝阴翳。阳光倾泻而下,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盘山公路尽头,与那辆闪着蓝光的警车,无声相接。
悬崖下方,钱塘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星河倒悬。而此刻,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