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入殓师到翻天大圣: 第286章 赤尻阎王!
枉死城外城,阴风怒号。
铅灰色的煞云在没有天际的苍穹上翻滚,犹如一块沉甸甸的铁板,死死地压在这座由亿万万枯骨与暗黑幽冥铁石堆砌而成的巨型城池之上。
街巷之间,鬼哭狼嚎之声此起彼伏,一队...
骨屋内,阴气凝滞如墨,连那盏尸油灯焰都仿佛被冻住,只余一点幽绿,在风中微微颤抖。
秦钟盘坐在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黄泉深处的铁枪。他闭目调息,胸口起伏极缓,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周遭煞气如潮水般退散又回涌——这并非刻意运转功法,而是肉身本能对“阴极抱煞”格局的天然适应。他已不再需要刻意压制阳气,也不必再佯装垂死老鬼;那具躯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人间烟火气,转而生出一种沉静、渊默、不可测度的质地。
李想靠在对面墙角,膝上摊着半卷《太阴炼形残篇》,指尖沾着灰白纸灰,正用一枚断骨细细勾勒某种符纹。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已没了初入地府时的惊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半月来,他借着阎罗枢留下的几枚茅山镇魂钉,在骨屋四角布下三重隔绝阵,又将自己残存的纯阳气血与秦钟无意间逸散的冥界帝威交织缠绕,在屋内硬生生撑开了一方“阴阳交界”的缓冲之地。
“你画的是‘引魂归位’的变式?”秦钟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如古钟轻叩。
李想没抬头,只将断骨尖端在纸灰里蘸了蘸:“不是。是‘逆溯残魄’。我用七种阴尸血混了三滴心头阳血,按子午流注时辰熬炼十二个时辰,才得了这半管墨。”他顿了顿,抬眼,“我在找他记忆里,还剩多少‘秦钟’。”
秦钟睫毛未颤,只是喉结微动了一下。
“不用找。”他说,“他还在。”
李想执笔的手指顿住。
“我不是他。”秦钟睁开眼,瞳仁深处没有光,却有两簇幽火缓缓燃起,既非活人之温,亦非鬼物之冷,倒像是万载玄冰之下,一道尚未喷发的地脉熔心。“他扛过三百斤石锁,打翻过叶清瑶晾在武馆后院的胭脂水粉,替我挨过叶独城一记‘碎玉指’,指风削掉他左耳一块皮,他捂着血跑出去三条街,边哭边骂‘老东西下手真黑’……这些事,我记得。”
李想手中的断骨“啪”地折断。
“可我也记得——”秦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刮擦般的震颤,“万坟裂开时脐带被血茧绞断的痛;南天门开启那一瞬,神魂被撕成七十二片,又在九幽寒狱里一片片重新拼回去的痒;还有……坐上王座那天,指尖拂过白骨扶手时,听见整条黄泉路在我血脉里奔流的轰鸣。”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一缕黑气自指尖游出,蜿蜒而上,竟在半空中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赤红印记——那形状,赫然是临江码头石碑上,秦钟曾用匕首刻过的歪斜小鱼。
“这是他刻的。”秦钟说,“也是我烙的。”
李想怔然望着那枚小鱼,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闷响,从骨屋屋顶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落石,更不是鬼物撞壁。那声音沉、钝、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黏滞感,仿佛什么重物正一寸寸碾过朽烂的骨板。
两人同时抬头。
屋顶缝隙间,簌簌落下几粒灰白骨粉。紧接着,一只青灰色的手,五指扭曲如钩,缓缓从裂缝中探了下来。指甲足有三寸长,泛着幽蓝寒光,指尖还挂着半截未干的暗紫肠子。
李想猛地起身,【斩鬼刀】已在手中嗡鸣出鞘,刀身尚未出鞘三分,一股浓烈腥臭便扑面而来——那是新死未腐、却已被阴煞浸透的活人内脏气味。
秦钟却未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只手,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
“咔嚓。”
屋顶骨板终于裂开一道蛛网状缝隙。一张脸,缓缓挤了进来。
那张脸……李想认得。
颧骨高耸,眉骨粗重,左眼眶空荡荡,右眼却浑浊发黄,眼白上爬满蛛网般的血丝。嘴唇干裂,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擦净的黑血。
是唐铮。
惊鸿武馆的枪痴,曾在演武场单手抖出七十二朵枪花,震得百步外铜铃齐碎的唐师兄。
可此刻,他半个身子卡在屋顶破洞里,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脊椎骨节根根凸出皮肤,像一串被强行串起的骷髅珠。他右手握着一杆断枪,枪尖早已不知所踪,只剩半截枪杆,通体漆黑,表面密布着细密裂纹,裂纹里渗出粘稠如沥青的黑液。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
那浑浊的右眼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灰白色的雾。
雾中,隐约浮现出无数张人脸——有惊鸿武馆的杂役,有临江码头的苦力,有枉死城外排队的新魂……全是被他亲手捅穿胸膛、抽走精魄的亡者面孔。
“唐兄?”李想低声唤道,刀锋微微下压,却没立刻劈出。
唐铮的头颅,极其缓慢地转向李想。
那灰白雾气翻涌得更急了。
“嗬……嗬嗬……”
喉咙里滚出两声破风箱似的喘息,随即,他歪斜的脖颈猛地一拧,发出令人头皮炸裂的“咔吧”脆响。
整个头颅,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
正面朝向秦钟。
那双空洞与混沌交织的眼窝,死死盯住了秦钟。
“……主……”他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臣服,“……召……”
话音未落,他卡在屋顶的身体骤然绷紧,断枪狠狠往下一杵!
“轰隆——!”
整座废弃骨屋剧烈摇晃,屋顶塌陷大半,尘烟裹着碎骨轰然倾泻。唐铮整个人如断线傀儡般砸落,却在距地面三尺处诡异地悬停,周身黑气暴涨,化作数十条狰狞触手,每一条触手上都缠绕着哀嚎的魂影。
他悬浮着,缓缓抬起仅存的右手,对着秦钟,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一个标准的、十殿阎罗家族长老觐见阴天子时,才会行的“承恩礼”。
秦钟看着那只手,沉默良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
没有拔刀,没有结印,甚至没有调动一丝一毫的冥界帝威。他只是向前走了三步,停在唐铮悬停的身前半尺之处。
距离近得能看清唐铮脸上每一道皲裂的皮,能闻到他口中呼出的、混合着腐肉与檀香的诡异气息。
“你记得我是谁?”秦钟问。
唐铮眼中的灰雾疯狂旋转,那无数张人脸痛苦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啸。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拼命往上顶。
“……钟……”他嘶声道,“……秦……钟……”
“你记得临江码头,我偷你半块炊饼,你追着我打了三条街?”
“……饼……烫……”
“你记得叶清瑶把你新买的狼毫笔泡在醋里,你说那是‘酸文人专用’?”
“……酸……她……笑……”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刮过唐铮溃烂的神魂。他悬浮的身体剧烈颤抖,黑气触手一根根崩断,那些哀嚎的魂影尖叫着化为飞灰。他眼中的灰雾开始稀薄,浑浊的右眼里,终于艰难地映出秦钟的倒影——清晰、完整、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人间的温度。
秦钟伸出手。
不是攻击,不是封印,只是轻轻搭在唐铮那只悬停的、布满尸斑的左手上。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自秦钟掌心涌出,并非阳气,亦非阴力,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本源的东西。它像春水漫过冻土,无声无息,却让唐铮身上翻腾的黑气瞬间凝滞,让那些崩溃的魂影停止哀嚎,让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聚起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
唐铮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师兄……”
这一声,干净,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鼻音。
秦钟的手,没有收回。
他看着唐铮眼中那点光,如同看着一簇随时会被阴风吹灭的烛火,目光沉静如渊。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定海神针,稳稳扎进了这片濒临崩解的死寂里。
就在此刻——
“吱呀。”
骨屋那扇破败的门,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外面缓缓推开。
门外,站着郭开。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挎着那柄从未离身的青铜短刀。只是此刻,他裸露的小臂上,纵横交错着十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皮肉翻卷,却不见一滴血流出——伤口边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冰霜。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门,只是静静看着屋内:看着悬浮半空、浑身黑气渐散的唐铮,看着搭在他手上的秦钟,看着持刀而立、神情紧绷的李想。
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口,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短刀刀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踏实。
他身后,阴影里,悄然浮现出楚天的身影。他左眼瞳孔漆黑如墨,右眼却是一片纯粹的银白,瞳仁深处,无数细小的星轨正无声旋转。他视线扫过唐铮身上正在消融的黑气,又掠过秦钟搭在唐铮手上的手掌,最后,那银白瞳孔微微收缩,定格在秦钟脸上。
“重瞳观虚妄……”楚天的声音低沉如雷,“……我看见了。他体内,有两轮日月。”
没人接话。
只有尸油灯焰,在三人无声的注视下,猛地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惨绿的火花。
火花熄灭的瞬间,门外街道尽头,骤然响起一阵凄厉到变调的号角声!
呜——!!!
那声音并非来自活物之口,而是由上千根断裂的肋骨,被无形巨力强行吹响!号角声撕裂阴云,带着一种宣告般的、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意,滚滚而来!
秦钟搭在唐铮手上的手指,终于缓缓收回。
他转身,走向窗口,背影在幽绿灯影下拉得很长,像一道即将劈开永夜的刀痕。
“来了。”他望着远处内城方向冲天而起的、比半月前更加凝练厚重的滔天鬼气,声音平静无波,“十殿阎罗,齐赴枉死城。”
李想收刀入鞘,走到秦钟身侧,目光锐利如鹰隼:“他们不是来找他这个‘新君’,就是来找我们这些‘不该存在的活人’。”
秦钟没有回头。
“不。”他淡淡道,“他们是来找‘祭品’的。”
他抬起手,指向内城方向那片翻涌着血色雷霆的铅灰阴云。
“阳世大统领登基在即,国运金龙即将凝聚成型。按照两界平衡之律,阴曹地府,必须献上一场足以匹配天命的‘大祭’。”
“而祭坛……”秦钟的目光,缓缓扫过李想、郭开、楚天,最终落在唐铮身上——此刻,唐铮已软软落地,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但脸上那层死灰正悄然褪去,露出底下久违的、属于活人的淡青色。
“就在枉死城。”
“祭品……”秦钟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如冰锥,凿进每个人心底,“从来就不止我们几个。”
窗外,号角声愈发急促,如同催命鼓点。
而在那片血色雷霆翻涌的中心,一座由亿万块森然白骨垒砌而成的、尚未完工的巨型祭坛轮廓,正于铅灰阴云之下,缓缓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