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蛟: 第232章 辟邪
卯时,金四挎布兜走进学塾,满堂书声琅琅。
同窗们各自捧着书本晨读,无人抬头问昨日为何没来,偶尔有人抬头,也只是随意一瞥便继续念书。
也对,家里有事耽搁一两天本就寻常,何况自己本就是最不...
金四落在悬崖边的青苔石上,爪尖微陷,湿气沁凉。他没急着钻进洞穴,反而伏低身子,鼻翼翕张,一寸寸嗅过风里浮游的草木气息——药田在东南坡向阳处,离此处不过半里,可这风里却少了往日那股清冽微苦的甘草香,倒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锈气,像铁器泡了三日雨水,又混了腐叶闷蒸的浊味。
他脊背微微弓起,七爪无声收拢,尾尖垂落,在石面拖出一道浅痕。不对劲。甘草苗初生时叶如剑鞘,晨露凝而不散,夜雾过处泛银光;若被杂草压覆,叶色必转黄褐,茎秆软塌,气息则滞重发酸。可此刻风里这腥锈,并非草木之病,倒似……血气沉淤太久,又被地脉阴气反复浸染,慢慢沤出来的浊毒。
他腾空而起,贴着崖壁滑翔而下,身形压得极低,掠过松林时不惊一片落叶。落地前爪尖一扣,硬生生刹住去势,藏身于一株盘虬老松之后。药田就在前方缓坡上,月光虽薄,却足够照见那一片黑黢黢的轮廓——本该齐整如梳的甘草垄沟,如今歪斜断裂,几处土垄塌陷成坑,坑沿泥色乌沉,泛着油亮反光;垄间新翻的泥土翻卷如舌,露出底下暗红近褐的壤层,不像寻常山土,倒似陈年血痂干裂后碾碎再埋。
金四瞳孔骤缩,竖瞳拉成一线银芒。
他悄无声息绕至田垄西侧,爪尖拨开一丛半枯的车前草。草根盘结处,赫然嵌着半枚青灰陶片,边缘锐利,断口新鲜,沾着湿泥与一点暗褐污渍。他用爪尖小心挑起,凑近鼻端——陶土味淡,腥气浓,那污渍竟透出微弱铁腥与淡淡檀灰混合的异香。他舌尖抵住上颚,细细分辨:檀灰是道观焚香余烬,铁腥却是活物精血久滞所化……且这血,绝非鼠兔禽畜之流,筋络未散,髓气未枯,分明是刚离体不久的人血,又被某种符力强行锁在陶片裂隙中,才未被山风蚀尽。
身后松枝忽簌簌一颤。
金四头也不回,尾尖倏然横扫,带起一股阴风直扑树影。一声闷哼,一人从枝杈间滚落,踉跄扑跪在泥地上,额角磕破,血线蜿蜒而下。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粗布短褐,腕间缠着褪色红绳,怀里紧抱一只豁口粗陶碗,碗底还剩小半碗冷粥。
“小、小师父饶命!”少年牙齿打颤,膝行后退,碗沿磕在石上哐当轻响,“我……我就是来送饭的!姜道长说您读书辛苦,怕饿着……”
金四爪尖悬停在他喉前三寸,寒气已凝成霜粒,附在少年汗毛之上。他盯着那碗冷粥——米粒稀疏,浮着几点油星,碗沿内侧却有细微刮痕,呈螺旋状,深浅不一,绝非炊帚所能划出。他鼻翼微动,粥气里裹着极淡的朱砂粉味,混在米香之下,若非他数百年吞吐月华、辨析百毒,几乎难以察觉。
“谁让你来的?”声音低哑,像砂石碾过枯骨。
少年浑身抖如筛糠,却死死护住陶碗:“是……是姜道长今早吩咐的!说您每日寅时出门,戌时方归,怕您……怕您饿坏了根基!这粥……这粥是我娘熬的,她……她昨儿夜里咳得吐了血,就为多淘两遍米……”话未说完,喉间突然一紧——金四爪尖已轻轻搭上他颈侧动脉,指腹能清晰感知到血脉突突跳动,温热而紊乱。
“你娘咳血,为何不请医?”金四问,尾尖缓缓抬起,指向药田塌陷处,“那边土里埋的,可是你娘?”
少年脸霎时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眶骤然涌满泪水,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吭声,只把陶碗抱得更紧,指节泛白。
金四收回爪,转身走向药田。少年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冷汗浸透后背。金四弯腰,爪尖拨开塌陷处最深的泥坑,指尖触及硬物——一根断裂的紫竹杖,杖身刻满细密云雷纹,顶端嵌着半枚残缺的玉珏,断口处渗出暗红浆液,正一滴一滴,缓慢坠入泥中。
他拾起竹杖,凑近鼻端。云雷纹间浸着陈年松脂与烈酒气,玉珏残片却萦绕着极淡的龙涎香,混着那抹挥之不去的腥锈。这杖……他认得。三年前枕星山遇劫,一名披鹤氅的云游道士曾持此杖劈开瘴雾,杖风过处,毒藤尽枯。那人自称“玄微子”,临别赠他一枚青鳞,言道:“蛟类修行,贵在守心。心若蒙尘,纵通天法,亦堕阿修罗道。”
玄微子早已坐化,此杖怎会在此?又怎会断裂染血?
金四将竹杖插回泥中,转身逼视少年:“你娘叫什么名字?”
“柳……柳氏。”少年抽噎着,“柳素娥。原是山下柳家村人,嫁了隔壁王家坳的樵夫……去年冬,山洪冲垮了村口石桥,她……她去捞被水冲走的娃娃,再没上来。”
山洪?西边百里外的村子?金四心头一震,目光如电扫过少年腕间红绳——那红绳打的是双环结,结心缀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铃,铃身蚀痕斑驳,却隐约可见半朵莲纹。他猛地记起,三日前戏楼二楼隔间里,那几个富商闲谈时,其中一人袖口也曾露出半截相似铜铃,当时对方正冷笑:“……玄微子那老糊涂,真信了山洪是走蛟所致?昨儿我亲见他徒弟在柳家村废墟挖地三尺,掘出半截断杖,还烧了一坛‘净秽丹’——倒像是怕什么脏东西爬出来似的。”
金四呼吸微顿。原来如此。有人借山洪造势,诬蛟为祸,实则另有所图。而玄微子之徒,竟在废墟掘杖?掘的究竟是证物,还是……封印?
他缓步踱至少年面前,蹲下身,爪尖轻轻拂过少年腕上铜铃:“这铃,谁给你的?”
少年茫然摇头:“生下来就有……我娘说,是……是当年接生婆塞进襁褓的。”
金四瞳孔骤然收缩。接生婆?柳家村遭山洪灭村,全村四十余口无一生还,连尸骨都未寻回半具,何来接生婆?他指尖一勾,铜铃应声脱落,掌心托起细看——铃壁内侧,竟以极细金丝蚀刻着三字:镇魂铃。
铃身微凉,触之如坠冰窟。
远处忽传来一声悠长鹤唳,穿云裂雾。金四抬首,只见一道雪白影子自南天疾掠而来,双翼展开逾丈,翎羽间隐现金纹,足踝悬着一枚青铜小铃,声如磬鸣。白鹤盘旋三匝,敛翅落于悬崖边古松之上,长喙微启,吐出一枚青玉简,玉简表面雾气氤氲,浮出八个朱砂小篆:【癸日亥时,枕星山门,血契待验。】
金四爪尖一颤,玉简倏然碎成齑粉,随风散入夜色。白鹤振翅欲去,金四忽道:“等等。”
鹤喙微偏,金瞳幽光流转。
“玄微子坐化前,可曾提过‘柳素娥’三字?”
白鹤静默三息,忽展翅冲霄,唳声凄厉如裂帛,双翼扇动之际,数片金羽飘落,每一片羽尖,皆凝着一点将熄未熄的碧火。
金四拾起一片,碧火触爪即燃,却无灼痛,只觉一股浩荡清气直贯百骸,眼前豁然浮现出一幅残像:暴雨倾盆的夜,柳家村祠堂坍塌,断梁下蜷缩着一个孕妇,腹大如鼓,手中紧攥半枚青鳞;而祠堂神龛供奉的药王塑像,泥胎皲裂,双目空洞,额心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一缕黑气正丝丝缕缕,缠向孕妇高隆的腹部……
金四爪中碧火倏然熄灭。他抬头望向白鹤消失的方向,月光正艰难刺破云隙,洒落悬崖,也映亮他眼中翻涌的墨色潮汐。原来不是走蛟引洪,是洪引蛟出。那山洪之下,埋着比蛟更古老的东西——它借人胎为瓮,以血为引,等的从来不是渡劫飞升,而是……破瓮而出。
他低头,将铜铃郑重放回少年掌心,爪尖点在其眉心:“明日辰时,带这铃来药王庙。若你娘真在泥下,我替她……讨个公道。”
少年泪流满面,用力点头,抱着陶碗跌跌撞撞跑远。
金四立于悬崖之巅,七爪深深陷入岩石,仰首长啸。啸声初如裂帛,继而化作沉雷滚过群峰,惊起万壑宿鸟。啸音未落,他已腾空而起,直扑枕星山藏书楼。七层木楼窗棂次第亮起幽光,仿佛被无形之手推开——他掠过第三层,爪尖勾住一册《山经异闻录》,书页自动翻飞,停在某页:【……柳氏,古姓也。昔有巫女名素娥,侍药王侧,掌镇魂铃,司胎育之衡。后逢大疫,巫女以身为祭,封秽源於村祠地脉,血尽而殁,铃堕不知所踪……】
金四合上书,爪尖在书页空白处缓缓划下二字:素娥。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细雨飘落,敲打青瓦,声如珠玉。他转身跃出窗棂,悬于半空,七爪张开,朝向西南方向——那里,百里之外,一座被泥石掩埋的祠堂废墟之下,正有一颗沉寂百年的胎心,开始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