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人生,从改变时间线开始: 第806章 乌鸦之黑(加更!!!)
横店的夜风带着初夏特有的黏稠,吹不散楼道里残留的烟味,也吹不散孙婷心里那点沉甸甸的闷。
她把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筷子搁在一次性餐盒边上,没动那盘青椒肉丝——刘一菲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说辣得嗓子发紧。孙婷知道不是辣,是烦。电话里那个“妈”字一出来,她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了半秒。不是没见过艺人和家里较劲,可刘一菲这股子拧劲儿,是真像拿钢丝拧成的绳,越拉越紧,越紧越脆。
“姐,水还喝吗?”她问,声音压得低,怕惊扰了什么。
刘一菲正靠在沙发背上,脚踝搭着膝盖,左手捏着一支没点的烟,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着烟嘴那圈细纹。听见问,她抬眼看了孙婷一下,没说话,只把烟搁回烟缸边,指尖在缸沿轻轻一叩,像敲了个休止符。
孙婷没再问,默默起身去厨房接了杯温水,又顺手把茶几上那本摊开的《庄子今注今译》合上。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刘一菲的字,潦草却用力:“吾丧我。”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歪斜的横线,像是划掉,又像是强调。
她没敢多看,把书推回原位,目光扫过墙角立着的那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露出半截瑜伽垫的边。那是杨蜜下午收工时拎进来的,说“茜茜你这儿地方小,我垫子借你用两天”,其实谁都知道,杨蜜来,从来不是为垫子。
八点四十七分,门铃响了。
孙婷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穿灰T恤、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额角沁着细汗,见开门的是个陌生姑娘,愣了下,才迟疑着问:“刘老师……在吗?”
孙婷侧身让开:“在,您请进。”
那人点头致意,脚步轻得几乎没声,进门后目光迅速扫过客厅:烟缸、水杯、冷掉的饭菜、合上的《庄子》、角落的瑜伽垫。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一角,解开扣带,掀开盖子——一股浓白热气裹着菌菇炖鸡的鲜香猛地升腾起来,瞬间压过了空气里残存的烟草味。
“刚炖好的,”他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她说最近拍戏上火,让多喝汤。”
孙婷认出来了。是陈默,刘一菲早年在中戏旁听时认识的编剧,后来给《士兵突击》写过三集剧本,现在在繁藜挂了个“内容顾问”的虚职,但实际连办公室都没设,只偶尔被李木叫去聊两句人物动机。没人提他和刘一菲的关系,可圈里早有传言,说当年《天仙配》选角前,他熬了七夜改完女主小传,就为让刘一菲拿到试镜机会。
刘一菲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没看他,只盯着那桶汤冒出的热气:“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送汤。”陈默答得干脆,转身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她手边,“还有这个。”
她没碰,只抬眼:“什么?”
“《苦闷农场》第三季样片。李木让我带给你先看。他说……你要是觉得节奏太慢,可以提意见,他明天就让剪辑重调。”
刘一菲终于伸手,抽出最上面一张A4纸——是分镜脚本,手写批注密密麻麻,有些字迹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连那个习惯性把“了”字末笔拖长的毛病都一模一样。她手指顿住,指腹蹭过纸面,蹭到一行小字:“第17场,林晚回头时,光要软,像她第一次看见他站在麦田里那样。”
她忽然笑了一下,极淡,极短,像水面掠过一道涟漪。
“他倒是记得清楚。”
陈默没接话,只低头整理保温桶的盖子,金属扣咔哒一声轻响。
这时,杨蜜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还敷着一片黄瓜片。她一眼看见陈默,愣了下,随即笑开:“哎哟,陈老师驾到,蓬荜生辉啊!”
陈默冲她点点头,又转向刘一菲:“李木说,《飞天奖》初评名单下周二出。《亮剑》和《士兵突击》都在里面。但……《相逢何必曾相识》没报。”
刘一菲擦掉黄瓜片,把脸擦干:“不报就不报。横店这边档期卡死了,后期配音都排到八月去了,哪有时间做申报材料?”
“不是时间问题。”陈默终于抬头,镜片后的眼神很静,“是顾红说,这部剧的叙事结构,和《飞天奖》近年偏好不太吻合。他们更倾向有历史纵深感、人物弧光完整的主旋律作品。而《相逢》……太私人了。”
“私人?”杨蜜擦着头发插话,“那‘私人’俩字,是不是该改成‘真实’?我演的林晚,她娘死在鬼子枪下那场戏,剧本写的是‘她攥紧衣角’,结果实拍那天,我攥的是自己左手小指——因为那会儿我真疼,小指前两天被道具刀划了道口子,没好利索。这算不算真实?”
陈默看着她,没反驳,只说:“所以李木让我来问一句——如果把林晚这条线,往前再推五年,从她十六岁逃婚开始写,加三集前史,把家国裂痕和她个人选择拧在一起,你们愿不愿意重拍?”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剧组收工的喇叭声隐隐传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刘一菲没立刻答。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舞。楼下路灯昏黄,照见对面楼顶几个蹲着抽烟的群演,烟头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子。
“重拍?”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敲进地板,“你知道一场雨戏多少钱么?群演三百人,替身十二个,服装组返工二十套民国学生装,还有那辆老爷车——它现在停在仓库,轮胎都瘪了,修都要修三天。陈默,你当这是写小说呢?写错了删掉重来?”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李木说,如果你们点头,繁藜掏钱。不走横店制片厂流程,单立项目组,他亲自盯。甚至……可以把《相逢》暂时撤出暑期档,等修改版做完,九月直接冲飞天奖。”
杨蜜手里的毛巾掉了。她弯腰捡起来,动作很慢,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刘一菲依旧望着窗外,肩膀线条绷得很直:“为什么?”
“因为《亮剑》赢不了《士兵突击》。”陈默说,“但《相逢》如果改好了,能赢《亮剑》。”
这话一出,连孙婷都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狂言。繁藜今年三部剧,《士兵突击》是根主心骨,《亮剑》是定海针,《相逢》则是还没开刃的刀。前两者已经上桌,后者还在鞘里。而李木想做的,是把这把刀,硬生生锻造成能劈开所有奖项的寒锋。
刘一菲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陈默,扫过杨蜜,最后落在孙婷脸上。孙婷下意识挺直背脊,像被点了名的小兵。
“你信他?”刘一菲问孙婷。
孙婷一怔,没想到会被点名。她张了张嘴,想起白天食堂里李木拍着肚腩说“赌未来嘛”,想起顾红翻白眼说“他那一万四的工资很困难拿么”,想起刚才那桶冒着热气的汤,还有分镜纸上那行“像她第一次看见他站在麦田里那样”。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是这整盘棋,早就落子了。她们只是恰好坐在了被选中的格子里。
“我……”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我觉得,他连您抽的烟是什么牌子,都记在备忘录里。”
刘一菲怔住。
陈默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杨蜜噗嗤笑出声,抬手抹了把脸:“行了行了,别吓唬我助理了。茜茜,你到底啥想法?痛快点。”
刘一菲没看她,只盯着陈默:“李木什么时候过来?”
“明早八点,横店影视城东门,他的车在那儿等。”
“让他带合同来。”她说,“带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给蜜蜜。改戏可以,但主演权、终剪权、署名顺序,一条都不能少。”
陈默点头:“好。”
“还有——”她忽然看向杨蜜,“你那七十万一集的合同,作废。重签。按繁藜S级项目标准,加上票房分成条款。”
杨蜜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刘一菲转身,从帆布包里抽出那卷瑜伽垫,往地上一铺,盘腿坐下,“现在,先帮我按按肩。今天吊威亚,右肩胛骨硌得慌。”
杨蜜笑着应了,挽起袖子凑过去。陈默默默收拾保温桶,孙婷去厨房烧水泡茶。窗外,横店的夜愈发浓重,远处山峦轮廓模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
而就在同一时刻,燕京。
李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士兵突击》飞天奖申报材料终稿、《亮剑》宣传预算调整表、还有一份崭新的《相逢何必曾相识》修订方案,标题栏手写着一行小字:“以‘破茧’为核,重构林晚十年。”
顾红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喂,听说你让陈默连夜飞横店了?”
李木头也没抬,正用红笔在修订方案第一页画了个大大的圈:“嗯。”
“疯了吧?这时候改戏?”
“不疯。”他放下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是赌。赌刘一菲的‘丧我’,不是真的丧,是等着有人把她从壳里敲出来。”
顾红挑眉:“所以你砸钱,就为听一声脆响?”
“不。”李木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旧U盘,推过去,“这里面,是《天仙配》原始素材备份。包括刘一菲试镜那天,NG了十七次,最后一次哭着演完,睫毛膏全花了,却没人喊卡——因为导演说,那滴眼泪,比剧本写的‘悲恸’更准。”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她缺的从来不是演技。是有人肯陪她,把那层壳,一点一点,敲薄。”
顾红盯着U盘,忽然笑了:“行。那我明早去财务,把《相逢》追加预算的签字,提前批了。”
“谢了。”
“别谢我。”她转身要走,手按在门把手上,又停住,“对了,别言总编今早来电,说《新京报》准备做一期‘国产剧审美突围’专题,点名要采访你。还说……他闺女依依,穿着繁藜新出的男款瑜伽裤,在家跳了半小时毽子操,视频发朋友圈,点赞破两百。”
李木愣了下,随即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尾泛红:“哎哟……这事儿,得告诉茜茜。让她知道,她姐们儿的裤子,现在连初中生都抢着穿!”
窗外,五月的最后一天即将结束。而六月的第一缕光,正悄然爬上燕京西山的峰顶,像一柄未出鞘的刀,静静悬在云层之上。
横店那边,刘一菲闭着眼,任由杨蜜的指尖按压她僵硬的肩颈。陈默已离开,孙婷端来热茶,雾气氤氲中,她忽然开口:
“孙婷。”
“在。”
“明天早上六点,叫醒我。”
“啊?”
“我要去山顶看日出。”她睁开眼,眸子清亮如洗,“然后……去买一包烟。不是抽,是扔。扔在风里,看它散成灰。”
孙婷怔怔看着她,忽然想起白天茶几上那本《传习录》,想起扉页上别言用钢笔写的赠言:“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原来最难的,从来不是改戏。
是把那个被所有人捧着、护着、小心翼翼供在神坛上的“刘一菲”,亲手打碎,再一片一片,拼回一个敢怒、敢倦、敢在凌晨三点为一碗鸡汤红了眼眶的,活生生的人。
而此刻,距离《飞天奖》初评名单公布,还有整整十四天。
距离《相逢何必曾相识》重拍开机,还有七十二小时。
距离这个夏天真正开始,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风从窗口灌入,掀动茶几上那本《庄子》的书页,哗啦一声,翻到“齐物论”篇。
孙婷没去扶。她只是静静站着,看着刘一菲抬起手,指尖拂过那行墨迹未干的批注:“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声清越的钟鸣,撞开了横店浓稠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