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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影帝!: 第443章 你去把唐僧师徒除掉(求月票)

    试镜室的灯光忽然暗了一度,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被放大,像是某种低沉的背景音。万茜垂眼看着手里的剧本,纸页边缘已被她无意识地揉得微卷——第七场,翠平在码头送别余则成,暴雨将至,她攥着油纸伞柄的手指关节泛白,却把伞面歪斜地举向他那边,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

    “再来一次。”沈奇的声音不高,但像一枚钉子楔进空气里。

    万茜没应声,只把剧本翻过一页,指尖在“翠平蹲下身,从鞋底抠出半块泥巴,往余则成裤脚上抹”的台词处停顿三秒。她忽然抬头,目光直刺沈奇:“导演,这场戏……您真打算拍?”

    姜伟正在喝枸杞水,闻言呛了一下,茶水顺着嘴角滑进衬衫领口。沈奇却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媒体镜头前的笑,而是眼角纹路都舒展开的、带着点狡黠的笑:“你猜对了——这句是临时加的。原著没有,剧本初稿也没有。是我昨天半夜改的。”

    万茜怔住。她演过太多戏,见过太多导演拿着铅笔在剧本上划来划去,可从没人敢在试镜现场临时加一句——尤其还是这样一句粗粝得近乎冒犯的细节。泥巴沾裤脚?这是把人物往土里摁,往粪堆里埋。可偏偏,那句台词像颗生锈的铁钉,钉进了她脑子里。

    “为什么?”她问。

    沈奇没答,只朝姜伟抬了抬下巴。姜伟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因为翠平不能是个‘人’,不是个‘符号’。左蓝可以是知识女性,王太太可以是资本家太太,但翠平……她得让观众闻见她袖口沾的猪食味儿,看见她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泥。”

    万茜沉默片刻,忽然脱掉右脚高跟鞋,赤足踩上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她弯腰,手指真的探进鞋跟与脚踝之间的缝隙——那里积着一点灰白色的汗渍和皮屑。她用拇指狠狠一刮,再直起身时,指尖已蹭上一道脏痕。

    “我抹。”她说。

    沈奇眼神亮了。不是惊艳,是确认。他伸手从桌下抽出一个搪瓷缸,里面盛着半缸混浊的泥浆水,是他让助理凌晨三点去郊区菜地挖来的。“用这个。”

    万茜没犹豫,指尖蘸满泥浆,踮起脚尖,迅速在沈奇左裤腿外侧抹了一道斜斜的印子。动作干脆利落,像农妇给牲口刷毛。抹完她退后半步,呼吸略重,额角沁出细汗,却没擦,任那点湿意在灯光下反光。

    “好。”沈奇点头,转向姜伟,“这段录下来,回头剪进花絮。”

    万茜却突然开口:“导演,我有个请求。”

    “说。”

    “我想试试翠平第一次见余则成的戏——就是他假装成教书先生,在村口被她拦下问路那段。”

    姜伟皱眉:“那场戏在第三轮筛选里,今天没安排。”

    “我知道。”万茜声音很稳,“但我刚才想明白了。翠平不是‘莽撞’,是‘饿’。她饿了十年,饿得眼睛发绿,饿得看见穿长衫的男人就想扑上去咬一口肉。她拦住余则成,不是图他好看,是图他袖口露出的半截白衬衫领子——那是城里人才有的干净。她要扒开这层干净,看看底下是不是也长着虱子。”

    沈奇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万茜面前,从自己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展开,是手写的一页新剧本,墨迹未干。

    “你猜对了。”他说,“这页,我写了三天,删了七遍。原以为没人能演出来。”

    万茜接过纸页,手指微微发颤。纸上只有两段对话,却密密麻麻标着小字批注:【此处停顿三秒,因想起死去的丈夫】、【吐唾沫时舌尖抵上颚,不是厌恶,是紧张】、【抓对方衣袖的力道,需让布料发出纤维撕裂声】……

    她抬头,发现沈奇正盯着她右手——那只刚抹过泥巴的手。她下意识想藏,却被他伸手按住手腕。

    “别擦。”他声音压得很低,近得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薄荷糖味,“就让它干在那里。等会儿你蹲下去,让泥痕在裤子上蹭开——像一条蚯蚓在爬。”

    万茜喉头一紧。她忽然明白,这场试镜早不是选拔,而是一场献祭。沈奇要的不是演员,是祭品。祭品得流血,得露骨,得把自己活生生剥开,把内脏摊在聚光灯下供人检视。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大步走向试镜室角落那扇蒙着厚窗帘的窗户。猛地拉开——外面是酒店中庭的枯山水庭院,几块青苔斑驳的石头,一池死水。她俯身,双手撑在窗台上,脊背弓起,像一张拉满的弓。

    “开始吧。”她没回头。

    沈奇没喊“Action”,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万茜立刻动了。她没走过去,而是突然屈膝,整个人矮了半截,像只受惊的野狗贴着地面向前窜——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手掌撑地时指甲刮过大理石,刺耳。她就这么四肢着地爬了三步,才猛地抬头,眼珠浑浊发红,嘴里“呸”地啐出一口不存在的唾沫,正对着沈奇鞋尖。

    “先生,打哪儿来?”她声音嘶哑,带着痰音,尾音上挑,像钩子。

    沈奇没接话。万茜却自己接上了,语速骤然加快:“打北边来?北边有鬼子!打南边来?南边有狼!打东边来?东边……东边俺男人就死在那儿!”说到“死”字,她左手猛地揪住自己左胸衣襟,布料绷紧,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年旧疤——那不是化妆,是她今早用刀片划的浅痕,血痂边缘还渗着淡红。

    姜伟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枸杞水泼了满桌。

    万茜却像没听见。她松开衣襟,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沈奇左手腕——力道大得让他指节瞬间泛白。她仰着脸,鼻尖几乎蹭到他下巴,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衬衫领口:“先生,您这袖子……怎么比俺家炕席还白?”

    话音落,她突然松手,往后一坐,屁股重重蹾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然后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咯咯笑起来,笑声干涩如砂纸磨木头。

    试镜室彻底安静。连空调风声都停了。

    沈奇慢慢抬起左手,腕骨上五个清晰的指印,皮下已泛起青紫。他低头看着,忽然抬手,把万茜刚才抹在他裤腿上的泥痕,用拇指用力晕开——泥浆沿着布纹蔓延,像一条活过来的蚯蚓,蜿蜒爬向膝盖。

    “姜导。”他开口,声音沙哑,“通知制片方,把万茜的合同拟好。违约金条款……写双倍。”

    姜伟张了张嘴,最终只点点头,拿起手机的手还在抖。

    万茜坐在地上,没起身。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泥的指尖,忽然抬起左手,用拇指指甲狠狠刮过右手虎口——刮掉一层薄皮,渗出血丝。她把血抹在唇上,涂成一道暗红。

    “导演。”她声音轻得像叹息,“翠平不会写字。可她会在墙上画圈,一圈代表一个死人。余则成走那天,她画了十七个圈。最后一个圈,她用指甲刻进砖缝里,深得见血。”

    沈奇终于笑了。这次笑得极深,眼角皱纹里盛满疲惫与餍足。他走过去,弯腰,伸出没被掐红的那只手:“欢迎加入《潜伏》。”

    万茜没碰他的手。她盯着他袖口那道泥痕,忽然问:“余则成走后,翠平有没有再见过他?”

    沈奇顿了顿,摇头:“没有。”

    “那她画的第十八个圈……”万茜抬起染血的拇指,指向自己心口,“画在这儿。”

    沈奇久久凝视她,忽然伸手,替她拂去鬓角一缕乱发。动作轻得近乎虔诚。

    “你知道吗?”他声音低得只剩气音,“我选女一号,从不看演技。我看的是……谁敢为角色疯。”

    万茜没应。她慢慢站起身,赤足踩过冰冷地板,走向门口。经过刘艺菲刚才试镜时坐过的椅子,她忽然停下,弯腰拾起一张飘落在地的纸——是刘艺菲试镜时用过的剧本页,上面有她用铅笔标注的密密麻麻小字,其中一句被圆圈重重圈住:“左蓝的优雅,是枪管擦过旗杆时溅起的火星。”

    万茜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抬手,将纸页揉成一团,塞进自己胸口衣袋。然后她拉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门外,记者长枪短炮早已等候多时。闪光灯炸开一片白昼。

    万茜没看镜头。她径直走向电梯口,高跟鞋踩在光洁地面上,发出清脆回响。就在即将踏入电梯的刹那,她忽然转身,面对镜头,扯开嘴角——那不是笑,是撕裂。她举起右手,沾泥的指尖缓缓抹过自己左眼睑下方,留下一道蜿蜒泥痕,像一道新鲜的伤疤。

    快门声骤然密集如雨。

    电梯门合拢前,她最后望了一眼试镜室方向。门缝收窄的黑暗里,沈奇站在光影交界处,手里捏着那张被她揉皱又展平的剧本页,正用钢笔在“左蓝”名字旁,默默画下一个小小的、歪斜的圆圈。

    而此刻,酒店地下停车场。范兵兵正靠在保姆车门边抽烟,烟雾缭绕中,她盯着手机屏幕上刚刷新的热搜词条——#万茜试镜翠平# #潜伏女一号尘埃落定#。她指尖夹着烟,却忘了吸,任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簌簌掉落。

    副驾座车窗摇下,郝蕾探出头,声音带着嘲讽:“怎么?火气这么大?”

    范兵兵没说话,只把烟按灭在掌心,任灼痛钻心。她抬头望向酒店顶层——那里,万茜刚刚踏进的电梯正无声上升,金属轿厢映着冬日惨白的天光,像一具缓缓升入云层的棺材。

    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直流。

    “郝蕾姐,你说……”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一个女人,到底得疯到什么份上,才能让沈奇觉得……她配得上翠平?”

    郝蕾没答。她只是静静看着范兵兵掌心里那团焦黑的烟蒂,忽然想起自己那部永不见天日的电影胶片——也是这样,被烧成灰,被碾成粉,被所有人当成笑话提起。

    而此刻,试镜室隔壁的休息间里,刘艺菲正对着镜子补妆。镜中人睫毛浓密,唇色鲜红,耳垂上钻石耳钉折射着冷光。她忽然抬手,摘下左耳耳钉,轻轻放在梳妆台玻璃面上。那颗钻石滚了两圈,停驻在台面边缘,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泪。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城市。远处电视台大楼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拼出四个猩红大字——《潜伏》开机。

    万茜的名字,将在七十二小时后,随着第一支预告片,轰然炸裂全网。而此刻无人知晓,那个被镁光灯追逐的“翠平”,正蜷缩在电梯狭小空间里,用指甲一遍遍刮擦着右手虎口——刮掉结痂,刮出鲜血,刮到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粉红的新肉。

    血珠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她雪白的裙摆上,像一朵朵骤然绽放的梅花。

    她盯着那血,忽然轻声哼起一段荒腔走板的河北梆子——调子跑得厉害,词也错了,却偏偏有种野火烧不尽的狠劲儿。

    电梯抵达顶层。门开。

    万茜抬脚跨出,裙摆拂过门槛,血珠甩落在光洁地板上,绽开细小的暗红星点。

    身后,电梯门缓缓合拢,将那抹血色,连同她最后一声荒腔,一同吞没于幽闭的金属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