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博被围殴那场戏，拍得比预想中还要热闹。

    摄影机架在花圈堆成的小坡底下，仰角往上推，镜头里全是晃动的裤腿、甩过来的皮带扣、还有几只鞋尖朝天乱踹——黄博整个人缩在中间，像一坨刚出锅的年糕，软塌塌又弹悠悠。他脸上涂了点反光油，汗珠子一冒就亮晶晶的，配上那副被生活反复揉搓过的苦相，活脱脱就是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的当代打工人代表。

    刘艺菲站在三米开外，穿着改良版旗袍裙——下摆开衩到大腿根，但腰线勒得极紧，袖口缀着两枚铜铃，一抬手就叮当响。宁浩说这叫“喜感锚点”，观众哪怕看不清她表情，听见铃声就知道——哎哟，正主来了，要开始输出了。

    她没喊“别打了别打了”，而是先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又平又冷，像冰箱里刚取出的玻璃瓶：“根据《地下CBD员工守则》第十七条第三款……非紧急情况下，禁止对客户实施肢体接触。”

    停顿半秒，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塑封卡，举高，“您本次消费已录入系统，如需理赔，请于三个工作日内携带本卡至B3层骨灰寄存处前台办理。”

    话音刚落，湾湾嘿帮里一个穿豹纹西装的哥们突然转头，指着她鼻子骂：“小姐你神经病啊？我打的是他！不是你！”

    刘艺菲眼皮都没眨：“贵方行为已触发自动风控机制。系统判定：该客户信用等级下调两级，十年内不得申购‘往生尊享套餐’，并永久失去‘VIP焚化炉优先使用权’。”

    “啥？！”豹纹男愣住。

    旁边戴金链子的立刻接上：“阿强，别听她瞎扯！什么VIP焚化炉？咱火葬场自己都用二手鼓风机！”

    “不，”刘艺菲忽然往前走一步，铜铃轻颤，“贵司与我司签订的《跨区域骨灰转运服务框架协议》，第七条明文规定：乙方须为甲方提供符合GB/T 19001-2016标准的恒温焚化服务……”

    她语速越来越快，英文夹杂着法条术语，像台高速运转的碎纸机：“……另附ISO 9001认证复印件三份、环保局环评批文扫描件、以及我司首席殡葬顾问沈奇先生亲笔签署的《服务保障承诺函》影印本——”

    “够了！”黄博突然从花圈堆里猛地坐起，捂着后腰龇牙咧嘴，“她念的是假的！我根本没签过那个函！”

    全场静了两秒。

    宁浩在监视器后拍大腿：“好！这个反应绝了！黄博你刚才那一下不是NG，是神来之笔！”

    原来剧本里写的是黄博被打晕过去，刘艺菲独自完成台词轰炸。可黄博被揍到第三分钟时，真觉得肋骨要断了——他偷瞄一眼沈奇，发现对方正低头啃苹果，咔嚓咔嚓嚼得特别香。黄博心头火起，干脆借力翻身，把演砸变成即兴爆发。

    刘艺菲也愣住了，但只是一瞬。她迅速调整状态，弯腰凑近黄博，声音陡然放软，带着点哄小孩的甜腻：“沈经理，您再坚持三十秒……马上就要播广告了。”

    “啥？”黄博懵。

    “广告植入。”她指了指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您衣服上的‘老坛酸菜牛肉面’logo，合同规定必须出现在群殴高潮段落，时长不少于三点二秒。”

    黄博低头一看，果然——自己胸口赫然印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红油浮在汤面上，连葱花都画得栩栩如生。他刚想吐槽，沈奇已经拎着保温桶小跑过来，掀盖一倒：“来来来，剧组福利，现煮酸菜面，加蛋加肠加灵魂辣油！”

    热气腾腾扑了黄博一脸。

    湾湾嘿帮集体后退半步，豹纹男掏出口袋里的小镜子照了照自己油腻的刘海，喃喃道：“这剧组……怎么连挨打都吃得这么讲究？”

    宁浩趁机喊停：“收工！今天超额完成！大家去吃面——沈奇买单！”

    沈奇一口面噎在喉咙里：“等等，我什么时候答应……”

    “你刚说‘现煮酸菜面’的时候，嘴角上扬了零点三秒。”宁浩翻着平板调出慢动作回放，“职业演员，说话不算数会被系统自动扣片酬。”

    沈奇闭嘴，默默掏出手机扫了收款码。

    当晚杀青宴摆在墓园隔壁的农家乐，院子里支着三张大圆桌，桌上摆着白事专用的素斋拼盘——素鸡、素鸭、素火腿，全用豆制品雕成棺材造型，中间插根檀香，烟雾缭绕，倒真有几分阴间米其林三星的诡异格调。

    刘艺菲坐在沈奇右手边，筷子尖挑着一块“素排骨”，问：“沈哥，你说咱们这电影上映后，会不会有人真去查《地下CBD员工守则》？”

    沈奇咽下一口酒：“查不到。我让法务连夜编了八百页PDF，发在官网最底层链接，标题叫《关于公司历史沿革及文化传承的若干说明（内部资料·谢绝转载）》。”

    “那万一真有人点进去呢？”

    “页面加载三分钟后会弹窗：‘检测到您正在使用非本公司指定浏览器，为保障信息安全，本文件已启动自毁程序。’然后跳转到宁浩导演的豆瓣主页，置顶那条是他去年发的《论如何用五年时间把一部电影改到投资人想报警》。”

    刘艺菲噗嗤笑出声，差点被素排骨呛到。

    黄博端着碗过来插话：“别光顾着乐，艺菲，你明天有场重头戏——跟黑社会老大谈‘墓地分期付款’。”

    “嗯？”刘艺菲擦擦嘴，“不是说好让他付现金吗？”

    “改了。”黄博叹气，“宁浩昨儿半夜给我打电话，说刚刷短视频看到个爆款，标题叫《震惊！九五后小伙靠卖坟头理财月入十万》，他觉得咱得跟上时代。”

    沈奇点头：“所以你现在角色升级了，不止卖墓地，还兼营‘人生信托’和‘轮回资产管理’。”

    刘艺菲眨眨眼：“……具体怎么操作？”

    “你得教黑社会老大用APP。”黄博递来一台贴着骷髅贴纸的旧iPhone，“喏，这是特制版‘阴间钱包’，首页是骨灰盒3D模型，滑动就能切换不同材质——紫檀木的年化收益5.8%，汉白玉的7.2%，纯金镶钻款支持NFT确权。”

    刘艺菲盯着屏幕：“这……是不是太真实了？”

    “放心。”沈奇拍拍她肩膀，“所有收益率后面都标着小字‘本产品不保本、不保息、不保来世投胎质量’。”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唐装的老头互相搀扶着进来，领头那位手里拄着龙头拐杖，胡子花白却眼神锃亮：“听说这儿拍戏？我们是隔壁福寿园的退休老会计……来考察学习的。”

    宁浩立马起身迎接：“哎哟，各位前辈来得正好！待会儿拍戏缺群众演员，您几位站后排，就当是参加集团年度股东大会！”

    老头们齐刷刷点头，其中一个掏出小本本记：“股东权益包含哪些？能领多少冥币分红？”

    “能！”沈奇赶紧补充，“每位股东赠送定制款‘往生纪念币’一枚，背面刻您生辰八字，正面是沈某亲笔签名——虽然我是影帝，但签字是真迹。”

    老头们顿时肃然起敬，自觉排成四列纵队，连拐杖都敲得整整齐齐，像支随时准备接管阴阳两界的仪仗队。

    刘艺菲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真是隔壁墓园的？”

    “千真万确。”黄博压低声音，“福寿园去年亏损严重，董事长急得脑溢血住院。这几位老会计是主动请缨，说要用毕生财务经验帮公司转型……现在天天蹲在咱们片场学‘沉浸式营销’。”

    话音未落，院外又传来汽车鸣笛。

    一辆黑色奔驰S级缓缓停稳，车门打开，下来个穿驼色风衣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那块表在路灯下泛着幽蓝冷光。

    沈奇捏着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刘艺菲察觉到异样，轻轻碰了碰他手腕：“怎么了？”

    沈奇没回头，只盯着桌上那碗还没动过的酸菜面，热气正一缕缕散开，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陆来了。”

    黄博也僵住，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

    那人径直走到桌边，目光扫过众人，在刘艺菲脸上多停了两秒，才转向沈奇：“沈影帝最近很忙啊。”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耳膜。

    沈奇终于抬头，笑了笑，拿筷子夹起一根泡软的酸菜：“陆总更忙，听说您刚收购了华影传媒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

    “小动作而已。”陆抬起左手，无名指上婚戒锃亮，“倒是沈影帝，拍完《地下CBD》，下一步打算接哪个项目？《天堂物业客服培训手册》还是《奈何桥业主委员会选举指南》？”

    空气瞬间凝固。

    刘艺菲悄悄把手机调成静音，指尖悬在录音键上方。

    沈奇却忽然伸手，把桌上那碗面推到陆面前：“尝尝？酸菜是刚腌的，老板说用了祖传老卤水，埋在后山阴凉处三年零七个月。”

    陆垂眸看着那碗面，汤面上浮着几点红油，像凝固的血。

    他沉默三秒，忽然笑了：“沈影帝连泡面都讲出身——可惜啊，有些东西，埋得再深，也洗不干净。”

    说完，他转身离开，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凌厉弧线。

    直到奔驰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黄博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怎么知道剧本名字？”

    沈奇用纸巾慢条斯理擦着手，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粒尘埃：“他不知道剧本名字。他在说……三年前，那场火灾。”

    刘艺菲的心猛地一沉。

    她当然知道那场火灾。

    整个行业心照不宣的禁忌——沈奇刚出道时合作的第一部电影，投资方临时撤资，剧组被迫在废弃化工厂搭景。拍摄中途电路老化起火，烧毁了所有胶片母带，更致命的是，现场安全通道被杂物堵死……

    最终无人死亡，但两个群演重度烧伤，其中一人至今在ICU靠呼吸机维持生命。

    而当时的投资方，正是陆旗下的启明资本。

    后来所有新闻稿都写着“意外事故”，赔偿金由保险公司支付，沈奇作为主演，被要求签署保密协议，并对外宣称“剧组兄弟齐心，共克时艰”。

    没人提启明资本偷偷转移资产的事，也没人问为什么消防验收报告上，签字栏是空白。

    刘艺菲忽然明白了宁浩为什么坚持让她演这个角色——不是为了喜剧效果，而是要把那些埋在灰烬下的东西，用荒诞的糖衣裹着，一颗颗塞进观众嘴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新贴的美甲，淡粉色底，指甲尖画着一株小小的彼岸花。

    “沈哥，”她轻声问，“如果……这部电影爆了，陆会不会找人删掉所有相关词条？”

    沈奇把擦过的纸巾折成一只纸鹤，放在碗沿：“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拿起手机，点开一条未读消息，屏幕光映亮他眼底，“他刚刚给我发了条微信。”

    刘艺菲凑近看——

    【陆】：恭喜。预告片我看过了。你演得……比我想象中更像一个卖墓地的人。

    沈奇回复得极快，只有一句话：

    【沈奇】：谢谢。不过陆总记错了——我不是卖墓地的。

    【沈奇】：我是卖真相的。

    发送成功。

    院外忽起一阵风，吹得灯笼左右摇晃，光影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

    刘艺菲望着沈奇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种奇怪的矛盾感——他能把“地下CBD”说得比五星级酒店还诱人，却在说“真相”二字时，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的安眠。

    远处山坳里，福寿园的电子墓碑正依次亮起，蓝幽幽的光连成一片，宛如星河坠入人间。

    而今晚的月亮，又大又白，冷得像一块刚从冰柜取出的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