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桓领兵驻于南岸后，并未着急出兵与蹋顿决一胜负，而是牢守本部兵马营寨。蹋顿虽心疑刘桓按兵不动的用意，但出于谨慎考虑，遣人探查汉军动向，并等候辽东援兵。

    十月中旬，天气已是转寒。在蹋顿、袁熙、...

    三月将尽，临榆县外的旷野上已不见初春的料峭，却也未染盛夏的浓绿。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日夜不息地扑来，吹得营帐帘幕猎猎作响，也吹得新夯的塘堤土面微微泛白。自刘桓于羊山岭定策之后，旁海道南段便如被注入血脉般骤然活络起来——号角声、夯土声、凿石声、伐木声、民夫号子声，混着潮声浪声，在山海夹峙之间日夜回荡。

    刘桓亲率中军移驻羊山岭下三里处的“筑塘大营”，营盘依山势而建，前临滩涂，后倚丘陵，既便于督工，又可扼控南段要冲。营中另设“渠务署”“桥务署”“石料监”“民役司”四署，皆由文吏与军吏共掌，文书往来如雪片纷飞。刘馥坐镇渠务署，每日天未明即携十余名老农、山民、渔户踏勘山脚沟壑，以竹竿测水深，以陶罐盛泥观沉降，以苇席铺滩试渗流；刘晔则率桥务署诸人沿四水反复踏勘，于石水河畔立标三处，阳乐水口插旗五杆，高岭水下游布石七堆，皆为日后架桥基址所定；鲜于辅督八千精兵分作三队：一队伐木运材，二队凿石垒基，三队昼夜轮番夯筑塘身，每队皆配军医二人、炊事卒三十，凡病者立送营中救治，伤者即授厚赏，士气反因劳苦而愈坚。

    最令幽州百姓动容者，乃田畴所领之“役民司”。他果然不负所托，半月之内说动徐无、夕阳、昌城三县山民七千余户，壮丁四千二百人尽数应募。田畴非但不遣兵押役，反令每百人编为一“山社”，推举德高望重者为社首，自备干粮、镰斧、绳索，由社首统率赴工。刘桓更颁手令：凡山社所携粮食，军中按市价双倍收购；所运木石，每车记功一分，积满十分者赐帛一匹、免役三年；妇孺若随行煮饭缝补，日给粟米三升、盐半合。是故山民扶老携幼而来，稚子执帚扫堤，老妪坐岸捻麻绳，少女提罐送浆，竟似非赴苦役，而如赴乡社集会。

    一日卯时，刘桓登临初成之塘堤南端。此处距羊山岭不过五里，原为海潮最悍之处，每逢朔望，海水直漫至山根，泥沙淤积尺许，人马行过，常陷没膝。今已筑起丈二高塘，宽可并行两车，迎海一侧斜铺芦苇束，覆以粗沙碎石，背海坡则遍植狗尾草与蒲公英，坡脚浅沟蜿蜒，引雨水归溪。刘桓俯身掬起一捧塘土，指捻细察，见其中果然掺有灰白贝粉、暗褐草筋，夯痕密实如铁，叩之嗡然有声。他微微颔首，忽见塘脚新埋一截断木，刻字犹新：“永平元年三月廿三，北平徐无社张阿牛立”。

    “张阿牛？”刘桓轻念其名，问身旁田畴，“此何人？”

    田畴笑道：“徐无山中猎户，祖孙三代居于石砬子沟。前日塘基初成，他嫌夯土松软，连夜自携铁锤、木楔，于塘脚打桩七根，皆深逾四尺，桩头刻名，言‘张氏子孙，守此一堤，代代不移’。”

    刘桓默然良久，解下腰间佩刀，亲手削去刀鞘上一道旧痕，转身递与田畴：“持此刀往徐无，赐张阿牛。再告他：孤不许其子孙世代守堤，只许其子孙，世代读书识字，考郡国学，入太学，为国牧民。”

    田畴双手接过，指尖微颤，喉头滚动，竟不能言。

    此时塘北忽起喧哗，原是一段新筑塘身因昨夜骤雨，表层浮土略有滑脱。众役夫慌忙奔去，欲以草袋装泥填补。刘桓却止住众人，命取竹笼十具，内填卵石，顺坡滚下，石笼坠地即卡于滑坡裂隙，复以夯土填塞缝隙，再铺苇束压沙。不过半个时辰，滑处已固如初。刘桓环视左右：“治水非仅堵之，亦在导之；修道非唯筑之，更在顺之。山水有性，土石有理，人力若强逆之，则劳而无功；若善顺之，则事半功倍。”

    话音未落，忽有快马自北飞驰而至，马上骑士甲胄溅泥，汗透重衣，滚鞍下拜，呈上一封火漆密信——乃简雍亲笔，自邺城发来，加印三枚，盖“大王节制诸军”“太子监国”“河北转运使”三印。

    刘桓拆信展读，面色渐沉。信中言：冀州青州粮运已启，平辽都督府调海船百二十艘，自泉州港启程，载米三十万石、豆十五万石、薪炭八千车，预计四月初可抵临榆海口；然渤海郡忽遭海溢，海潮倒灌三十里，淹没盐场三处、漕渠两段，沮授虽竭力抢修，然运粮陆路已断，须改由水师接驳；更有一事，张飞部前锋已于三月十八日抵右北平郡治平刚，然当地县令报称：近月乌桓游骑频出，专袭粮道、焚草场、掘井投毒，已有三支运粮队遭劫，死者百余人，粮车焚毁四十七辆。

    帐中诸将闻言色变。赵云按剑而起：“殿下，贼骑狡黠，专击我弱处。若任其肆虐，粮道断绝，则百里塘堤，终成无源之水！”

    刘桓未答，反将信纸翻转，指着背面一行小字问道：“此句何意？”

    众人凑近，见是简雍亲注：“宪和曰：‘贼骑虽扰，然其不敢近临榆十里之内——盖惧殿下神机，恐有伏兵。’”

    刘桓唇角微扬，忽唤道：“伯直。”

    鲜于辅出列：“末将在！”

    “你速调本部精锐三千，携强弩五百具、火油三百坛，今夜子时出发，绕行燕山北麓，潜至白狼山南麓之‘鹰愁涧’。”刘桓语速极缓，字字如钉，“鹰愁涧两侧壁立千仞，唯中有一径可通，宽不过三尺，长二里有余。你率军伏于涧口东西两崖，但见乌桓游骑过涧，即燃火油，滚木擂石，断其归路，围而歼之。不求多杀，但取其哨马、斥候、向导之首级三十，悬于临榆东门。”

    鲜于辅抱拳：“遵命！然……若贼骑不来？”

    “会来。”刘桓目光如刃，“蹋顿不信我能通路，袁尚却知我必通路。他既疑我虚实，必遣细作窥探。细作不敢近临榆，却必经鹰愁涧——此乃柳城至临榆间，唯一可避耳目之捷径。”

    次日清晨，刘桓亲率五百亲卫出营巡堤，行至高岭段，忽见数名乌桓打扮之人伏于远坡草丛，正以皮囊盛水，似在测绘地形。赵云欲引弓射之，刘桓抬手止住：“勿惊。予其归。”

    果至申时，临榆东门城楼之上，赫然悬起三十余颗血淋淋人头，皆是胡服辫发，眉骨高耸，颈项切口整齐——正是乌桓哨骑。更有三具尸身，双手反缚，胸前各挂一木牌，上书“柳城蹋顿单于帐下斥候”“袁氏使者”“高句丽细作”。消息不出三日，传遍辽西诸部。乌桓营地内人心惶惶，游骑逡巡之距，果然退至三十里外。

    四月上旬，春汛渐退，海潮趋于平缓。刘馥所督渠槽工程亦显成效：自羊山岭西麓始，一条宽三尺、深二尺的主渠蜿蜒北上，沿途分出十余条支渠，引山涧溪流汇入，再导流入海。渠成之日，恰逢一场急雨，山洪暴发，浊流奔涌而下，然尽入渠槽，再未漫溢道路。民夫立于渠畔，见清水徐徐流入大海，竟有人跪地叩首，呼“活命渠”不绝。

    与此同时，刘晔所率桥务署亦于石水河畔完成首座木石桥。桥基以巨石垒砌，嵌入河床三尺，石缝间灌以煮沸松脂与贝灰浆，凝固如铁；桥面铺厚达六寸之松木板，板底以铁箍缠绕，板面凿防滑凹槽；两岸引桥皆用夯土包石，斜坡平缓，车马通行无滞。刘桓亲乘四驾安车过桥，车轮碾过木板，稳如平地。刘晔立于桥头，朗声道：“此桥名‘安澜’，取‘海波不兴，山澜自宁’之意。十年之内，若无人刻意损毁，可承千石重车日行百趟而不朽。”

    刘桓抚桥栏而叹：“昔光武弃辽西，谓‘地远费重，得不偿失’；今吾修一堤、一渠、一桥，耗钱粮百万，役民力数万，看似糜费，实则省却百年边患之费、十万甲士之饷、千万黎庶之泪。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非止于一时一地之得失，而在天下之势、万世之基。”

    话音未落，忽有斥候飞马报入：“殿下！柳城方向烟尘蔽日，似有大军开拔！”

    帐中诸将肃然整甲。刘桓却神色如常，取过舆图，手指缓缓划过旁海道北段：“蹋顿终于坐不住了。他若倾巢而出，必走白狼山南道，绕行封大水上游——此段山路崎岖，车马难行，其辎重必滞于后。传令：赵云率轻骑三千，即刻出营，沿封大水西岸隐蔽北进，伏于‘断魂峡’；张郃领步卒五千，携云梯、撞木，星夜兼程，直扑封大水南渡口‘白鹭津’；刘馥、刘晔暂守工地，加固塘堤、巡查渠桥，若有异动，燃烽三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静如海：“诸君且记：修路非为修路，乃为立国之基；破敌非为破敌，实为安民之始。旁海道今日所夯之土，明日即为辽西百姓耕种之田；今日所铺之桥，他日便是商旅贩运之衢；今日所筑之塘，来年便是渔舟停泊之港。孤不求一战功成，但愿此道一通，自此幽辽一体，华夷同风，百年无警，万姓长安。”

    暮色渐沉，海风送来咸湿气息，远处塘堤之上，数千民夫仍举火夜作，火把连成一条蜿蜒长龙，自羊山岭直没入苍茫夜色深处。那光，不似战火灼烈，却比烽燧更恒久；不似宫灯华美，却比烛照更温厚。它静静燃烧在山海之间，仿佛自西汉以来湮没的旧道魂魄，正借这无数双粗粝手掌与赤诚心跳，一寸寸，一尺尺，一里里，重新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