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圣杯战争，第四天正午，凡尔赛宫。

    此时，包括贞德在内的大部分人都聚集到了这里。

    就连勉强恢复打开宝库能力，正在慢慢恢复灵基状态的安洁莉卡和她名义上的召唤者，代表联邦的阿德勒也在，还...

    金发剑士落地的瞬间，整条街道的气压骤然一沉。

    不是因为魔力波动有多浩瀚，而是那柄斜垂于身侧的细剑上，正无声滴落着暗红色的血珠。每一颗血珠坠地前便蒸腾为淡金色的光尘，如同迟来的殉道者之泪，在焦黑龟裂的沥青路面上灼出细小的星形烙印。

    “……查理曼。”

    骏河朱朱怔住，巨人化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认得这把剑——《罗兰之歌》里被天使赐福的圣剑杜朗达尔，也认得这身缀满鸢尾纹章的银白甲胄。可眼前之人胸前甲片上，赫然刻着一道新鲜裂痕，边缘泛着不祥的灰黑色锈迹，仿佛某种腐朽意志正从裂口深处缓慢渗出。

    人群先是死寂，继而爆发出压抑的呜咽。

    “是……是法兰西的王？！”

    “他怎么……怎么会站在我们这边？”

    “可他看我们的样子……像在看一具具待检的尸体……”

    没有人敢上前。连最狂热的共和派青年都攥紧了口袋里的三色旗徽章，指节发白，却不敢举手挥动。

    金发剑士没有回应任何一声呼唤。他缓缓抬眼，视线掠过朱朱肩头背包里蜷缩的婴儿、掠过拄拐老人颤抖的手、掠过少女怀里被烟熏得睁不开眼的橘猫——最后，停驻在远处巴黎圣母院尖顶燃烧的十字架上。

    那里，一道猩红披风正随烈风翻卷，猎猎如凝固的血海。

    “贞德。”他开口，声音清越如钟鸣，却无半分温度，“你玷污了‘圣’字。”

    话音未落，他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银线，直刺向圣母院方向。所过之处，残存的鼠群尚未反应，躯体已从中裂开，断口平滑如镜，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几只侥幸未死的鼠人扑来，爪牙刚触及他衣角，便如撞上无形壁垒，骨肉寸寸崩解，化作簌簌飘落的灰烬。

    骏河朱朱下意识抬手想拦，却见自己掌心映出对方掠过的残影——那不是单纯的高速，而是空间被剑气强行折叠后留下的视觉滞留。她猛地想起维多利加曾提过一句：“查理曼的职阶是‘裁定者’，而非‘骑士’。他的剑，裁决的从来不是敌我，而是‘是否配称为人’。”

    “等等！那边还有平民！”她急喊。

    金发剑士身影一顿，侧首瞥来。那一眼让朱朱喉头一哽——那双冰蓝色的眼瞳深处，竟浮着无数细小的、正在崩塌的哥特式窗花，每一片碎裂的玻璃中，都倒映着不同年代的巴黎：大革命时燃烧的巴士底狱、1940年降下的纳粹旗帜、2015年倒在血泊中的音乐厅观众……所有画面都在同步坍缩，最终只剩下一个不断重复的镜头：一只沾满泥泞的童鞋，静静躺在凡尔赛宫镜厅的碎裂镜面中央。

    “他们活着，才更痛苦。”他淡淡道，“而我的剑，只负责终结痛苦。”

    话音落，人已消失于火光尽头。

    朱朱僵在原地，巨人化的手指无意识攥紧又松开。身后长龙般的撤离队伍忽然骚动起来——几个裹着破旧毛毯的流浪汉挤到前排，其中一人指着查理曼消失的方向，牙齿打颤：“他……他刚才踩过的地方……地上有字！”

    众人低头，只见焦土之上，一行由余温未散的剑气蚀刻出的文字正幽幽泛光：

    【罪愆既已铸成，赦免即为渎神】

    字迹边缘，细小的鸢尾花瓣正从灰烬中悄然绽放，转瞬又被热风卷走。

    “……这算什么？”朱朱喃喃。

    就在此时，怀中幼兽突然躁动起来，挣脱她的手臂跃向半空。白色绒毛在烈焰映照下竟折射出七彩虹光，它小小的身体急速膨胀，化作一头翼展近十米的独角兽，额角螺旋角尖直指圣母院方向，发出一声穿透云层的清越长吟。

    同一刹那，艾菲拉与桑松正踏着燃烧的埃菲尔铁塔钢架疾驰而至。桑松手中匕首已染满双足飞龙的酸液，袖口烧得焦黑，却仍稳稳护在艾菲拉身侧。而艾菲拉左手紧握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一则刚刷出的推特热搜——#查理曼现身巴黎#，配图是某位躲在银行金库里的记者用颤抖手指拍下的模糊影像：银甲剑士立于圣母院废墟之上，脚下堆积着数百具鼠人尸体，而他的剑尖，正抵在一名穿着现代西装、胸口别着法兰西内政部徽章的男人咽喉处。

    “那是……奥尔良临时政府派来的特派员？”艾菲拉呼吸一窒。

    桑松却盯着照片角落——特派员领带夹上，一枚微型摄像头正闪烁着微弱红光。“他在直播。”他声音低沉，“而且，镜头对准的不是查理曼，是后面那扇没被烧毁的彩绘玻璃窗。”

    艾菲拉顺着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玻璃窗上，十二使徒的圣像面容早已被火焰熏黑，唯独中央的耶稣受难像保存完好。但此刻，那尊石膏圣像的眼窝深处，竟隐隐透出两簇跳动的、不属于人间的幽绿火光。

    “法芙纳的……龙瞳？”她倒吸一口冷气。

    “不。”桑松摇头，匕首缓缓横于胸前，“是比龙瞳更古老的东西。那是‘观测之眼’——传说中记录人类全部罪行的天秤之眼。只有当整个国家的集体恶业达到临界点，它才会在圣所显形。”

    话音未落，远处圣母院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查理曼的剑锋终于刺入特派员咽喉，却没有鲜血涌出。男人身体如沙堡般簌簌坍塌，化为漫天金粉，而金粉之中，缓缓升起一本由白骨与荆棘编纂的巨册，封面烫着燃烧的鸢尾徽记。

    《法兰西罪谱》。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至最新一页。墨迹未干的标题赫然在目：

    【第三日·堕落纪元】

    【主罪：纵容邪龙以血肉饲喂权贵，默许黑贞德以国运为薪柴重燃复仇之火】

    【附罪：七百二十三万市民目睹暴行而不举义，九千四百座教堂焚毁时无人敲响警钟】

    【裁决：即刻执行净化，余者……静待终局审判】

    “静待终局审判”六字浮现的刹那，整本巨册轰然炸裂。金粉并未消散，反而逆流升空，在云层间勾勒出一座倒悬的、由断裂王冠与绞刑架组成的巨型天平。

    天平左盘空空如也。

    右盘，则缓缓沉下一只沾着泥泞的童鞋——正是查理曼眼中映出的那只。

    艾菲拉双腿一软，险些跪倒。桑松及时伸手托住她肘部，触手却是一片冰凉。“Master，您看到了？”他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他不是在杀那个特派员……他是在销毁‘证人’。”

    “证人？”艾菲拉抬头，泪水混着烟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污痕，“销毁证人……为什么？”

    桑松凝视着倒悬天平右盘上那只童鞋，喉结滚动了一下：“因为真正的罪魁，从来不在现场。他们在奥尔良的防空洞里喝着香槟，看着直播里巴黎燃烧的画面，计算着‘净化’能帮他们清除多少政敌……而这本书，会如实记录下他们每一次举杯的动作。”

    艾菲拉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冰冷彻骨的清醒。她忽然想起梦中桑松跪在教堂流泪的样子——那时他并非为自己哭泣，而是为所有被历史刻意遗忘的、连名字都没资格刻上墓碑的普通人。

    “所以查理曼……”她声音嘶哑，“他根本不在乎谁赢圣杯战争。他在等一个机会，亲手把法兰西这个国家……连同它全部的历史罪孽，一起送进焚化炉。”

    桑松沉默着点头。远处，恩奇都驾驭着绿色魔力洪流，正将最后一批双足飞龙碾成齑粉。而那头白色独角兽已飞至圣母院上空，角尖虹光与倒悬天平的幽绿光芒激烈对冲，空气中响起琉璃碎裂般的高频嗡鸣。

    就在这时，艾菲拉手机突然疯狂震动。一条加密信息弹出，发信人ID是【迦勒底·玛修·基列莱特】：

    【检测到高维因果干涉。查理曼的‘裁定’正在改写法兰西时间线锚点。若放任其完成最终裁决，现实世界将永久分裂出‘无法兰西’的平行宇宙。重复：这不是圣杯战争，这是……神罚的预演。】

    艾菲拉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无法落下。她知道该立刻联系恩奇都、联系迦勒底、联系任何能阻止查理曼的人。可视线却不由自主飘向桑松——这个被称作“刽子手”的少年，正默默擦拭着匕首上最后一滴龙血，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圣物。

    “桑松先生……”她轻声问，“如果现在必须选择——是阻止查理曼，还是……放任他烧尽一切？”

    桑松抬起眼。火光在他眸底明明灭灭，像两簇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摊开左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被烧得半融的铜制纽扣，上面依稀可见褪色的鸢尾花纹。

    “三年前，我在里昂贫民窟的垃圾堆里找到它。”他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生锈的铁皮，“纽扣主人是个十岁的男孩，他偷了面包店一块黑麦面包，被店主吊在广场木桩上示众。那天……巴黎也在下雨。”

    艾菲拉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桑松继续说：“后来我查过。男孩被吊了六小时，没人递水，没人求情。直到晚上，守夜人发现他时，纽扣还紧紧攥在手里，因为……那是他母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他顿了顿，将纽扣轻轻放在艾菲拉颤抖的手心。

    “所以Master，您不必问我选哪边。”

    “我只问您——”

    “当您看见那只童鞋时，心里最先想起的……是奥尔良防空洞里的香槟杯，还是……里昂广场上那场淋了六小时的雨？”

    风卷着灰烬掠过两人之间。远处，倒悬天平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右盘童鞋下方，无数细小的、由纯粹罪孽构成的黑色藤蔓正疯狂滋长，缠绕向左盘虚空——那里，本该承载“救赎”或“宽恕”的位置，此刻正缓缓浮现出一张模糊的、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性面孔。

    法兰西现任总理。

    艾菲拉低头看着掌心滚烫的纽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释然，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澄澈。

    “桑松先生，”她将纽扣攥得更紧，指缝渗出血丝，“我们去奥尔良。”

    “不是去阻止查理曼。”

    “是去告诉他——”

    “法兰西的罪谱，不该由一位国王来书写。”

    “而真正的终局审判……”

    她抬起沾血的手，指向天际那道被独角兽虹光撕开的云隙。云层之后，隐约可见一艘通体银白、形如展开羽翼的舰船正撕裂大气层，舰首铭文在火光中灼灼燃烧：

    【迦勒底·方舟级·终焉观测舰·诺亚】

    “——得由活下来的人，亲手翻开第一页。”

    桑松望着她被火光照亮的侧脸，长久沉默后，终于弯起嘴角。那弧度极淡，却像冻土深处悄然裂开的第一道春痕。

    他收起匕首，右手按在左胸，行了一个古老而标准的骑士礼。

    “遵命，我的王。”

    话音落，两人纵身跃下铁塔。下方，骏河朱朱仰头望来，巨人化的手掌稳稳托住他们下坠的身影。而在她脚边，那只被查理曼遗弃的童鞋静静躺在灰烬里，鞋带末端，一截暗红色丝线正随风轻轻摆动——那颜色，与艾菲拉手背上的令咒，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