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术不是旦夕之间能够掌握，哪怕有圣光巨龙参与其中，也一样困难。

    呆了一天，第二天里奥就当了甩手掌柜。

    让豪尔赫教宗带人，继续钻研如何让圣光巨龙配合，开发出巨龙协助版的圣堂召唤门。

    ...

    午餐过后，圣光剑长街西侧的荆棘冠演武场已整肃一新。青石铺就的广场中央，三十六根光纹柱自地底升起，柱身刻满古圣文，顶端悬浮着三十六颗鸽卵大小的圣光结晶，如星子般明灭呼吸——这是教廷为光兽骑士特设的“明光试炼场”，百年来只启用过七次，前六次皆为龙骑士晋升仪式。今日，却是为一人而启。

    德西牵着盖伦缓步入场时，场边已聚起近百名幻兽骑士。他们来自永夜大陆二十七国，有白蔷薇王国的银鬃狮鹫骑士、千湖王国的水蛟幻兽师、牧牛羊帝国的青铜战象驭手……无一不是各国最顶尖的幻兽驾驭者。他们腰间佩剑未出鞘，却在盖伦踏入场内的刹那齐齐侧身，右拳抵左胸行骑士礼。那动作整齐得如同被同一根丝线牵引，连呼吸都凝成一片寂静。

    里奥翻身下马，指尖拂过盖伦颈后金羽。葵花狮鹫昂首长唳，声波震得光纹柱上结晶嗡嗡共鸣，三十六颗光点骤然暴涨，将整座演武场映成一片流动的琥珀色光海。

    “诸位。”里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光幕屏障，“我不是里奥·向日葵。不是枢机议会新任神罚骑士，也不是什么‘第一位光曾骑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绷紧的脸，“我是白蔷薇王国一名普通骑士，三年前还在替领主收麦税。直到我看见我的翅膀吉赛尔，在莲花湖畔被三头影狼围困，而她的幻兽莲花鹰正因魔力枯竭，翅膀上最后一片光羽正在剥落。”

    人群里有人吸气。幻兽骑士比谁都清楚——光羽剥落，意味着幻兽正滑向永夜深渊，再难回头。

    “那天我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我教你种太阳。’”里奥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种子，通体漆黑，表面浮着细密金纹，“这叫‘向日葵种核’，取自光明巨树幼苗根须，经三百六十次圣光淬炼，封存着最纯粹的日冕能量。但种核本身不会发光——它需要‘引火人’。”

    他摊开手掌，种子悬停半寸之上。盖伦突然低头，喙尖轻触种核。一道细若游丝的金光自狮鹫瞳孔射出，没入种核深处。刹那间，种子迸裂，金焰如活物般缠绕里奥手指，竟凝成一朵巴掌大的、微微旋转的火焰葵花。

    “光兽不是光之容器，而是光之引信。”里奥将火焰葵花托向众人，“你们的幻兽不是工具，是战友，是另一半灵魂。当它濒临熄灭时，你们该做的不是灌注魔力，而是——点燃自己。”

    话音未落，场边一名沃土王国骑士突然踉跄跪倒。他胯下墨鳞豹浑身颤抖，皮毛缝隙里渗出沥青状黑液，那是永夜侵蚀最凶险的征兆——影蚀已深入骨髓。骑士额头青筋暴起，死死攥住幻兽颈后鬃毛，指节泛白：“救……救它！”

    里奥快步上前，却未碰那豹子分毫。他蹲下身，直视骑士双眼：“你叫什么名字？”

    “埃德加……埃德加·郁金香。”骑士嗓音嘶哑。

    “郁金香领的埃德加？”里奥忽然笑了，“白鸟小公篡位时，你父亲是不是被调去镇压北境叛乱，结果中了幽影巫师的咒？”

    埃德加瞳孔骤缩：“您……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咒术我见过。”里奥伸手按在埃德加额角，掌心金光微闪，“影蚀咒会吞噬施术者亲族的寿命，但更致命的是——它会让幻兽把主人当成最后的燃料。”他转向墨鳞豹，声音陡然低沉，“听着，小家伙，你饿疯了对不对？可你咬的不是敌人，是你兄弟的心脏。”

    墨鳞豹喉咙里滚出呜咽，黑液滴落在青石上，滋滋冒烟。

    里奥猛然扯开自己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金色旧疤：“看见这个了吗？三年前我替吉赛尔挡下影狼毒爪，伤口溃烂七日不愈，就因为当时我体内没有光种。后来我在光明巨树根脉里躺了三天，让树根扎进我血管——光不是借来的，是种进去的。”

    他指尖划破自己掌心，鲜血涌出，却未滴落，反而被金焰裹住，蒸腾成一缕缕赤金雾气。那雾气如活蛇般钻入墨鳞豹鼻腔。豹子浑身剧震，眼瞳由浑浊灰黑转为熔金，喉间黑液逆流回涌，尽数化作金粉簌簌飘散。

    “现在，”里奥将染血的手按在埃德加胸口，“感受它的脉搏——和你的一样快。它不是你的幻兽，是你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你越怕它堕落，它越想把你拖进深渊。因为绝望，才是永夜最甜美的饵。”

    埃德加浑身颤抖，泪水混着金粉滑落。他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摊开手掌贴在墨鳞豹额心。豹子伸出舌头，舔舐他掌心伤口。两道金光自接触处炸开，如初升朝阳刺破云层。

    演武场静得能听见光纹柱结晶的碎裂声。三十六颗圣光结晶同时迸出蛛网状金纹，继而轰然碎裂，化作漫天光尘，尽数被盖伦吸入鼻腔。狮鹫双翼展开，金羽翻飞间，竟在空中投下巨大日轮虚影——那影子缓缓旋转，将所有骑士笼罩其中。

    “明光诀第一课，”里奥的声音在光尘中回荡，“不是如何驾驭光兽，而是如何成为光兽。”

    午后第三课，里奥带众人移步老龙苑外的镜湖。湖面如汞，倒映着圣光巨龙栖息的琉璃穹顶。他让三十六名骑士围湖而坐，每人面前放一只陶碗，盛满湖水。

    “永夜大陆的水，永远带着寒意。”里奥蹲在湖边，掬起一捧水，“但你们看——”他掌心金光流转，湖水竟在他手中沸腾，蒸腾的雾气在半空凝成一朵朵微缩向日葵，“光兽的温度，不在它身上，而在你们心里。你们怕冷，水就结冰；你们惧暗，湖面就映不出太阳。”

    德西默默递来一卷羊皮纸。里奥展开，竟是《骑士明光诀》残卷补遗——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狼语批注，字迹苍劲如刀锋：“此页记‘心火引’，需以悲悯为薪，怒火为焰，大爱为炉。若心火不纯，光兽必反噬。”

    “教宗大人送来的？”里奥挑眉。

    德西颔首：“他说，真正的光，从来不怕照见阴影。”

    当晚，荆棘冠大教堂地下圣所。里奥独自站在十二面棱镜阵中央。每面棱镜都映出不同模样的他：披甲持剑的少年骑士、怀抱婴儿的莲花堡主人、骑乘盖伦撕裂永夜的光之君王……最后一面棱镜却空无一物，唯有混沌暗流翻涌。

    “来了。”里奥对着虚空开口。

    穹顶骤暗。十二道黑影自棱镜裂缝中踏出，身形高瘦如竹节，面部覆盖青铜傩面，手持无刃长镰——幽影议会的“蚀日使徒”，永夜最古老的秘密裁决者。为首者傩面裂开缝隙，露出猩红竖瞳：“向日葵侯爵，你种下的太阳，正在灼烧永夜根基。”

    里奥不退反进，指尖金焰燃起：“所以呢？”

    “交出光种核心。”蚀日使徒镰尖点地，地面浮起黑莲，“否则，莲花湖将永坠子夜，吉赛尔的莲花鹰会在七日内化为石雕。”

    里奥忽然笑了。他解下颈间银链，链坠是一枚干枯向日葵花苞：“你们弄错了。光种核心从来不在莲花湖，也不在我身上。”他捏碎花苞，露出内里跳动的金色心脏，“它在这里——吉赛尔怀孕时，我用日冕之力凝成的‘胎心种’。你们杀不死它，因为每一次心跳，都在莲花湖底催生新的光株。”

    蚀日使徒们傩面齐齐转动，发出金属摩擦声。

    “还有个秘密。”里奥将胎心种按在自己左胸，“它和我的心脏共生。你们若毁它，我即刻陨落——而盖伦失去契约者，会本能引爆体内所有光能。届时，不夜城光幕将被撕开三百里缺口，幽影潮会从缺口灌入……包括你们藏身的‘永寂渊’。”

    青铜傩面后，猩红竖瞳剧烈收缩。

    里奥抬手，十二面棱镜同时亮起刺目金光，将蚀日使徒身影映得支离破碎：“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太阳不是武器，是种子。而种子，最擅长的事就是……发芽。”

    蚀日使徒无声退入镜中黑暗。最后一道黑影消散时，里奥喉头涌上腥甜，他抬袖抹去嘴角血痕，转身推开圣所大门。门外，德西举着烛台静静伫立，烛火映亮他铠甲上未干的血渍——显然刚才已在门外鏖战一场。

    “教宗大人说，蚀日使徒每百年才现身一次。”德西将烛台递来，“他们上次出现，是为剿灭光明巨树。”

    里奥接过烛台，火光跃动在他眼中：“所以这次，他们真正害怕的，不是我种太阳……”

    “而是太阳，终于有了根。”德西接完后半句，两人相视一笑，烛光摇曳中，圣所穹顶悄然浮现出一行微光文字——那是圣光巨龙初降时留下的古老预言：

    【当光兽学会流泪，永夜将第一次尝到咸涩】

    次日黎明，里奥登上荆棘冠大教堂钟楼。晨光刺破云层时，他吹响骨笛。笛声清越，盖伦自老龙苑振翅而来，双爪各抓着一株幼嫩光株——根须还沾着莲花湖淤泥。里奥将光株栽入钟楼穹顶的青铜盆中，指尖金光渗入土壤。两株光株瞬间抽枝展叶，金黄花瓣迎风绽放，花心涌出的光流汇成细线，蜿蜒注入教堂尖顶的圣光水晶。

    整座不夜城，第一次在黎明前亮起真实的、带温度的阳光。

    楼下广场传来骚动。里奥俯身望去，只见三十六名幻兽骑士列队而立，每人身侧，都站着一只微微发光的幻兽。埃德加的墨鳞豹额心浮现金纹，德西的迅捷鸟尾羽燃起淡金火焰……最惊人的是教宗豪尔赫身旁那只雪白圣鹿，犄角竟缠绕着缕缕日光。

    “教宗大人。”里奥扬声道，“光兽骑士的第一课，今日结业。”

    豪尔赫仰头，教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么第二课？”

    里奥摘下右手手套，露出掌心一道新鲜疤痕——正是昨夜与蚀日使徒交锋时所留。他将手掌按在钟楼石壁上，金光如藤蔓蔓延，眨眼间，整座钟楼外墙浮现出巨大壁画：无数幻兽驮着人类孩童奔向朝阳，背景是层层叠叠的向日葵田，田埂上坐着白发苍苍的吉鲁男爵，正笑着递出一枚金灿灿的葵花籽。

    “第二课，”里奥的声音随晨光洒向全城，“教你们——如何守护太阳。”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莲花堡，吉赛尔正抚摸着小腹倚窗而望。窗外，湖面浮起星星点点的金色涟漪，每一朵涟漪中心，都有一株新生光株破水而出。她轻轻哼起白蔷薇民谣，曲调婉转如春水初生。床榻上，吉鲁男爵呼吸渐弱，却在生命最后一刻，嘴角弯起满足的弧度——他看见女儿裙摆下，影子正悄悄伸展成向日葵的形状。

    而圣光剑长街尽头，天堂之门拱顶悄然裂开一道细微金缝。光，正从缝隙里，一滴一滴，缓慢而坚定地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