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一怔，他没有想到常靖国会提到林若曦。

    “我还没决定。”陈默老实应着，他试着问过顾敬兰市长一职，可她打断了他。

    “她一直在关注永州，也在关注你的伤。”常靖国平静地说道，“你可以不向她讲工作，但这种事情，至少应该让她知道。”

    陈默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和林若曦已经离婚，彼此之间也经历过太多不能轻易抹掉的事情。

    可无论关系变成什么样，林若曦曾经是最了解他的人之一，也一直通过自己的方式关注着永州和他的处境。

    “省长，您这是让我报平安，还是让我讲案情？”陈默问了一句。

    “都不是。”常靖国说道，“你只是告诉她，杨国成被抓了。至于她听懂什么，是她自己的事。”

    电话那头的常靖国说完这句后，便不再多劝。

    陈默知道，常靖国不是在替林若曦说话，而是在提醒他，不要把所有关系都处理成工作关系，也不要因为过去有过矛盾，就故意把该说的话憋在心里。

    “我知道了。”陈默说道。

    “早点休息。”常靖国应道，“永州的天还没完全亮，你不能先把自己的身体熬垮。”

    “省长，晚安。”

    挂断电话以后，陈默坐在床边许久。

    此前，林若曦曾经说过，抓到杨国成以后，第一时间告诉她。

    他当时答应了。现在杨国成已经真正落网，替身、假身份和逃跑路线全部被调查组拆穿，这个电话，他必须打。

    但这并不只是为了兑现一句承诺，杨国成被抓以后，永州市长的位置必然要重新安排。

    陈默知道，林若曦一直有去永州的想法，任正源也有意让她到地方重新走一遍，把京城学到的政策和协调能力，放到真正的基层工作中去。

    正因为知道这件事，他才更应该亲口告诉她，杨国成落网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永州，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陈默拨通了林若曦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林若曦便接了起来，叫了一声：“陈默。”

    “是我。”陈默说道，“杨国成抓到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林若曦问道：“真正的杨国成？”

    “真正的。”陈默应道，“身份已经确认，不是替身，马锦秀亲自核过。”

    “你答应过我，抓到以后第一时间告诉我。”林若曦突然说了一句。

    “我记得。”陈默说道，“所以我现在就打给你。”

    林若曦的声音明显松了一些，应道：“我还以为，你又要等所有事情都结束了，才想起来告诉我。”

    “事情还没有结束。”陈默回应着，“只是杨国成这一关，暂时过去了。”

    “是省长让你打的电话？”林若曦突然问，显然任正源可能对常靖国提过什么，陈默顿时明白了常靖国为什么会提林若曦。

    “省长提醒过我。”陈默没有回避，“但真正让我打这个电话的，是我答应过你。另外，我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在关注永州。”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你知道？”林若曦那头才问了一句。

    “你想来永州是吧？”陈默直接问着，“你想接一个地方，真正做出一段自己的履历。”

    林若曦没有否认，应道：“这是我的想法。”

    “任首长也有这个心思。”陈默继续说道，“他不可能让你一辈子留在京城，更不会让你只做谁身边的人。”

    “你现在缺的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段能够站得住的地方履历。”

    “任哥没有替我决定。”林若曦应道，“他只是说，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应该下去。”

    “永州可能就是这个机会。”陈默接了一句。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林若曦没有马上接话。

    她当然明白，陈默说的不是一句普通的判断。

    杨国成倒台，市长位置空出来，永州又正处在最需要稳住的时候，如果她真的要去，接手的不会是一个已经整理好的城市，而是一张刚刚被撕开、还没有完全理顺的关系网。

    “所以你才打电话给我？”她问道。

    “一半是兑现承诺，一半是让你提前有心理准备。”陈默说道，“如果你只是想找一个位置，永州不是最合适的地方。”

    “如果你真想做事，那你就要知道，杨国成被抓以后，事情不会自动变简单。”

    “你是在劝我别去？”林若曦问了一句。

    “我没有这个资格替你决定。”陈默说道，“我只是告诉你真实情况。永州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只想接班的人，而是一个愿意面对遗留问题、也愿意把工作重新立起来的人。”

    林若曦一听，笑道：“那你这是同意我和你搭班子啰。”

    陈默一怔，但很快说道：“永州对你的锻炼是最好的，何况有我，我们互相了解。”

    “但是永州目前情况混乱，杨国成手里还有底片，涉及到谁，目前都不敢说。”

    林若曦一听陈默的这些话，心里暖暖的，从爱人到仇人再到如今的互相理解和支持，他们过了近二十年啊，二十年啊，人生能有多少个二十年。

    林若曦也是奔四的人了，不再是年轻的小姑娘，爱情退去后，她一点都不后悔她爱上了这个男人，哪怕她曾经嫌弃过他，错过了他，如今的她和他，是知己了。

    能把仇人变成朋友，是陈默的功劳，这一点，林若曦一辈子都会感激他。

    现在他显然是关心她，又是为她着想的，越这样，她越要去永州。

    “底片呢？”林若曦问道。

    “已经显影了一部分。”陈默应了一句。

    “照片上有什么？”林若曦又问。

    陈默沉默了一下后，才说道：“有几名重要人物。不是简单在照片里出现过那么简单，他们和项目、资金以及干部任用都有交集。”

    “马奉山也在里面？”林若曦突然问。

    “在。”陈默没有隐瞒，“但照片只是线索，不能直接当成结论。调查组正在按照时间、地点、人员和资金往来继续核对。”

    林若曦的语气沉了下来，继续问道：“还会牵出更深的人？”

    “不排除。”陈默说道，“但现在不能凭一张底片判断牵扯到哪一步，更不能把没有证据的猜测说成事实。”

    “你把这些告诉我，不怕我知道得太多？”林若曦笑着问道。

    “我不是在向你透露案情。”陈默说道，“我是让你知道，假如你真的去了永州，面对的不会只是一个空出来的市长位置，还会有杨国成留下的利益关系、工作惯性和一批必须重新辨别的人。”

    林若曦一听，直接说道：“我明白了。”

    “若曦，任首长希望你去地方，是希望你把自己的路走出来，不是让你借着谁的关系去接一个位置。”陈默说道，“你要是去，就得靠自己的能力把永州接住。”

    “这不用你提醒。”林若曦应道，“我想去永州，是因为我想真正干点事，我不想做任正源身边的花瓶，他愿意让我下地方工作，同样就是不希望我只是一只花瓶。”

    “陈默，我真的非常感激你，能同你搭班子，我安心，也放心。”

    “所以，你不用替我担心。”

    “好，你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我就放心了。”陈默应着，这样的林若曦是真的成熟起来了。

    “这样才对。”林若曦又笑着说道，“不过你也要明白，如果组织真的安排我去，我不会因为你是市委书记，就对你让步，也不会因为我们过去的关系，替你遮掩任何问题。”

    陈默笑了笑，应道：“这才是我认识的林若曦。”

    “你认识的林若曦，什么时候变过？”林若曦笑着应道。

    “以前你至少不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陈默接话道。

    “以前是你不愿意听。”林若曦回应着，“现在你既然主动打电话告诉我这些，就应该听完。”

    陈默没有反驳，听着这个前妻继续说。

    “永州接下来会不会乱？”林若曦又问道。

    “会有波动，但不会失控。”陈默说道，“马锦秀负责案件，师叔在守证据和关键人员，蓝凌龙查外围联系。”

    “市委这边先把政府工作、重点项目和财政授权稳住，不让任何人利用过渡期制造空档。”

    “市政府那边呢？”林若曦又问。

    “暂时由市委副书记主持工作。”陈默说道，“具体人选要走组织程序，现在谁都不能提前下结论。”

    林若曦听出了他的分寸，说道：“包括你，也不能在电话里替组织定人。”

    “当然。”陈默应道，“我只是希望接下来来永州的人，能够看清楚这座城市的问题，也能够真正把工作做起来。”

    “那你希望是我吗？”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却让陈默沉默了几秒。

    “这不是我希望谁就能决定的事。”他说道，“如果组织认为你合适，我会按程序配合。如果组织另有安排，我也会服从。”

    林若曦轻轻笑了一声，应道：“你现在说话，确实越来越像市委书记了。”

    “是省长教得好。”陈默笑了。

    “你终于承认有人管得住你了。”林若曦也笑了。

    两个人这一笑，电话里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林若曦才说道：“陈默，底片上的事情，你不用再向我解释更多。你今天愿意提前告诉我，已经够了。”

    “我只是希望你别等到了永州，才发现自己接手的是一团乱麻。”陈默老实应着。

    “乱麻也要一根一根理。”林若曦说道，“如果我真去了，我会按自己的判断做事。你也别因为过去的关系，就把我当成需要照顾的人。”

    “我不会。”

    “你每次都说不会。”

    “这一次是真的。”

    林若曦没有继续揭穿他，只是问道：“你的伤怎么样？”

    “还在恢复。”

    “那就听医生的。杨国成抓到了，不代表你可以下床去替调查组办案。”

    “我知道。”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陈默认真应道：“若曦，谢谢你一直关注永州。”

    “我关注的是工作，也是我可能要去的地方。”林若曦说道，“至于你，只是顺便确认一下还活着。”

    “那我还得谢谢你的顺便。”陈默大笑起来，他和前妻能走到这一步，他心满意足了。

    “不用谢。”她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你答应我的事情做到了，我也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了。”

    “好。”

    “早点休息。”

    “你也是。”

    电话挂断以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陈默倒在床上，这一夜，他终于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