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危房鉴定组进场。

    地质勘察院来了六名专家，带着裂缝观测仪、测距仪和取样工具。

    他们先对一号楼进行检查。陈默跟在后面，不让县里的干部代为介绍。

    专家敲开墙面，取出砂浆样本，又在承重墙上安装裂缝计。

    周福贵站在旁边问道：“专家，这房子会不会塌？”

    专家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裂缝宽度，又检查了地基沉降。

    “暂时没有立即倒塌的迹象，但不能继续住在原地。需要先做临时搬迁，等检测报告出来再确定加固还是拆除。”

    周福贵说：“我们没地方住。”

    陈默说道：“县里负责安排过渡房，搬迁费和过渡费由政府先付。你们不用先交钱。”

    一位妇女问道：“房子以后还能不能住？要是拆了，我们的房产证怎么办？”

    陈默说道：“房产登记不变。房屋怎么处理，由鉴定结果和群众意见决定。不能因为房子有问题，就把群众的权益一起处理掉。”

    专家组走完一号楼，又去了二号楼、三号楼。

    五栋楼全部登记。其中两栋需要立即搬迁，另外三栋要继续观察。

    陈默当场要求县政府把临时安置点设在镇中学空置宿舍，先腾出一百二十间房。

    “有老人和孩子的家庭优先。每间房的水、电、床铺和取暖设备，今天下午准备好。”

    齐志勇问道：“临时安置需要不少钱。”

    陈默说道：“财政先拨。钱从哪里来，回去再算。”

    “群众今晚没有住处，这才是眼前的问题。”

    上午十点，金峰矿业的洗矿车间被贴上封条。

    执法人员封存了洗矿设备、药剂仓库和排污口。

    矿区负责人拿着一份停产通知，站在门口说道：“陈书记，停产会影响几百名工人的收入，也会影响县里的税收。”

    陈默问道：“偷排三年时，你们想过农田和群众的收入吗？”

    负责人不敢回答。陈默对县经信局长说道：“工人名单全部登记。属于正常工人的，县里和企业共同安排临时生活补助。涉案人员另行处理，不能把普通工人和企业负责人混在一起。”

    对县农业局长，陈默说道：“下午取土样。受污染的田地一亩不能漏。亩数、位置、承包人、近三年产量，都要登记。”

    农业局长说道：“三天内可以拿出初步方案。”

    “今天就先取样。三天后的方案要能落地，不能只写恢复生态、加强监管。”

    下午，县交警和路政在青石岭路口设卡。

    两辆超载矿车被拦下。司机一开始不愿意下车，直到看到昨天现场的抓捕视频，才把钥匙交出来。

    工作人员现场过磅，车货总重超过核定载重一倍。

    陈默站在路边看着处理过程。交警大队长小声说道：“陈书记，矿车如果全部扣下，矿区运输就停了。”

    陈默说道：“道路承受不了，就不能按矿山的运量放行。先控制超载，再讨论运输安排。”

    “从今天开始，所有矿车过磅单上传县交警和市交通部门平台。谁放一辆超载车过去，谁承担责任。”

    晚上，市委宣传部开通了整改专栏。

    第一条消息不是表扬陈默，而是公布石门镇六项整改任务。

    第二条消息公布八十六名工人的工资发放进度。

    第三条消息公布送水车数量、供水户数、危房登记数量和金峰矿业停产情况。

    卫国栋给陈默打电话，请示要不要把现场视频放在首页。

    陈默说：“可以放，但不要只放我讲话的部分。工人到账、水车送水、危房鉴定和车间封存都要放。”

    卫国栋问道：“要不要把赵宏伟交代的画面也放出来？”

    “涉及办案的内容按纪委意见处理。宣传重点放整改，不要把查案做成热闹。”

    卫国栋应道：“明白。”

    当天晚上，整改专栏下的评论迅速增加。

    最早留言的是一名自称青石岭村民的人。

    “视频里说今晚送水，水送到了吗？请把我们村的情况也发出来。”

    很快有人回复：

    “我住一号楼，水车送到了，每家两桶。陈书记晚上还挨家敲门。”

    另一名网友留言：

    “工人工资到账了吗？不要只发现场会视频，发银行到账的结果。”

    几个小时后，八十六名工人的到账名单被打码后公布。

    有人在评论区发了自己的收款短信。

    “八万六到账，感谢陈书记。”

    “我的材料款也到账了，三年了，终于等到。”

    也有人提出新的问题：

    “房子会不会只是临时处理？裂缝什么时候修？”

    “强酸污染的田地谁赔？赔多少？什么时候赔？”

    “矿车今天扣了，过几天会不会又放出来？”

    这些评论没有消失，宣传部把问题整理成清单，送到陈默手里。

    陈默正在镇政府值班室看材料。他拿起笔，在每个问题后面写上处理时间。

    “危房鉴定报告出来后公开。”

    “土壤检测结果和赔偿方案一起公开。”

    “矿车过磅记录每周汇总。”

    “不确定的事情不要先承诺，但每个问题都要有人负责。”

    贺明看着厚厚一摞留言，说道：“网上的讨论越来越多了。”

    陈默说道：“群众不是只想看抓人。抓人之后，能不能把事情办完，他们更关心。”

    第二天上午，市委宣传部又接到省委网信办电话。

    电话里要求永州及时回应舆情，说明石门镇的整改进度。

    卫国栋把情况报告给陈默，说道：“省委网信办认为，舆论关注已经超过青川县本身。很多网友在问，为什么只有石门镇能开现场会，其他地方的问题是不是也应该公开。”

    陈默说道：“把九个区县的自查情况公布，但不要把未经核实的数字发出去。”

    “让各区县每天报三项内容，发现什么问题，谁来负责，解决到哪一步。能公开的全部公开。”

    卫国栋说道：“这样一来，其他区县的问题也会被放大。”

    “问题本来就在那里。放大的是镜头，不是问题。”陈默应着。

    卫国栋沉默片刻，说道：“我明白了。”

    第三天，石门镇的整改进展继续更新，一号楼和二号楼的住户完成搬迁。

    一百一十六户群众住进临时安置点。每户领到生活物资和临时补助。

    三号楼、四号楼和五号楼的检测结果出来，部分墙体需要加固，地基需要继续观测。

    县政府公布了加固时间表。青石岭的临时管线全部接通，水质检测结果合格。

    永久管线的设计图贴在小区公告栏上，施工单位、负责人和完工时间写得清楚。

    下磨盘村的土壤样本送到市农业检测中心，受污染的耕地登记为三百八十六亩，县农业局初步测算了绝收损失。

    金峰矿业同意先行支付一部分补偿，但陈默没有让群众直接和企业签字。

    “补偿标准要经过审计，不能让群众今天拿一点钱，明天就失去全部追偿权。”

    市纪委和审计部门介入后，开始核查金峰矿业的资金流向。

    这些内容每天被发到网上。舆论没有因为丁修远被带走而结束，反而出现了新的呼声。

    一名外地网友留言：

    “请不要只让陈书记在一个镇里解决问题。希望更多地方的领导也能到群众家门口，看看危房、欠薪和断水到底是什么样。”

    一名建筑工人留言：

    “我们不缺坐在会议室里讲话的领导。我们缺的是愿意留下来，等问题解决了再走的人。”

    一名教师留言：

    “如果一个干部出了问题，群众拍视频才有人来处理，那就说明平时的监督没有落地。希望把石门镇的整改过程完整公开。”

    还有人把陈默留在镇里的情况做成了时间线。

    “第一天，陈书记在危楼前开会。”

    “第一晚，现场看送水、修水管、核工资。”

    “第二天，跟着专家查危房，跟着农业部门取土样。”

    “第三天，查矿车、看临时安置点，公布永久管线。”

    这条时间线被大量转发，越来越多网友开始点名呼吁。

    “请媒体不要只拍抓捕画面，去拍整改结果。”

    “请调查组去看看群众是不是真的拿到了水和工资。”

    “如果陈书记愿意陪着媒体走一遍石门镇，我们想看看那些被曝光的问题有没有真的解决。”

    最先把这句话接住的，不是媒体，而是一群普通网友。

    有人翻出新闻报道里的现场画面，有人把镇里每天公布的整改记录、群众拍下的短视频和采访片段一条条找齐。

    几个原本互不认识的网友，在评论区里商量着剪辑，硬是把陈默从抵达现场办公室、连夜听取汇报，到下村查危房、看水管、盯着整改台账往前走的过程，拼成了一条完整的视频。

    视频没有配煽情旁白，也没有刻意加什么滤镜。

    开头，是陈默站在临时办公室里翻看材料，听完汇报后抬头问：“群众现在最急的是什么？”

    镜头一转，他已经踩着泥路到了安置点，蹲下来听老人说房子漏水；

    再往后，是夜里还亮着灯的会议室，是他把整改责任和完成时间逐项写进文件中，也是他一次次提醒干部，不能只报进度，要让群众自己验收。

    视频最后，剪辑者放上了那句“不是让我放心，是让群众放心”，画面停在石门镇公告栏前。

    几行施工时间、负责人和联系电话清清楚楚，没有配乐，只有现场的风声和翻动纸页的声音。

    发布视频的网友只写了一句：“这些画面都是公开报道和网友实拍，按时间顺序整理了一下。”

    “别急着夸，过段时间再回来看看问题到底改没改好。”

    起初，视频只在几个本地账号之间转发。

    真正让它火起来的，是评论区里那些自发赶来的网友。

    有人补上自己拍到的送水车，有人贴出工人收到工资后的留言，还有人把前几天的质疑和最新公布的整改进度放在一起对照。

    每多一份现场记录，视频就多一层可信；每一个曾经担心“开完会就没下文”的人，都把链接转给了身边的人。

    没有人组织，也没有谁替它买热度。

    就是一群普通网友觉得这事值得让更多人看见，转到同事群、家人群，转到同城论坛，再转到各个平台。

    有人看完又去翻石门镇的后续通报，有人专门守着整改更新；

    还有做短视频的账号把群众前后拍下的同一处路面、同一段管线剪在一起，让变化一眼就能看出来。

    视频的播放量很快越过了最初发布账号的关注人数。转发的人越来越多，标题也从“石门镇整改记录”变成了“一个书记在现场待了几天”，再到“我们这里也想看看问题这样解决”。

    评论区里，最醒目的那句话被一遍遍刷出来：

    “我们这里也要一个陈书记！”

    有人说自家小区的电梯坏了半年，忍不住跟着喊；有人说村里的路修了又坏，想把这句话贴在村委会门口；

    还有人认真补了一句：“要的不是某一个人，是出了问题有人管、管到底、管完了还经得起回头看。”

    这句话很快成了网友之间心照不宣的梗。有人发自己家门口积水的照片，配上“陈书记，申请支援”；

    有人在加班到深夜的办公室拍下一摞材料，写“本地陈书记还在路上”；

    也有人给朋友发来一张表情包，画面是陈默低头看台账、眉头微皱，旁边配着几个字：“进度呢？群众验收了吗？”

    最初的表情包来自一张现场抓拍。陈默站在公告栏前，手里拿着笔，正侧身听工作人员汇报，神情专注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追问具体日期。

    网友把那张照片做成了好几种版本：盯台账版、听汇报版、下村走访版，还有一张他抬手示意继续说的截图，被配上“别总结成绩，说解决了几户”的文字。

    这些图在群聊里传开后，连不关心时政的人也认出了那个站在泥地里看材料的身影。

    有人拿它催项目进度，有人拿它提醒自己别把承诺拖到下周，还有人说，第一次见到一个干部的表情包，不是因为讲了什么漂亮话，而是因为大家觉得他真会追着问“然后呢，问题解决了吗”。

    玩笑归玩笑，转发视频的人大多没有把话题停在玩梗上。

    每当有人问“陈书记能不能也来我们这里”，评论里总有人接一句：“先把你们当地的问题和证据整理出来，盯住公开渠道，整改结果才是关键。”视频就这样被一轮轮推高，成了全网都在讨论的热点。

    这样的热点之前从来属于明星的八卦，属于娱乐话题，属于流量明星的热搜。

    如今一句“我们这里也要一个陈书记”硬生生被网友玩梗玩到了热搜上，全国都在玩，一玩就引起了上面有关部门的注意。

    于是中宣部等部门开始关注这个现象，他们要求地方宣传部送来舆情报告。

    王斌接到通知后，立即组织人员整理了相关数据和群众留言，形成了详细的舆情报告，同时给陈默汇报了这件事。

    陈默没想到自己竟然引起了上面的注意，他沉思片刻后，决定将这件事上报，全国不应该只有一个陈书记！

    陈默要求王斌实事求是地写这份报告，不得夸大一个字！

    于是一份没有只写播放量和热搜排名，而是把群众的留言分成了三类的报告呈了上去。

    第一类，支持干部到现场解决问题。

    第二类，要求公开整改过程。

    第三类，担心现场会成为一次性行动，要求第三方到镇里核验。

    中宣部有关部门在审阅报告时，注意到一个细节。

    石门镇的舆论热度没有随着抓捕结束下降。相反，群众开始追问水有没有通、工资有没有发、房子能不能住、农田谁来赔。

    这说明大家关注的不是一个干部被带走，而是政府能不能把承诺做完。

    有关领导在会上说道：“这件事不能只报道现场抓人。要看群众的问题有没有解决，也要看地方政府能不能接受公开监督。”

    中宣部随后与中央有关部门和媒体单位沟通，决定派出联合调研组到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