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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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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伪郎: 第503章 大晋不修德

    陆府。

    整个府邸之内,寂静无声,下人们在院里走过,都不敢抬起头,氛围甚是压抑。

    而在里屋之中,陆晔气的手都在发抖。

    他盯着面前的陆玩,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陆玩却还是像殿内的...

    西北风卷着雪沫,抽打在令支城外那座羯人军营的鹿角与拒马之上,发出呜呜的哀鸣。营内火把摇曳,光晕被风撕得支离破碎,映着守军仓皇奔走的影子,在冻硬的泥地上拉长、扭曲、又倏忽断裂。

    龚亨皝一马当先,铁蹄踏碎薄冰,溅起碎玉般的寒星。他身后三百骑皆裹黑氅,甲不鸣、弓不响,唯余刀锋割裂空气的锐啸——那是用牛筋绞紧的缳首刀,刃口淬过寒潭,泛着青灰冷光。他们并非直冲中军大帐,而是如楔子般斜插进营寨西北角两座哨塔之间的空隙。那里本该有巡夜的火把,此刻却只余半截焦黑木杆插在雪地里,火早已熄了。

    裴嶷果然防得密。

    可防得再密,也防不住人心浮动。

    就在龚亨皝策马撞开第一道拒马时,营内东南角忽起喧哗——三辆粮车不知怎地翻倒,麦粟倾泻如金河,数十名士卒正手忙脚乱抢拾。那处本该是副将王弥亲自坐镇的粮秣重地,此刻却不见王弥身影,只余几个校尉嘶声呵斥,声音却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龚亨皝嘴角一扯,没笑,只将缰绳一勒,战马人立而起,前蹄悬在半空,嘶鸣刺破风雪。他右臂平举,三根指头并拢,朝天一指。

    “点火!”

    话音未落,数十支火箭已离弦而出,尾焰拖着惨白轨迹,尽数钉入东南角那几辆翻倒的粮车之下。干草、麻袋、松脂浸透的木板……轰然腾起赤红烈焰,火舌舔舐着低垂的铅云,竟将半边夜空染成病态的橘红。

    风势陡然转向。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火墙眨眼间便漫过辕门,朝着中军帐席卷而去。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更遮蔽了视线。营中羯人士卒本就冻得手指僵硬,此刻又被烟熏火燎,阵型顷刻溃散。有人拔腿往南门跑,有人抄家伙往火场扑,更多人则茫然四顾,连自己主将的旗号都辨不分明。

    就在此时,龚亨皝麾下骑兵突然变阵。三百骑分作三股:左股三十骑直扑南门,专砍守门军士的腿弯;右股五十骑绕至营后,专毁马厩,马群受惊狂奔,踢翻炊具、撞塌帐篷;中军二百二十骑,则如一道黑色洪流,自西北缺口贯入,直扑中军帐前那面巨大的狼头纛旗!

    纛旗杆高三丈,旗面以整张黑熊皮鞣制,上绘血牙狼首。这是石虎亲授裴嶷的节钺之信,亦是全军魂魄所在。

    旗杆之下,十二名持戟甲士早已列阵,戟尖寒光凛凛。为首校尉怒吼:“结圆阵!护纛!”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已洞穿其咽喉。箭杆犹在颤动,龚亨皝已纵马跃入阵中。他左手执鞭,鞭梢缠住一杆长戟,猛力回扯,那甲士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离阵列,摔进火堆。龚亨皝右手缳首刀横扫,刀光如匹练,削断两柄戟杆,断口处木茬翻卷,露出森白内芯。

    第二轮箭雨又至。

    这次不是火箭,而是淬了毒的短镞。龚亨皝早命亲兵以湿毡覆盾,箭矢钉在毡上,噗噗闷响,却无一穿透。反观羯人甲士,头盔缝隙、肘膝甲叶交接处,纷纷中箭。有人捂着颈侧黑血汩汩的伤口跪倒,抽搐几下便再不动弹。

    纛旗在风中猎猎狂舞,狼首獠牙仿佛活了过来,正对着龚亨皝狞笑。

    龚亨皝忽然弃马,足尖在马鞍上一点,腾身而起,竟跃至半空,离那狼首不过三尺!他左手抽出腰间短匕,反手一掷——匕首旋转着,精准钉入狼首右眼窟窿,黑铁刃身嗡嗡震颤。几乎同时,他右手刀已劈向旗杆。

    “咔嚓!”

    一声脆响,并非木裂,而是金属交击之音。

    旗杆未断,杆底竟嵌着一截精钢套筒!刀锋滑开,火星四溅。

    龚亨皝落地翻滚,堪堪避开两柄劈来的长戟。他抬头,正见纛旗之后,一袭玄色大氅迎风鼓荡,裴嶷手持一杆丈二银枪,缓步而出。他脸上无惊无怒,只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倒映着跳跃的火焰与厮杀的人影。

    “慕容家的儿郎,”裴嶷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满营喧嚣,“你烧我粮,毁我营,杀我卒……可曾想过,为何这旗杆,偏偏包了铁?”

    龚亨皝抹去额角被火星燎出的血痕,冷笑:“自然因你心虚。”

    “不。”裴嶷缓缓抬起银枪,枪尖遥指龚亨皝眉心,“因我知道,你会来。更知道,你不敢真斩此旗。”

    龚亨皝瞳孔骤缩。

    裴嶷竟知他志不在破营,而在扬名!斩纛夺旗,是军功,更是象征——象征慕容部能正面击溃石虎麾下头号悍将。可若真斩了,便是彻底撕破脸皮,等同于向石勒宣战。慕容廆尚在襄国与石勒虚与委蛇,此时绝不可背盟。

    这念头电光石火掠过脑海,龚亨皝手中刀势不由一滞。

    就是此刻!

    裴嶷动了。

    银枪如毒龙出渊,枪尖抖出三朵寒梅,分刺龚亨皝咽喉、心口、小腹。枪势未老,他左袖中忽又滑出一柄三寸长的乌鞘短剑,剑未出鞘,剑鞘已点向龚亨皝持刀右腕脉门!

    龚亨皝急退三步,刀锋格开枪尖,却避不开那乌鞘短剑。剑鞘尖端如毒蜂尾针,狠狠撞在他腕骨上。剧痛钻心,缳首刀几乎脱手。他咬牙旋身,刀背砸向短剑,欲将其磕飞,裴嶷却顺势收臂,乌鞘短剑化作流光,直射龚亨皝左眼!

    千钧一发,龚亨皝猛地偏头,短剑擦着耳廓掠过,削下一缕黑发,耳垂顿时沁出血珠。

    他踉跄后退,撞翻一座火盆,炭火四溅。

    裴嶷并未追击,只拄枪而立,玄氅拂过地面积雪,竟不沾半点污痕。“你父亲教过你,狼群争位,不可露怯。”他声音平静,“可他忘了告诉你,真正的头狼,从不靠撕咬同类立威。”

    龚亨皝胸膛剧烈起伏,耳畔嗡嗡作响,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冰凉刺骨。他死死盯着裴嶷,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桀骜而沙哑,在火海与风雪中回荡。

    “好!好一个裴公!”

    他猛地摘下头盔,露出汗湿的额头与凌厉眉峰,抬手将头盔狠狠掼在地上,青铜头盔凹陷变形,发出沉闷巨响。

    “今日我龚亨皝,败得心服口服!”

    话音未落,他竟转身就走,大步流星,踏过燃烧的粮车残骸,踏过呻吟的伤兵,踏过尚未冷却的尸身。他麾下骑兵见状,毫不迟疑,齐刷刷拨转马头,黑氅翻飞,如潮水般退去,竟无一人恋战,亦无一人回首。

    裴嶷站在原地,银枪拄地,目送那抹黑色身影消失在风雪尽头。火光映着他半边侧脸,明暗交错,深不可测。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银枪,目光落在那面依旧高悬的狼头纛旗上。旗面被火箭燎出几个焦黑破洞,狼首右眼处,那柄短匕仍在微微震颤。

    “传令,”裴嶷声音低沉,“清点伤亡,救治伤者。烧毁的粮车,明日卯时前补足。另——将王弥唤来。”

    副将喏喏应声,刚要退下,裴嶷却又开口:“等等。去查查,方才东南角那几辆翻倒的粮车……是谁的辎重队?”

    副将一怔,忙道:“是……是段部降卒押运的。”

    裴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寒意更甚:“段部降卒……呵。”

    他转身走向中军帐,玄氅下摆扫过地面焦黑的麦粒,簌簌作响。

    帐内,烛火跳动。裴嶷解下大氅,露出内里素净的深青布袍。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走到案前,拿起一卷摊开的竹简。那是新送来的辽东郡邸报,墨迹未干。他指尖抚过一行字:“……羊慎之遣使赴建康,奏称顿丘大捷,斩首万余,获甲仗无算。帝嘉其功,赐金五百斤,绢三千匹,加散骑常侍……”

    裴嶷指腹用力,将那行字摩挲得模糊不清。

    帐外,风雪愈紧,拍打着帐壁,如无数枯指叩门。

    同一时刻,南皮官署。

    石虎枯坐于灯下,面前摊着三份军报。

    一份来自渤海诸城:羊慎之部将蔡裔率五千轻骑,连破三座坞堡,斩守将二人,掳掠百姓两千余口,现屯兵于章武故城,距南皮仅七十里。

    一份来自幽州:石虎派往蓟城的信使被截,信使尸首悬于城楼,信件被焚,只余半截焦黑的帛片,上书“伪……”字,余字尽毁。

    第三份,却是徐光亲笔所书,墨迹浓重,力透纸背:“……桃豹已押至襄国狱中,罪证确凿,拟判斩立决。然其旧部多有怨言,昨夜西市酒肆,十余壮汉聚饮,拔刀斫柱,口出悖逆之语,称‘桃将军若死,吾等必反’。臣已命人暗中监之,然恐生变,恳请大王速颁诏书,明示桃豹罪状,以安众心……”

    石虎将三份军报缓缓叠起,置于烛火之上。

    火舌舔舐纸边,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凝视着那点微弱的火光,直到它彻底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散入黑暗。

    他忽然起身,推开窗扇。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窗外,南皮城一片死寂,唯有远处几处高杆上悬挂的头颅,在风中轻轻晃动,白幡猎猎,如招魂的鬼手。

    石虎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空气,肺腑间似有冰锥刮过。

    他想起裴嶷在辽地说过的话:“真正的头狼,从不靠撕咬同类立威。”

    可眼下,他环顾四周——

    桃豹被囚,徐光逼宫,羊慎之压境,段部叛乱,鲜卑虎视……这河北之地,竟无一处可称之为“同类”。

    他缓缓合上窗扇,隔绝风雪。

    转身之际,铜镜映出他面容: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下颌线绷得如刀锋般锐利。烛火在他瞳孔深处跳跃,明明灭灭,竟似两簇幽蓝鬼火。

    他走到案前,取过一支新笔,饱蘸浓墨,在空白竹简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羊慎。”

    墨迹未干,他提笔,又在“羊”字左侧,重重添上一个“?”——那是“羊”字的异体,古篆中表“凶戾”之意。

    写毕,他搁下笔,静静看着那二字。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光晕晃动,那“羊慎”二字仿佛活了过来,墨迹蠕动,竟似有血丝从中渗出,蜿蜒爬行,最终在竹简边缘汇成一点猩红,如泣如诉。

    石虎伸出手,食指缓缓抚过那点猩红。

    指尖微凉。

    他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窗外,风雪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