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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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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423章 知我罪我

    这里是洛阳,这里是刚刚病逝的太傅卫臻的府邸。

    洛阳权贵尽皆在此!

    众目睽睽之下,王沈赤红着双眼,戴着白麻制成的丧帽,向郭淮吼出‘你为何能够独活?’这一句话。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都将郭...

    十月初五清晨,淮水北岸薄雾未散,下蔡城头的守卒呵着白气,将长戟斜倚在垛口,目光却频频往南面水面上飘。一艘无旗无号的乌篷船正自烟波中缓缓靠岸,船头立着个身披玄色大氅、腰悬长剑的中年男子,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正是魏国卫将军毌丘俭。

    他昨夜彻夜未眠,案上摊着两封信:一封是荆州卫将军胡质亲笔所书,字迹刚劲而略带焦灼,言明司马懿已率主力北归洛阳,只留王基、邓艾镇守南阳一郡,江夏全境尽陷吴手,樊城、邓县亦成吴军囊中之物;另一封,则是刚刚由驿骑飞驰送至的加急密报,出自尚书台兵部印信,墨迹未干,赫然写着:“建兴十九年九月廿八日,汉军破长安外郭,十月朔日,姜维亲登未央宫前殿,以太牢告祭高庙,复立汉帜于章台之上。”

    毌丘俭指尖抚过“复立汉帜”四字,指腹微微发烫。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自己尚在洛阳为侍御史时,曾随先帝曹叡谒高庙。彼时庙中香火鼎盛,铜雀台上鼓乐不绝,宗室诸王列席,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并坐,满朝文武皆着深衣佩玉,齐诵《大风歌》。而今高庙虽存,却已非魏人所祭;未央宫虽在,却已换主易帜。那面被姜维亲手升起的赤色汉旗,在长安秋阳下猎猎招展的模样,仿佛已透过纸背,灼烧着他眼底。

    他抬袖抹了把脸,转身唤道:“来人!传傅嘏、丘俭、夏侯霸,即刻入堂议事!”

    半个时辰后,三名将领分列堂下。傅嘏依旧持重,垂目静立;丘俭神色沉毅,袍角尚沾晨露;夏侯霸则低首而立,左手拇指反复摩挲着腰间剑鞘上的铜扣,似在压住某种翻涌难言的情绪。

    毌丘俭未落座,只负手立于堂中丹墀之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昨夜得报,汉军已据长安。非但据之,且已告庙、升旗、整吏、抚民。姜维遣使赴成都,奏称‘汉祚重光,社稷再续’。尚书台尚未颁诏驳斥,朝中诸公……竟无一人出声。”

    堂内一时寂然。傅嘏喉结微动,欲言又止。丘俭目光一凛,上前半步:“将军,此非虚言恫吓,乃天下格局剧变之始!长安既失,关中不复为魏有;关中若失,陇右孤悬;陇右若危,凉州动摇。汉军若得喘息,必东出潼关,与吴军东西呼应,魏国腹心之地,自此再无宁日!”

    “正是如此。”毌丘俭颔首,目光扫过三人,“故我决意,不再等曹肇回心转意。”

    夏侯霸猛然抬头:“将军是要强渡淮水?”

    “不。”毌丘俭摇头,从案上取过一卷竹简,展开铺于长案,“我要与曹肇,谈一个新约。”

    傅嘏终于开口,声音微哑:“将军之意是……”

    “我拟三事。”毌丘俭伸指划过案面,如布阵点将,“其一,寿春都督之职,仍归曹肇;其二,淮南军政,除战时调度权归卫将军节制外,其余一应赋税、屯田、吏选,悉听曹肇自决;其三——”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曹肇须于十日内,开寿春西门,放我八千精卒入城协防;并遣其弟曹纂率三千锐士,随我渡淮,直扑吴军主营于芍陂之侧!”

    丘俭瞳孔骤缩:“将军欲以寿春为盾,以曹肇之兵为矛,反客为主?”

    “不错。”毌丘俭冷笑,“吴军久顿寿春坚城之下,粮秣转运艰难,士卒疲敝已久。我与曹肇若各怀鬼胎,彼此猜忌,则寿春必成吴军砧板鱼肉;若我二人同心,以寿春为饵,诱其分兵来援,再以奇兵断其归路——”他手掌猛然劈下,斩断案角一块木屑,“芍陂水浅泥泞,吴军重甲难行,唯赖舟楫往来。我已命人暗查沿岸津渡,七日前已令五百死士携火油、芦苇,潜伏于蓼陂东岸芦苇荡中。只待曹纂兵马一至,便焚其浮桥,断其水道!”

    傅嘏面色微变:“将军早有部署?”

    “十日之前,我便已知曹肇不肯降。”毌丘俭缓声道,“但他更不愿寿春落入吴手。他怕的不是我,是孙权。所以我不逼他,只助他——帮他守住寿春,帮他保住功名,帮他……在史册上留下一个‘力拒吴寇、保全淮南’的名号。”

    夏侯霸怔然片刻,忽而低声道:“若曹肇应允,他岂非……成了魏国功臣?”

    “正是。”毌丘俭望向门外渐散的薄雾,“功臣,总比乱臣好听。而我,只要寿春不丢,淮南不溃,便足以为朝廷争得三年喘息。三年之后,若汉室真能稳据关中,若吴国真能吞并荆扬,那我毌丘俭纵然身死,亦可对先帝言:臣未失寸土,未堕国威。”

    话音落处,堂外忽闻马蹄急响,一骑飞驰至府衙阶下,甲胄染尘,手中高擎一杆素帛小旗,旗上墨书二字,力透布面——“朱然”。

    丘俭抢步而出,接过军报,匆匆扫罢,返身入堂,声音发紧:“将军!朱然已于三日前弃合肥新城,突围东走!张承、朱绩合兵追击,已于巢湖西岸将其围困于濡须口!吴军主力尽在樊城,合肥方向,只剩残兵千余!”

    毌丘俭霍然转身,目光如电:“传令——夏侯霸,即刻修书致曹肇,言明朱然已溃,吴军腹背受敌,寿春之围,旬日可解!请他速开西门,共商破敌大计!另,命下蔡水军即刻备舟百艘,囤火油三百斛,芦苇五千束,待曹纂兵出,尽数运抵蓼陂!”

    “诺!”夏侯霸抱拳,大步出堂。

    傅嘏却未动,只静静看着毌丘俭袍袖下绷紧的手背,忽而轻声道:“将军,若曹肇应允,您当真放他继续镇守寿春?”

    毌丘俭沉默良久,终是缓缓解下腰间佩剑,置于案上。剑鞘古朴,镶银错金,赫然是先帝曹叡亲赐之物。他指尖抚过剑脊上一道细如发丝的旧痕,那是建安二十四年,关羽水淹七军时,其父毌丘兴于樊城箭楼所留——彼时魏军亦困孤城,亦绝外援,亦在刀锋之上,赌一个生机。

    “放。”他声音低沉如铁,“不但放,还要上表朝廷,请授曹肇‘征东将军’印绶,假节钺,督淮南诸军事。我要让天下人都看见——魏国尚有能臣,尚有忠将,尚有……未曾熄灭的脊梁。”

    傅嘏深深一揖,再起身时,眼中已有泪光:“将军此策,非为私利,实为国脉。在下愿为将军执笔草诏,字字泣血,句句陈情。”

    “不必泣血。”毌丘俭拾起佩剑,重新系于腰间,转身步向堂外,“只需如实写明:曹肇守寿春,凡一十八日,拒吴军十万于坚城之外;吴将吕据攻城七次,不克;朱然东援,被我军截于蓼陂,焚其舟楫三十七艘;合肥之围既解,吴军士气尽丧,退守濡须,已无再战之力。”

    他停步于阶前,仰首望天。秋阳终于刺破云层,金光泼洒于下蔡城头,将他玄色大氅映得如燃烈焰。

    “还要写一句——”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建兴十九年十月六日,魏国淮南,未失一城,未陷一堡,未降一卒。”

    此时,寿春城内,曹肇亦立于谯楼之上,手捧夏侯霸所递密信,信纸背面,是毌丘俭亲笔添就的八个字:“寿春不破,淮南不倾。”

    风过谯楼,猎猎作响。曹肇久久伫立,忽将信纸凑近唇边,轻轻一吻,而后取出火折子,就着秋阳点燃。青烟袅袅升腾,灰烬纷飞如雪。

    他转身召来曹纂:“传我将令——开西门,备酒肉,迎毌丘将军入城。另,点三千精锐,配熟食三日,甲胄皆新,午时整队,随我亲赴蓼陂!”

    曹纂愕然:“兄长,真要……”

    “真要。”曹肇打断他,从腰间解下自己那枚青铜虎符,交入弟弟掌中,“持此符,调寿春仓廪存粮万斛,尽数运往蓼陂大营。再传令水军都尉,抽调所有快船,载火油、芦苇、硫磺,今夜子时,务必抵达蓼陂东岸芦苇丛中待命。”

    曹纂握紧虎符,指节发白:“兄长,您……”

    曹肇望向西北方向,仿佛穿透千里烟尘,望见长安城头那一片赤色如血的旗帜。他嘴角微扬,却无笑意,只有一片苍茫:“曹家儿郎,不跪天,不跪地,只跪这山河万里,黎庶苍生。今日我开寿春西门,不是向毌丘俭低头,是向这大魏江山……再叩一拜。”

    同一时刻,樊城将军府内,孙权将手中汉军捷报缓缓覆于案上,手指在“长安”二字上重重一顿,指腹之下,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全琮俯身,声音低沉:“陛下,汉军既得长安,必图东进。司马懿虽退,然其谋深远,恐已密令王基、邓艾严守武关、峣关;而吴军主力滞于樊城,若汉军出武关,袭我襄阳旧地,断我汉水粮道,则我军将成瓮中之鳖。”

    孙权不语,只将一枚漆耳杯推至案前,杯中酒液澄澈,映出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

    是仪上前一步,声音清越:“陛下,臣以为,当速撤樊城之兵,回守武昌。另,遣使赴成都,贺汉室中兴,并陈吴汉同盟之诚。长安既复,汉室名分已正,与其相争,不如相结。昔者高祖、项羽,初为盟友,后成仇雠;今我吴汉若能同抗魏虏,则天下三分之势,或可变为二分鼎立。”

    胡综亦附和:“是仪所言极是。且朱然被困濡须,张承、朱绩虽胜,然兵力不足,若魏军自淮南来援,或汉军自武关东出,两面夹击,则濡须危矣!”

    孙权终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灼热如刀。

    他放下空杯,环视诸臣,目光如古井深潭:“传令——樊城、邓县驻军,即刻整装,明日辰时,全师东返。另,着是仪为使,携重礼赴成都;着胡综修书,密致姜维,言明吴汉唇齿,愿共守汉水、长江之险,互不相犯。”

    全琮欲言,却被孙权抬手止住。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孙权声音疲惫而坚定,“朕亦不甘。可不甘,不是蠢。长安旗起,天下人心已动。此时再与汉争锋,是逼其与我死战;而与魏死战,却只能让汉坐收渔利。朕要的,是吴国百年基业,不是一时之快。”

    他站起身,缓步踱至窗前。窗外,汉水滔滔,东流不息。

    “告诉姜维——”孙权望着江面,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如钉,“孙权在武昌,等他的使者。若他愿以汉水为界,西守汉中、巴蜀,东守荆襄、江夏,则吴国水师,可为其巡弋于沔口、夏口之间,汉军东进,吴军为翼;汉军西守,吴军为屏。”

    “此非屈膝,乃……共守。”

    窗外,一只白鹭掠过江面,翅尖沾着粼粼水光,振翅飞向东方。而东方天际,云层裂开一线,露出底下广袤无垠的青灰色天空,仿佛天地初开时那一抹未染尘埃的澄明。

    建兴十九年十月六日,魏国淮南,烽火暂熄;吴国樊城,旌旗东卷;而千里之外的长安,未央宫前殿檐角悬起的铜铃,在秋风里叮咚作响,一声,又一声,悠长不绝,仿佛叩问着整个天下的命运——

    汉室,真的复兴了吗?

    无人作答。唯有风过长空,卷起满城黄叶,簌簌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