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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468章 费、陈、姜

    眼见费承的神情中满是困惑,费祎也没有对自己的长子做什么隐瞒,而是一五一十地将姜维欲要进行军事冒险、他欲在朝中内外推动停止战事,以及陈祗要攻伐河套南中的方略说了出来。

    费承低头想了片刻,而后开...

    武昌宫中夜宴未散,酒香混着炭火暖意,在殿内氤氲浮动。曹肇、曹纂虽已受封,却不敢稍露懈怠,席间举杯敬酒皆以双手捧盏,躬身三寸,言语谦恭而不失分寸。孙权兴致颇高,连饮三爵,面泛红光,目光扫过诸臣,忽而停在诸葛恪脸上:“元逊,你父孔明公当年在成都,曾言‘治大国若烹小鲜’,朕今分六州,岂非反其道而行之?”

    诸葛恪未即答,只垂眸执箸,夹起一片炙鹿肉,轻轻吹了吹热气,方缓缓道:“陛下分州,并非添乱,实乃理乱。”他抬眼,目光清亮,“魏国自文帝以来,州郡愈析愈碎,至明帝时竟有十四州之数,然政令不出洛阳百里,州刺史多为虚衔,郡守自专,兵权财权皆归于都督。吴国今日所为,非增繁冗,乃削枝强干。”

    胡综抚须颔首:“元逊所言极是。旧制荆州七郡,幅员千里,南接五溪,北拒襄阳,中间又有汉水横贯,舟楫难通,军令往返动辄旬月。若一州统之,则上不能察下情,下不能应上急。今析为荆、湘二州,以武昌为荆治,长沙为湘治,两州各设都督、监军、典农校尉,既可使兵马粮秣各有专司,又可令彼此遥相呼应——若襄阳有警,荆都督发兵;若零陵生变,湘都督调戍,何须再待武昌旨意?”

    孙权击案而笑:“伟则此语,正合朕意!”他端起金樽,遥敬二人,“故朕不单分州,更拟更制——六州之外,另设‘督护府’三处:一在江夏西陵,统荆、湘水陆诸军;一在庐江皖口,控扬、江二州之喉;一在广州番禺,镇交、广海疆。督护不隶州牧,直听于朕,三年一换,不得久任,亦不得兼领郡县赋税。”

    殿角铜壶滴漏声微,炭火噼啪轻响。曹肇心中一凛,垂目掩住神色。他原以为孙权不过借分州之名行集权之实,却不料这“督护府”三设,竟是将原本由州牧、都督共掌的军政大权,从中硬生生劈出一道缝隙,专设耳目以制衡——西陵控上游,皖口扼中游,番禺锁下游,三处如三枚铁钉,深深楔入新划六州腹心。此策若成,则纵使将来某州牧坐大,亦难独断专行,因督护府可径调本州驻军,可截留本州仓廪,甚至可密奏其罪,直达天听。

    他指尖微颤,几欲捏碎手中玉爵。

    曹纂察觉兄长气息微滞,不动声色侧身半步,袖口悄然掩住曹肇紧攥的左手腕脉。他抬眸望向孙权,声音沉稳:“陛下圣虑深远。臣斗胆进一言:督护府既为耳目,其人选尤须慎之。不可用老成持重者,恐失锐气;亦不可用锋芒毕露者,恐生跋扈。当择年不过五十、历边镇、通水战、晓民政者,方堪其任。”

    孙权眼中精光一闪:“哦?顺宁侯以为何人可堪此任?”

    曹纂略一沉吟:“臣举一人——原魏扬州别驾张承。此人少随张昭习《左氏春秋》,长在淮南历练十年,督漕运、理屯田、抚山越,无不妥帖。后遭王凌忌惮,贬为庐江郡丞,去年寿春兵溃,张承率三百乡勇死守舒县东门三日,待援兵至,毫发无伤。今其隐居皖水之滨,常与渔樵论天下大势,臣闻其言,洞若观火。”

    “张承?”孙权抚掌,“朕亦知其名!彼父张昭,曾为朕江东股肱,虽晚节稍屈,然其子张承,确系栋梁之材。”他转头看向胡综,“伟则,明日便遣使持节赴皖水,请张承来武昌。若其肯出,朕授其西陵督护,假节钺,开府置吏。”

    胡综拱手应诺。

    此时殿外忽有内侍疾步入内,跪呈一卷竹简:“启禀陛下,寿春急报,昨夜子时,淮水浮尸三百余具,皆着魏军皮甲,胸腹有箭创,箭镞为青州所产‘云翼箭’,尾羽染赤——似是魏国青州都督毌丘俭部所弃尸!”

    满座皆静。

    曹肇瞳孔骤缩。青州?毌丘俭?他分明记得,临行前魏国中枢密报中,毌丘俭早已被司马懿以“私调青州兵入洛阳”之罪褫夺兵权,囚于邺城西苑!此等消息,若非魏国内部早已撕开血口,绝不可能外泄至此!

    孙权却未显惊异,只将竹简递与杨竺,淡声道:“念。”

    杨竺展开朗读,声音清越:“……尸中搜得文书三封,皆用青州军中密语誊写,经译后可知:毌丘俭已于十一月十七日夜率亲兵八百破邺城西苑,斩看守都尉二人,携其子毌丘甸突围南下,现踪迹不明。另据俘获魏军哨骑供称,司马师于潼关暗遣三千虎豹骑东进,目标直指兖州定陶——疑欲截断毌丘俭南奔之路。”

    诸葛恪霍然起身,袖袍带翻酒爵,琥珀色酒液泼洒于地,如血蜿蜒:“陛下!毌丘俭既反,魏国腹心已裂!青州、兖州、徐州三地,皆为其旧部盘踞之地,若其南下渡淮,必投我吴!”

    孙权缓缓放下酒爵,指尖在漆案上轻叩三下,节奏如战鼓初擂:“传朕诏:即日起,升寿春为‘淮南都督府’,以曹肇为都督,节制庐江、九江、淮南三郡兵马;曹纂为副都督,兼领水师,巡弋淮水至濡须口一线。另命朱然整肃濡须坞,滕胤督造楼船五十艘,限六十日内毕工——若毌丘俭真至,朕要他登岸之时,见的不是刀枪,而是吴国旌旗蔽日!”

    曹肇双膝触地,额头抵于冰凉金砖:“臣……领旨!”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凿。那跪姿极恭,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杆新淬的矛,寒光内敛,杀气潜藏。

    殿外朔风忽起,卷起檐角铜铃阵阵清鸣。远处长江涛声隐隐传来,浑厚而悠长,似亘古未变的呼吸。

    长安雍州州府内,烛火摇曳。吕乂将吴国国书最后一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终于搁下笔,抬眼望向姜维:“伯约,你真以为……魏国真会坐视毌丘俭南奔?”

    姜维正用一块细麻布擦拭佩剑,闻言动作未停,只道:“季阳兄是怕司马懿放长线、钓大鱼?”

    “正是。”吕乂起身踱至窗边,推开半扇窗。冬夜寒气裹挟着细雪扑面而来,他呵出一口白雾,“若毌丘俭果真南下,必走彭城、下邳、广陵一线,此路沿途皆有魏军屯堡。司马师若真派虎豹骑追袭,何须远至定陶?只需在泗水渡口伏击,便可一网打尽。他偏要绕道兖州——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费袆一直静坐未言,此刻忽然开口:“季阳所虑,奉宗早有对策。”

    姜维擦拭的动作一顿:“奉宗?”

    “不错。”费袆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未拆的密信,信封角上赫然盖着一枚朱砂印——“汉丞相府机密”。“这是奉宗三日前自萧关所发,命驿骑昼夜兼程送来。信中说,他已遣赵云次子赵广率精骑三千,自萧关出,沿泾水北上,佯攻安定;又命王平长子王训引汉中兵五千,出祁山道,直逼陈仓——双管齐下,逼魏国西线抽兵回援。”

    吕乂倒吸一口冷气:“奉宗是要……替毌丘俭拖住司马懿?”

    “非也。”费袆摇头,烛光映得他眸色深邃,“他是要让司马懿‘不敢’全力追击毌丘俭。西线若崩,则长安可直叩洛阳之背;而若司马懿亲率主力南下追剿毌丘俭,则西线空虚,我军可随时挥师东进,取潼关如探囊取物。奉宗算得清楚——司马懿最怕的,从来不是毌丘俭,而是我汉室百万雄兵,列阵渭水之北!”

    姜维终于收剑入鞘,发出一声清越龙吟。他走到地图前,指尖重重点在华阴位置:“既然如此,我明日便调虎步军前部五千人,移屯华阴。另命冯翊郡守征发民夫三万,十日内修筑营垒、囤积箭矢、浚通渭水码头——若魏军不来,我便练兵;若魏军来,我便渡河!”

    费袆微笑:“伯约,你可想过,若你真渡河,第一个迎战你的,是谁?”

    姜维目光如电,直射地图上河东郡三字:“郭淮。”

    “正是。”费袆点头,“郭淮老而弥坚,守河东十年,未失寸土。他若知你屯华阴,必以并州铁骑为先锋,抢渡蒲坂津,抄你后路。”

    “那就让他来。”姜维转身,解下腰间虎符,置于案上,“我已命邓芝之子邓良率五千步卒,星夜赶赴蒲坂津对岸的夏阳,结筏为寨,悬索为桥——郭淮若敢渡,我让他并州铁骑,尽数葬于渭水之中!”

    三人默然片刻。窗外雪势渐密,簌簌敲打窗棂,如万马踏冰。

    吕乂忽然道:“文伟,奉宗此信,还提了一事。”

    “哦?”

    “他说,孙权分六州、设督护,看似强吴,实则埋祸。”吕乂踱回案前,蘸墨于砚,于纸上缓缓写下“六州”二字,又在其下画三道横线,“六州之下,尚有二百余郡国,郡守、县令、都尉、典农,皆需任命。吴国现有官员不过千余,其中通晓政务者不足三成。孙权若仓促委任,必致良莠不齐——或贪墨误民,或昏聩失防,或彼此倾轧……届时六州非为屏障,反成累赘。”

    费袆凝视纸上墨迹,久久不语。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姜维忽而一笑:“季阳兄不必忧。孙权年逾七十,子嗣孱弱,诸将各怀心思。他越急着分州立威,越显得底气不足。我倒觉得,吴国此番改制,非但不固其国,反将加速其内耗——君不见,今日宴上,朱然神色郁郁,杨竺频频望向胡综,滕胤始终未曾举杯?”

    费袆抬眸,眼中映着跳动烛焰:“伯约说得对。孙权在赌,赌自己还能活十年,赌吴国能在这十年里,把六州之政理顺、把督护之权坐稳、把曹氏兄弟驯服成忠犬……可天命难测,人心易变。”

    他顿了顿,将那封未拆的密信推至烛火之上。

    火舌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朱砂印在烈焰中扭曲、蜷曲,终化作一缕青烟,飘向窗外漫天飞雪。

    “所以奉宗才说——”费袆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我们不必急着渡河,也不必急着攻城。我们只需静静看着,看吴国如何把六州的架子搭起来,又如何被这六州的梁柱,一根根压垮。”

    “而我们的时机……”姜维望着窗外雪幕,缓缓抽出佩剑,剑锋映着烛光,寒芒流转,“不在华阴,不在潼关,而在建业。”

    吕乂悚然一惊:“建业?”

    姜维将剑尖轻轻点在长安舆图东南角,那一点,正落在长江南岸、石头城畔——

    “孙权若真病倒一日,建业宫中,必有一场血雨。”

    费袆未再言语,只抬手,将案头一盏铜灯拨亮三分。

    灯焰陡盛,将三人身影长长投于墙壁,如三柄出鞘长剑,直指东方。

    此时武昌宫中,曹肇辞宴而出,踏着积雪缓步穿行于宫墙夹道。身后曹纂默默跟随,两人皆未乘轿,任寒风刮面如刀。行至宫门石阶下,曹肇忽然驻足,仰头望向武昌城头——那里新悬的吴国大纛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赤底金龙,鳞爪飞扬。

    曹纂低声道:“兄长,方才殿中,孙权言及分州之策时,胡综眉间有疑,诸葛恪唇角含笑,朱然袖中手指微颤……他们并非全然信服。”

    曹肇没有回头,只将冻得发僵的手拢入袖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顺宁,你记着——吴国分六州,不是为了治国,是为了分人。”

    “分谁的人?”

    “分曹家的人。”

    曹纂浑身一震。

    曹肇终于侧过脸,雪光映着他半边面容,苍白如纸,眼神却幽深似渊:“孙权今日封我为大司马,位在三公之上,却将寿春一地划为淮南都督府,只给我庐江、九江、淮南三郡兵权——看似尊崇,实则削我根基。他让我兄弟二人领兵淮上,既防毌丘俭,亦防我曹氏旧部!”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消散于凛冽夜风:“六州之设,督护之立,皆为此。他不怕我曹肇反,只怕我曹肇……太像他当年的周瑜、吕蒙、陆逊。”

    雪落无声。

    远处长江涛声愈发清晰,轰然拍岸,仿佛亘古不变的潮汐,在黑暗深处,一遍遍冲刷着所有人的野心与算计。

    而就在同一轮寒月下,萧关烽燧台顶,陈祗披着玄色鹤氅,独立风中。他身侧一匹瘦马拴在断戟残碑旁,鞍鞯上斜插着一卷未拆的军报。西北方向,雪原尽头,隐约可见一支黑甲骑兵正踏雪而来,旗号残破,却仍倔强地绣着“毌”字。

    陈祗抬手,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入喉,灼烧肺腑。

    他抹去嘴角酒渍,望着那支越来越近的残兵,忽然低笑出声:“孙权啊孙权……你分六州,我便送你一场‘七州之乱’。”

    风雪更紧。

    他翻身上马,抖缰驰下烽燧,玄氅翻飞如鸦翼,直迎那支溃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