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478章 事实核验
郭攸之本就博学,对这些事情半懂不懂,此时也是在核验、找出具体的根据。有了杨戏帮忙,二人的进度也就愈加快了起来。
过了约半个时辰,郭攸之才从书卷之中抬起头来,对着坐于殿中的刘禅拱手说道:“回禀...
司马懿闻言,目光微凝,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一叩,声音低而沉:“文惠兄此议甚妙——然则轮换太守,不可只论资历、门第,更须察其政绩、边功、治民之实。譬如凉州诸郡,自去岁大破魏军于祁山之后,羌胡诸部虽暂附,然其心未服,若遣一庸碌之吏坐镇,恐生反复;再如并州雁门、代郡,北接鲜卑,南临河东,近年屡有胡骑窥边,非胆识兼备、熟谙军务者不能镇之。”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崔林与高柔二人,语气渐转肃然:“我已密令并州刺史王昶,命其于雁门、定襄两郡间设‘屯田校尉’一职,专司军屯、抚夷、侦骑三事,秩比二千石,不隶郡守,直报尚书台。此职初设,必得择一刚毅果决、通晓胡语、能亲率士卒巡边之人充任。此人,我意属张特。”
崔林眉峰微动:“张特?乃前年随毌丘俭出征辽东之裨将,曾以五百人守辽隧三日,击退高句丽三千步骑,后又督运粮秣至乐浪,未失一车一卒……确是良才。然其资历尚浅,今授此要职,恐难服众。”
“正因其资历浅,方显朝廷用人之公。”司马懿淡淡一笑,“若尽用老成宿将,反易结党盘根。张特无门第可倚,无旧部可恃,唯效死于国,方能立身。且此人曾随田豫习边事,又于辽东与鲜卑交锋数次,通其言语、知其习性,更难得的是——他曾在洛阳武学馆中修习《六韬》《尉缭子》三年,文章策论皆列上等。此非仅武夫,实为将才之胚。”
高柔颔首,神色渐趋郑重:“仲达思虑周密。既设屯田校尉,则其下当配‘胡骑营’‘屯田营’‘侦骑营’三部,兵额各五百,器械、马匹、粮秣皆由并州府与度支尚书共筹。如此,方不至于虚设其位,徒耗国帑。”
“正是。”司马懿点头,“此事我已着度支尚书杜恕草拟章程,三日后呈于尚书台合议。若无异议,即刻颁行。”
话音未落,门外忽有小黄门疾步入内,双手捧一锦囊,跪呈于地:“启禀太傅,尚书台急递——西疆都护府八百里加急,言有重大军情,事关汉吴两国使节行止,已送至尚书台,卢仆射不敢擅专,请太傅定夺。”
司马懿神色不动,只抬手示意,小黄门便将锦囊奉至案前。他拆开火漆封印,取出一卷素帛,目光略扫,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崔林见状,不禁问道:“可是汉中那边出了变故?”
“非也。”司马懿缓缓卷起帛书,搁于案侧,“是吴国使团在汉中境内,被季汉一支游骑所截。”
高柔眉头一皱:“吴使赴汉,走的是襄阳—秭归—鱼复—成都官道,怎会入汉中?”
“这便是奇处。”司马懿目光微沉,“吴使本应经益州入成都,然其使团却绕道房陵,取金牛道北上,经褒斜道入汉中,一路未持汉廷勘合文书,亦未向沿途亭驿通报身份,反以商队之名雇役百余人,携重货三十车,其中半数为铜铁、皮甲、弓弩弦索——皆属军械禁物。”
崔林悚然:“吴国这是……暗输军资予汉?”
“未必是输。”司马懿缓缓道,“更可能是试。”
“试什么?”
“试汉廷之反应。”
屋内一时静默。窗外雪光映照,寒气沁入,连炭盆中跃动的火苗都似凝滞了一瞬。
良久,崔林轻声道:“若真为试,那陈袛……怕是早料到了。”
“不错。”司马懿终于吐出二字,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兴味,“陈袛未在汉中设关卡,却于褒谷口外三十里设‘猎苑’一座,养鹿千头,围以木栅,派兵丁百人巡守。吴使车队过时,恰逢‘鹿群惊窜,冲毁栈道’,致其车陷泥淖,三日不得行。期间,汉中都护府遣医者十人、匠工二十人‘助修’,实则彻查货箱二十七具,验得弩机十八具、强弓三百张、精铁箭镞一万二千枚、鞣制牛皮甲六十领……”
高柔倒吸一口冷气:“此等军械,足供一军三月之用!吴国竟敢明目张胆……”
“吴国不敢。”司马懿摇头,“孙权老而多疑,绝不会以国书为凭,行此授人以柄之事。此必是吴国宗室某支私自行事,或江东某大族暗中所为,欲借汉吴同盟之名,行军械贩运之利,更或……欲激季汉与我朝再生龃龉,好从中渔利。”
崔林忽然想起一事,面色微变:“年初吴国分六州,扬州新置‘丹阳郡’与‘新安郡’,二郡太守皆为顾氏旁支所据。而顾氏近十年来,船队遍及交广、南中,更与蜀中豪商往来频密……莫非……”
“丹阳顾氏。”司马懿轻声重复,眸色幽深如井,“其家主顾承,年前曾遣使赴建业,密奏孙权,言‘汉中陈袛精察如神,不可欺之以术’,劝吴主勿轻举妄动。可吴主未纳,反将其调为新安太守,明升暗抑……如今这支使团,恐怕就是顾承被贬之后,其弟顾雍——哦,不,是其堂弟顾谭所遣。”
高柔瞳孔微缩:“顾谭?孙权长女之婿,太子登之僚属,素有清望,然性急而少谋……若真是他所为,此事便不止是走私,而是——”
“是一场试探。”司马懿截断他的话,“试探陈袛是否真如传言那般,能于千里之外洞烛机先;试探刘禅是否真如表面那般宽厚无争;更试探……季汉朝中,是否已有足以压服姜维、费祎的中枢定力。”
他停顿片刻,手指缓缓敲击案几,节奏沉稳如鼓点:“陈袛截而不扣,验而不报,修栈道、赠酒肉、赐盐铁,三日后恭送使团南下,还派都护府参军许游亲送至白水关外三十里。礼数周全,无可指摘。可就在许游回返途中,于阳平关外十里,遇一‘流寇’伏击,死伤士卒七人,夺走佩刀三柄、箭囊两副——而那流寇,衣甲残破,旗号模糊,唯腰间所悬铜铃,形制与魏国北地郡戍卒所用,分毫不差。”
崔林霍然起身:“这……这是嫁祸!”
“不。”司马懿缓缓摇头,“是提醒。”
“提醒?”
“提醒我。”他目光如刃,一字一顿,“提醒我——季汉已在北地布线。他们知道我即将整顿北境防务,知道我要重置朔方、云中诸郡守将,知道我要以张特为先锋,拓边屯田……所以,他们提前一步,在我眼皮底下,钉下第一颗钉子。”
高柔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仲达,若真如此,那陈袛此人……”
“非但不可轻,更不可怠。”司马懿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波澜,“传我令:即日起,北地、上郡、西河三郡太守,皆暂由军中偏将署理,待我亲勘边务后再定;另着张特暂缓赴任,改调长安,充任‘西京校尉’,总领关中十二屯骑营操演;再令度支尚书杜恕,加拨军资三十万斛,尽数调往北地郡,专用于筑城、浚渠、铸铁——不是筑堡寨,是筑城。”
崔林怔住:“筑城?北地郡荒废已久,人口不足万户,何须筑城?”
“因为——”司马懿起身,缓步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木棂,风雪扑面而来,他却不避不让,只遥望北方天际灰白云层之下隐约起伏的秦岭余脉,声音低沉而笃定:
“因为陈袛想要的,从来不是河东、潼关那一道关门。”
“他想要的,是黄河以北,阴山以南,那片被曹操弃置了四十年的膏腴之地。”
“他想在那里,养十万铁骑,铸百万箭镞,屯十年军粮,等一个天下真正大变的时辰。”
“而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话音落时,檐角冰凌簌簌断裂,坠地碎裂之声清越如磬。
同一时刻,汉中南郑,都护府后园梅林深处,陈袛负手立于积雪覆枝的老梅之下,指尖轻触一朵将绽未绽的胭脂色花苞,雪水顺着他玄色广袖滑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身后,许游垂手而立,声音压得极低:“……张特已抵长安,挂西京校尉衔,掌十二屯骑营。另闻魏国将设‘北地都护’一职,统辖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上郡六郡军政,首任人选尚未明发,然坊间已有风传,谓张特最有可能。”
陈袛未回头,只轻轻一捻,那朵花苞悄然离枝,落入掌心。
“张特?”他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雪,“好名字。可惜,他不知自己将要驻守的,不是魏国的北地,而是我季汉将来收复的北地。”
许游心头一跳,急忙追问:“大人之意是……”
“意是——”陈袛摊开手掌,任那朵梅花被风卷起,旋舞于雪幕之中,终被一片更大的雪花裹挟而去,杳然不见,“他驻守一日,我季汉将士便多一日练兵之机;他筑城一尺,我季汉骑兵便多一尺驰骋之野;他屯粮一斛,我季汉战马便多一斛精料。”
“这不是对峙。”他转身,目光清亮如雪后初晴,“这是……教。”
“教魏国如何守边,教天下如何备战,教时间——如何为我们所用。”
许游怔然,半晌才喃喃道:“可……若魏国真将北地经营成铁桶,我军日后北进,岂非更难?”
陈袛却不再答,只抬头望向梅枝尽头,那里有一只灰雀正抖落翅上积雪,倏忽振翅,直向北方苍茫云霭飞去。
“难?”他唇角微扬,风雪拂过眉梢,竟无半分寒意,“若天下皆以为难,那便无人敢试。无人敢试之处,才是我季汉真正的——生路。”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清越钟鸣,十二响,正是汉中都护府每日申时整的报时钟声。
陈袛整了整衣袖,步履从容,踏雪而行,玄色袍角扫过积雪,未留痕迹,唯余梅香一缕,幽然浮动于凛冽空气之中。
而就在他离开梅林不到半刻,一名都护府文书小吏匆匆奔至园口,手中紧攥一卷新到邸报,额上汗珠混着雪水滚落,声音因急切而发颤:
“大人!刚刚收到成都急报——陛下已下诏,以宗预为‘南中都督’,张嶷为‘越嶲太守’,柳隐为‘西域校尉’,许允为‘巴郡校尉’……另,姜维将军已于三日前,率本部精骑五千,出散关,取道陇西,直指萧关!”
小吏喘息未定,又急补一句:“随军文书称……此行不为攻城,只为‘踏雪巡边’。”
陈袛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寒潭投石,漾开无声而深的涟漪:
“知道了。”
“让姜维……好好看看。”
“看看那萧关之外,朔方郡故城的残垣上,今年第一场春雪,落得有多深。”
雪,仍在下。
从洛阳到南郑,从萧关到朔方,从长安到建业,从长江到黄河,从阴山到秦岭——天地之间,素白茫茫,万物蛰伏。
可就在这无边寂静之下,无数双眼睛正穿过风雪,彼此凝望。
有人在筑城,有人在屯田,有人在练兵,有人在截货,有人在写诏,有人在巡边……
没有人拔剑。
但所有人都,已握紧了剑柄。
雪愈密,风愈紧。
而春天,正在冻土深处,悄然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