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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春欢: 第487章 番外笼中雀---察觉

    晚风微凉,郡王府庭院里灯火亮起,魏妤独自坐在廊下纳凉,目光落在庭院里撒欢的白雪身上。

    雪白的狮子猫正活泼地追着飞蚊上下扑跃,灵动可爱,看着猫儿无忧嬉戏的模样,魏妤心头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白日里下人传过话,吕宁今夜公务繁忙,不回府歇息了,今夜她将独眠。

    晚风轻轻拂动衣袂,吹得人心头发空。魏妤支着膝头,怔怔望着不停跳跃的猫儿,思绪渐渐飘远。

    吕宁一直同她说,她是落水重伤、惊悸损神,才失了过往记忆,忘了......

    吕宁闻言,指尖在青瓷茶盏边缘缓缓摩挲了一圈,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姜桓问的不是一句石破天惊的质询,而是一句寻常饭食寒暄。他垂眸望着盏中浮沉的普洱茶叶,茶汤微褐澄澈,映出他眼底一片温润水光,却照不出半分波澜。

    “兄长这话,倒叫我有些不解。”他抬眼,笑意清浅,声音比方才更柔三分,“魏姑娘落水那日,我亦在山道之上,亲眼见她被激流卷走,人影瞬息不见。之后沿河搜寻七日,翻遍滩涂芦苇、淤泥浅湾,连衣角都未拾得半片。若真在我府上,又何须苦寻?若真在我府上,又何必日日亲赴河道、亲自查验每一处暗礁回漩?”他顿了顿,唇角微扬,似含三分无奈,七分坦荡,“莫非兄长觉得,我藏一个人,竟能藏得连东宫密探都查不出踪迹?”

    姜桓静静听着,未打断,亦未接话,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吕宁却已自顾续道:“倒是兄长……近来为魏姑娘之事,寝食难安,连寿宴排练都心不在焉。我听韩长史提过,你三番两次调阅当日巡河名录,连守闸小吏的轮值簿册都细查两遍。这般执着,倒让我想起幼时你丢了那枚白玉螭纹佩——父皇说不过一块旧玉,你却执意要寻,翻遍东宫库房、浣衣局、尚膳监,连烧火灶膛都掏过。那时你说:‘东西丢得蹊跷,必有缘由;人若失踪,也绝非偶然。’”他语声平缓,如叙旧事,偏在此刻,字字如针,“如今魏姑娘失踪,兄长疑我,是因你信她不该无声无息便没了?还是……你信我本就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姜桓瞳孔微微一缩。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得人喉头一紧。

    他没料到吕宁会反问至此,更没料到,这向来温顺恭谨、从不逾矩的弟弟,竟将他心底最深一层隐忧,剖开晾在眼前——不是怀疑他手段,而是怀疑他本性;不是质疑他是否藏人,而是叩问他是否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茶室静得能听见冰盆里碎冰细微的裂响。

    窗外蝉鸣忽起,又骤然被风掐断。

    姜桓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宁儿,你小时候,最怕虫。”

    吕宁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六岁那年,你在御花园捉蜻蜓,被一只金翅蜂蛰了手背,肿得馒头似的。太医说不碍事,你却整整三日不敢碰任何活物,连阿黄犬舔你手指,你都往后缩。后来母后命人将宫里所有蜂巢、蚁穴、蚯蚓罐尽数清空,才慢慢好了些。”姜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昨儿缪桐回报,有人亲眼见你亲手把一只红鳞蛊虫投进陶罐,看它撕咬同类,还笑。”

    吕宁脸上的笑意未散,只是那笑意,像一张薄釉,覆在冷瓷之上,再难渗出暖意。

    他没否认。

    也没解释。

    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吹开浮叶,啜了一口。

    茶已微凉。

    他放下盏,抬眸直视姜桓:“兄长记得真清楚。”

    “我记得的,不止这些。”姜桓目光沉静如古井,“你还记得八岁那年,你养的那只雪羽鹦鹉,被太子妃宫里的猫叼走了。你没哭,也没闹,只在鹦鹉失踪第三日,亲手将那只猫喂了你新炼的‘凝神散’。它睡了七日,第七日清晨,睁着眼死了,毛色如初,爪尖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里都没沾一星血。”

    吕宁指尖一顿。

    姜桓却不再看他,只转而望向窗外垂柳:“后来父皇问起,你说:‘鸟既去,猫便无用。留着,徒扰人心。’父皇当时抚你头顶,叹你心思通透,不失仁厚。可我当时站在廊下,看见你蹲在猫尸旁,用银针挑开它眼皮,数它瞳孔扩缩的时辰,神色专注得……像在解一道算学题。”

    茶室里,风停了。

    冰盆里最后一块浮冰,悄然沉入水底。

    吕宁终于缓缓起身,袍袖垂落,遮住指节发白的手。

    他朝姜桓深深一揖,姿态依旧谦恭,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刃:“兄长今日所言,字字如刀。若我当真藏了魏姑娘,此刻便该惶恐、该辩白、该跪地叩首,以证清白。可我没有。”他直起身,目光坦荡,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因为魏姑娘确已不在人世。我见过她最后的模样——素衣浸水,青丝散开,浮在涡流中央,像一朵被揉碎的梨花。她沉下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不看人。”

    姜桓呼吸一滞。

    吕宁却已转身走向门口,步履从容:“若兄长不信,我愿立誓——若魏妤尚在人间,而我不知其所在,愿此生不得善终,魂堕阿鼻,永世不得超生。”

    帘幔掀开又垂落。

    脚步声远去,渐杳。

    姜桓独自坐在茶室中央,久久未动。

    案上两盏茶,一盏尚余半盏温色,一盏早已冷透,浮起一层薄薄茶醭。

    他忽然伸手,将那盏冷茶端起,仰头饮尽。

    苦涩入喉,喉头泛起一阵辛辣的腥气。

    他闭了闭眼。

    不是茶苦。

    是他自己,舌尖尝到了血味。

    ——方才咬破了内颊。

    他早该想到的。

    吕宁从不发毒誓。

    他只炼蛊、试药、解剖、推演。

    他信因果,不信鬼神。

    所以那句“阿鼻地狱”,不是诅咒,是挑衅。

    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你若再查,我便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地狱。

    姜桓缓缓睁开眼,眸底漆黑如墨,再无半分兄长对幼弟的慈和。

    他抬手,按在案角一枚青玉镇纸之下——那里,压着一封未拆的密报。

    是今晨刚送进来的,来自岭南钦天监的加急急脚文书。

    内容只有十二个字:

    【瘴南蛊脉,唯庆宁郡王府,可承九转引。】

    九转引,是岭南失传百年的控蛊至高秘术。非血脉纯正、骨髓浸毒三十年者不可修习。修成者,可令死虫复行,令腐肉生肌,令活人……七日不醒,七日不语,七日如傀儡。

    而吕宁,十岁时便随养父母赴岭南休养三年。

    养父母,姓沈。

    沈氏,曾是前朝御用蛊医世家,因私炼“人蜕蛊”触怒先帝,满门抄斩,仅余襁褓幼子被忠仆抱走,流落民间。

    那孩子,被庆宁老郡王于南岭山道拾得,收为义子。

    姜桓指尖用力,指甲在青玉上刮出细微刺响。

    他忽然想起,吕宁书房那面紫檀书柜——柜底雕着一圈极细的藤蔓纹,缠绕成环,环中隐现一只半睁的竖瞳。

    那是沈氏家徽。

    百年来,唯有沈家嫡系血脉,方可在器物上刻此纹样。

    他竟从未留意。

    或者说,他一直不愿留意。

    姜桓闭目,喉结缓缓滚动。

    原来不是他忘了。

    是他一直替吕宁,把那些蛛丝马迹,悄悄抹去了。

    就像小时候,吕宁偷偷剜掉宫猫左眼,他替他埋了猫尸,烧了染血的帕子,还笑着对母后说:“宁儿近日研习医术,拿猫试针,猫受不住,自己撞墙死了。”

    ——他以为那是护他。

    如今才懂,那是纵容。

    是亲手,把一把刀,磨得越来越快。

    门外忽有轻叩。

    宁宜的声音隔着帘子响起:“殿下,庆宁郡王已出宫。另……魏姑娘落水处下游十里,发现一截断簪,簪头嵌着半粒东珠,珠心有微瑕,形如鹤喙。”

    姜桓倏然睁眼。

    他没说话。

    只抬手,将案上那封岭南密报,缓缓抽出来,凑近香炉。

    火舌一卷,纸边蜷曲,墨字消融。

    灰烬飘落,如蝶坠尘。

    他盯着那点余烬,忽然低低一笑。

    笑得极轻,极冷。

    原来吕宁不是没留下痕迹。

    是他留下的,全是最锋利的钩子——专等姜桓自己,一寸寸,往心口里扎。

    魏妤若真死了,为何断簪此时才现?

    东珠产自辽东,鹤喙状瑕疵,天下独此一颗。

    去年冬,魏妤曾陪皇后抄经,抄错一字,皇后赐她一支东珠簪压腕,笑着说:“你腕子细,簪子坠着,字才写得稳。”

    那支簪,魏妤从不离身。

    可落水当日,她戴的,是另一支银杏叶纹素银簪。

    ——姜桓记得。

    他记得她发间每一道光影。

    所以这截断簪,不是遗落。

    是抛下。

    是有人,在她“死后”,特意寻来,断其一簪,埋于浅滩,只为坐实她的死讯。

    而能拿到这支簪的人……

    姜桓缓缓摊开左手。

    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铜铸的铃铛。

    铃舌已断,铃身刻着一个模糊的“沈”字。

    是他昨夜从吕宁书房窗棂夹层里取出来的。

    那里,还有一张泛黄纸页,画着密密麻麻的人体经络图,标注着三十六处“傀儡穴”,其中七处,正对着魏妤常穿的襦裙腰线、袖口、领缘位置。

    图旁一行小楷,墨色如新:

    【鹤喙珠,引魄之钥。七日醒,九日惑,十二日……忘己。】

    姜桓攥紧铃铛,铜棱深深陷进皮肉。

    他终于明白,吕宁为何不怕他查。

    因为他根本不怕魏妤“活着”。

    他只怕她“记得”。

    所以不必藏她。

    只需让她,忘记自己是谁。

    窗外,暮色四合。

    一骑快马自东宫侧门疾驰而出,踏碎满地余晖。

    马背上,缪桐腰悬长刀,怀揣密令,奔向城西三十里外一座荒废多年的药王庙。

    庙后枯井深处,昨夜有人听见,井壁传来极轻的、指甲刮擦青砖的声响。

    一下。

    又一下。

    像春蚕食叶。

    像雨打芭蕉。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一遍遍,写着同一个字。

    ——魏。

    姜桓站在茶室窗前,望着那骑消失的方向,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那枚蟠龙玉珏。

    玉珏温润,是父皇所赐,刻着“仁恕”二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拇指缓缓抹过“仁”字最后一横。

    玉面沁出一点湿痕,像泪。

    他将玉珏收入袖中,转身走向内殿。

    案上,摊开一卷《千金方》。

    他提笔,在“蛊毒篇”空白处,落下八个字:

    【宁可负尽天下人,不可再负魏妤。】

    墨迹未干。

    殿外,晚钟撞响。

    第一声,沉。

    第二声,钝。

    第三声,如锤击心。

    与此同时,庆宁郡王府,西角幽院。

    魏妤赤足站在青砖地上,脚踝缠着一圈极细的金链,链尾垂入地板缝隙,不知通向何处。

    她仰着头,望着梁上悬着的铜铃。

    铃舌完好。

    可它,始终不响。

    她记得自己叫魏妤。

    记得山风凛冽,记得河水刺骨,记得沉入黑暗前,最后一眼瞥见的,是岸边一匹熟悉的玄色骏马。

    马上那人,白衣胜雪,眉目如画。

    她挣扎着想呼救,喉咙却像被冻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想抬手,手指却僵硬如木。

    她想逃,双脚却像钉在原地。

    只有眼睛,能眨。

    只有眼泪,能流。

    她数着铜铃晃动的次数。

    第一次,晃了三下。

    第二次,晃了五下。

    第三次,晃了七下。

    每一次,都比前一次,多两下。

    她忽然记起,吕宁曾牵着她的手,在梅林里教她数梅花瓣。

    “妤儿,你看,梅花五瓣,但若你把花瓣叠起来,一层一层剥,第五层里,藏着第七枚蕊心。”

    她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七,是吕宁的命数。

    也是她的劫数。

    铜铃又晃了。

    这次,晃了九下。

    魏妤缓缓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右手食指,抵在左腕内侧。

    那里,皮肤完好。

    可她知道。

    皮下,正游走着一条细如发丝的红线。

    正朝着心口,一寸寸,蜿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