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尊!: 371.全跑了
流云福地,左护法彭治洞府中,他捏着一个墨音盒,不断高呼:“公孙辟,公孙辟!”
可对面那头哪还有回应?
彭治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闭关修行,就在方才,摆在身旁的墨音盒内传来青崖山山主的传讯,...
火山岛地火翻涌,灼浪蒸腾,整座岛屿仿佛一颗烧红的铁丸悬在海面之上。杨义携绡梦御剑而至时,脚下岩浆河正汩汩奔流,赤色火光映得他眉宇间一片冷冽。他并未落地,只悬于火山口上空三丈,神念如丝,细细扫过洞壁每一道褶皱、每一道裂隙——方才那一剑虽快如惊鸿,却未留半分余韵,剑气尽敛于颈骨断口,连血珠都未溅出三寸,可见收束之精微、控力之入微。
绡梦立在他身侧,指尖尚在微微发颤,不是惧,而是久压心头的巨石骤然崩解后气血反冲所致。她望着杨义侧脸,喉头动了动,终是没把“你何时练成这等剑术”问出口。有些事不必问,譬如他为何能一眼识破自己言语破绽;譬如他为何明知金丹受制于穹域天地压制,仍敢以筑基八层之躯悍然出手;譬如他袖中那柄短剑,分明是青冥域匠师所铸的“断云”,可剑脊暗纹流转间,竟隐隐透出一丝不属于此界的苍古气息——那是太尊印残留的道痕,在剑胎深处蛰伏,静待主人心念一动,便化作撕裂虚空的雷霆。
“那具尸身……”杨义忽道,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地火咆哮,“金丹真君的元婴若未溃散,此刻该有残魂逸出。”
绡梦悚然一惊:“公子是说……”
话音未落,火山口内忽起一阵阴风,裹着硫磺焦味直扑面门。二人同时抬眼——只见那白裙男子尸身颈项断口处,一缕灰白雾气正丝丝缕缕渗出,初如游丝,瞬息便凝成巴掌大小的人形,眉目依稀是那男子模样,只是双目空洞,唇角僵硬上扬,似笑非笑。
“傀儡?”杨义冷笑,左手掐诀,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那残魂虚点。
指尖未至,虚空已生涟漪。一道无形波纹荡开,残魂登时剧烈震颤,发出尖利嘶鸣,身形如被沸水浇淋般滋滋冒烟。它猛然扭头,空洞眼窝死死盯住杨义,喉咙里挤出破碎音节:“……太……尊……印……你……竟……”
最后一个“是”字未吐完,残魂轰然炸裂,化作无数星点消散于热风之中。唯有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漆黑的圆珠自灰烬里滚落,表面密布蛛网状裂纹,内里隐约可见一点幽蓝微光,如将熄未熄的寒星。
杨义隔空摄来,指尖一触,眉头微蹙:“阴阳家本命魂珠?不对……此物炼制手法驳杂,既含九幽阴煞,又掺了东海蜃气,最后还被强行打入一道天机锁——有人在用三界之力,硬生生把它炼成活傀儡的核心。”
绡梦听得心头发紧:“公子是说,此人并非阴阳家嫡系,而是被……改造过的?”
“不止。”杨义将黑珠收入袖中,目光扫过火山口内壁,“你看这洞窟走向。”
绡梦顺着他视线望去,这才发觉异常:整座火山口内部,并非天然熔岩侵蚀而成,而是被人以无上法力生生剜出一条螺旋甬道,层层盘绕向下,直没地心火脉深处。甬道石壁上,每隔七丈便刻有一幅浮雕——非龙非凤,非人非兽,皆是半透明的蝶翼人身,双手捧心,心口位置空无一物,唯余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洞。
“玄素梦蝶术的变种。”杨义声音沉了下来,“但比商鸢所修更邪。商鸢只炼蝶影惑神,此辈却将活人生魂钉入蝶翼,再以地火淬炼,使其魂魄不散、怨气不泄,最终凝成‘心渊’——那黑洞,便是吞噬神念的入口。”
绡梦脸色霎时惨白。她忽然想起半年前,灵田公主曾悄悄告诉她,有三名海族修士在火山岛附近失踪,尸首寻回时,胸膛完好无损,可神魂俱灭,心窍空空如也……
“他们不是祭品。”杨义指尖轻叩黑珠,幽蓝微光随之明灭,“这珠子,是钥匙,也是诱饵。那人故意让你带气海璃来,就是想借我之手,打开火山口最底层的‘心渊祭坛’。”
绡梦呼吸一滞:“可……可您怎么知道?”
杨义望向她,眸中无波无澜:“因为气海璃,根本不是我给你的。”
绡梦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险些跌入岩浆河。
“你昨日送果子时,袖口沾了松萝山特有的紫髓苔——那种苔藓只长在悬崖背阴处,而我昨夜才从松萝山回来,袖口干干净净。”杨义语速极缓,每个字却像重锤砸在她心上,“你递给我的两个储物袋,一个装气海璃,一个装物资。前者袋口封印纹路是青冥域‘缠枝莲’,后者却是穹海域‘珊瑚藤’。同一人所施,绝不可能用两种截然不同的封印。”
绡梦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她终于明白,为何杨义在行宫中听她提起“老七我们跟着他享福”时,眼神会有一瞬的凝滞——那不是疑惑,是确认。他在等她露出更多破绽,好将幕后之人连根拔起。
“所以您今日来,不是为探查,是为……斩线。”绡梦声音嘶哑。
“斩线?”杨义摇头,抬手一招,火山口深处忽然传来沉闷轰响,整座岛屿为之震颤。只见螺旋甬道最底层,一道暗金色光幕骤然亮起,其上符文流转,赫然是凰千雪亲手所刻的“太虚封禁阵”!光幕之外,数十具白裙傀儡正疯狂撞击,每一具胸口都嵌着一枚幽蓝黑珠,每一次撞击,光幕便黯淡一分。
“不。”杨义眼中寒光迸射,“是收网。”
话音落,他袖袍猛振,三百二十枚筑基造化丹自意识海倾泻而出,在半空结成一座缓缓旋转的丹阵。丹香未散,他并指如剑,凌空疾书——
“敕!”
第一笔,写的是“农”字篆体,墨色化作万顷沃土,自丹阵中心铺展,瞬间覆盖整座火山口,所有灼热岩浆如遇寒霜,凝固成赤色琉璃;
第二笔,写的是“山”字古篆,笔锋过处,地脉隆隆,火山岛四周海水倒卷而起,化作十二根擎天玉柱,柱身刻满镇岳铭文,将整座岛屿牢牢锁死于海天之间;
第三笔,写的是“义”字真形,朱砂色的笔画离纸飞出,竟化作一道赤色长虹,直贯地心火脉,所过之处,地火温驯如羔羊,尽数臣服于那道长虹之下。
这是农家秘传的“三才定岳诀”,本为镇压灵脉暴动所创,可杨义此刻所引,竟是以三百二十枚造化丹为薪柴,以自身神念为墨,以太尊印为印信,硬生生将一门筑基境法术,推演至近乎金丹大圆满的威势!
轰隆——
火山口内,最后一道傀儡撞上光幕,身躯炸成齑粉。而那暗金色光幕,纹丝未动。
光幕之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杨义踏前一步,足下丹阵轰然坍缩,三百二十枚造化丹尽数爆碎,化作磅礴药力灌入他四肢百骸。他修为毫无停滞,反而节节攀升,筑基八层巅峰的气息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竟隐隐压过了穹海域对金丹的压制——这是造化丹的终极效用:以药力强行撑开境界桎梏,换取半柱香时间的“伪金丹”战力!
“出来。”杨义声如洪钟,震得火山口内碎石簌簌滚落,“你借海族之躯,窃阴阳之术,盗我青冥丹方,炼傀儡之心,欺我夫人之信……今日若不现身,我便引地火焚尽火山岛,再以农山二气,将这方圆千里化作死地,看你还往何处藏身!”
死寂。
唯有地火在琉璃岩浆下无声奔流。
三息之后,光幕中央,一只枯瘦手掌缓缓探出。那手皮肤灰败,青筋如蚯蚓凸起,指甲乌黑弯曲,指尖还滴着暗绿色粘液。紧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是佝偻的肩背,最后,一张布满褐色尸斑的脸从光幕缝隙中挤了出来。
是个老妪。
她左眼浑浊如蒙尘古镜,右眼却澄澈如初生婴儿,瞳孔深处,一点幽蓝微光与黑珠遥相呼应。
“小娃娃……”老妪开口,声音像是两片锈铁在互相刮擦,“你身上,有她留下的味道。”
杨义眸光一凛:“凰千雪?”
“呵……”老妪喉咙里滚出古怪笑声,“太尊印主,何须名字?老身只知,她当年弃我于‘忘川渊’,夺我半部《阴阳逆命书》,如今……”她抬起枯手,指向杨义心口,“你这枚太尊印,是她亲手所赐,还是……你强夺而来?”
杨义不答,只冷冷看着她。
老妪也不恼,反将那只滴着绿液的手,轻轻按在光幕之上。暗金色光幕竟如水波般漾开涟漪,显出一幅画面——
松萝山深处,一座云雾缭绕的孤峰顶端,凰千雪白衣胜雪,负手而立。她面前悬浮着一面青铜古镜,镜中映出的,赫然是此刻的火山岛!镜面边缘,一行血字如活物般蠕动:“太尊印落凡胎,三月必陨于情劫——此乃天机,不可逆。”
“情劫?”杨义瞳孔骤缩。
老妪桀桀怪笑:“你可知她为何闭关?不是为疗伤,是为斩你!她算准你会为救乔天天而返穹域,算准你会因绡梦破绽而追查至此,更算准……你今日必来!”她枯指猛地一划,镜面血字轰然炸裂,化作漫天血雨,每一滴雨中,都浮现出乔天天、柳慧娴、云荟、甚至阿古的幻影——她们皆面带诡笑,缓缓举起手中兵刃,对准杨义后心!
“这才是真正的‘心渊祭坛’!”老妪嘶声狂笑,“你以为你在救人?不!你每走一步,都在替她加固封印!你每杀一人,都在为她淬炼太尊印!你所有情义、所有牵绊、所有不忍……都是她为你准备的养料!”
火山岛上空,云层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一缕清冷月光,静静洒落在杨义肩头。
他站在光里,身影挺直如剑,面色却平静得可怕。
“所以……”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团金红色火焰无声燃起,焰心处,一枚巴掌大小的赤色印章徐徐浮现——正是凰千雪所赐的凰后印!
“你一直在等我主动激发它?”
老妪笑声戛然而止。
杨义五指一握,凰后印轰然爆碎!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清越凤唳响彻云霄。赤色印章碎裂的瞬间,无数细如牛毛的金线自杨义掌心激射而出,瞬间刺入火山口每一寸岩壁、每一滴岩浆、每一道裂缝——金线所及之处,所有傀儡僵直不动,所有黑珠黯淡无光,所有幽蓝微光尽数熄灭!
“不——!!!”老妪发出濒死般的尖啸,那只按在光幕上的枯手,竟在金线触及的刹那,寸寸化为飞灰!
杨义踏前一步,足下琉璃岩浆自动分开,露出通往地心的幽深通道。他垂眸,望向光幕之后那个彻底暴露在视野中的佝偻身影,声音平淡无波:
“你弄错了两件事。”
“第一,凰千雪从不需借我之手加固封印。”
“第二……”他顿了顿,掌心金线骤然暴涨,如万道金矛,直刺老妪眉心,“她若真想杀我,何须算计?只需在我接印那日,于印中留下一道太尊真意——我早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老妪眼中的澄澈右瞳,终于第一次,剧烈颤抖起来。
金线已至眉心。
就在即将洞穿的刹那,杨义手腕微不可察地一偏。
金线擦着她右眼掠过,钉入身后岩壁。老妪右眼应声爆裂,鲜血混着幽蓝液体喷涌而出,但她却死死盯着杨义,喉咙里咯咯作响:“你……你不杀我?”
杨义收回手,袖袍拂过,金线尽收。他转身,朝火山口外走去,声音随风飘来:
“我要你活着。”
“活着看着——”
“她是如何亲手,将这枚凰后印,炼成我的证道之器。”
火山岛上空,月光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去。只有杨义离去的背影,在翻涌的赤色地火映照下,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剑,沉默,却令天地屏息。
绡梦呆立原地,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她忽然想起杨义初入穹域时,曾在正气城外那棵老槐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过一个符号——不是农字,不是山字,而是一个极其简洁的“义”字。那时她只当是少年意气,如今再忆,那字迹的每一笔转折,竟都与方才他凌空书写的“义”字真形,分毫不差。
原来他早已知晓。
原来他从未入局。
原来他踏进这火山岛的第一步,就已是局外执棋人。
而此刻,正气城中,乔天天正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枚温润玉佩——那是杨义昨夜留下的,玉佩背面,用极细的金丝,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蝶翼之下,刻着两行小字:
“心渊可填,情劫难渡。”
“唯待君来,共赴太尊。”
窗外,穹海域的晚风温柔拂过,吹动她鬓边一缕青丝,也吹得玉佩上那只金蝶,仿佛随时要挣脱玉质束缚,翩然飞向那无人得见的、浩渺云天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