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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尊!: 377.山主一笑,生死难料

    凰千雪的实力绝不是他能够抗衡的,短短交锋之间,流云的护身法宝已经裂出了一道道缝隙,俨然快要破碎。

    只凭凰千雪此刻展现出来的实力,流云感觉就算来个金丹七层也未必是她对手。

    自己麾下有这样...

    山风猎猎,吹得飞舟甲板上众人衣袍翻飞。杨子安立在船头,袖袍鼓荡如帆,目光灼灼扫过身后十人,最后停在童苏苏身上,又轻轻掠过杨义——他并未认出这青年就是自己曾见过的那位紫府山农家,只觉此人眉宇沉静,气息内敛,竟隐隐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锋锐藏于温润之下,不似寻常筑基修士那般浮泛。

    童苏苏垂眸站在栏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青玉小印——那是她史道书所化之物,在此界中显化为一枚随身信物,温润生光,却无人能识其本源。她听见杨子说话时声音微颤,便知他心下亦有忐忑。可她更在意的,是身旁那人。

    杨义就站在她斜后方三步处,不近不远,不声不响。她余光一瞥,便见他右手拇指正缓缓擦过左手腕内侧一道极淡的朱砂痕——那是昨夜萧易水以春秋笔点额之后,残留在他们神魂深处的“锚点印记”,肉眼不可见,唯彼此感应如弦鸣共振。

    她心头一跳,指尖微蜷。

    这不是幻觉。

    昨夜入梦前,她分明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奔涌不息的灰白长河之畔,河水无声,却卷着无数破碎面孔、断裂兵戈、崩塌宫阙,而河心浮沉着一页泛黄残纸,纸角飘摇,墨字半湮。她伸手欲触,却被一股浩然之力掀翻坠入河底——再睁眼时,已成清水城杨家表小姐王昭仪,正伏在绣榻上,指尖还沾着半干的胭脂膏,唇边笑意未敛,耳畔犹回荡着父亲低声叮嘱:“……明日大婚,莫失分寸。”

    她不是王昭仪。

    她是童苏苏。

    可王昭仪的记忆,如藤蔓缠骨,真实得令人窒息——她记得自己如何亲手将一盏桂花蜜酒递到杨子安唇边,记得他饮下时喉结滚动的弧度,记得他醉眼朦胧望来时那一瞬的柔软与信任,更记得自己袖中暗藏的“醉魄散”如何随酒液滑入他咽喉……那药粉是尸傀宗所赐,效用霸道,专蚀神念、乱心窍,使筑基修士如凡人般昏沉七日,任人摆布。

    可她为何要这么做?

    梦醒之后,她坐在闺房铜镜前,盯着镜中那张清丽却陌生的脸,久久不能言语。镜中女子眉目如画,眼角一颗小痣,与她本相毫无相似之处,可当她抬手抚过左颊时,指尖却传来一阵细微刺痛——仿佛皮肉之下,正有另一张脸在缓缓苏醒。

    此刻,她侧首,终于将目光完完整整落在杨义脸上。

    他正抬眼望向前方云海,下颌线条绷得极紧,似在忍耐某种无声的撕扯。额角有一道极细的汗线蜿蜒而下,没入鬓发,可周身灵力却如古井无波,连一丝波动都吝于外泄。这般隐忍,不像一个刚遭灭门、背负血仇的少年剑修,倒像一柄被强行收入鞘中的绝世凶兵,鞘未裂,锋已泣。

    童苏苏喉头微动,想唤他一声,却怕惊扰了这层薄如蝉翼的平衡。

    恰在此时,飞舟忽地一震,前方云层骤然翻涌如沸,数道黑影自浓云深处破空而出——非是飞舟,亦非人影,而是六具通体漆黑、关节处嵌满青铜齿轮的傀儡战尸!其面覆青铜鬼面,双目幽绿磷火跳跃,手中各持一杆丈八骨矛,矛尖滴落粘稠黑液,所过之处,云气嗤嗤蒸腾,竟被腐蚀出缕缕焦烟。

    “尸傀宗‘机枢尸’!”杨子低喝,“结阵!护舟!”

    话音未落,两具机枢尸已悍然撞向飞舟左舷!轰然巨响中,舟身剧震,灵光护罩剧烈明灭,舱壁灵纹瞬间黯淡三成。杨子反手抽出背后长剑,剑身嗡鸣,一道青色剑罡劈出,斩在为首尸颈之上,火星四溅,却只削下几片青铜碎屑,尸首晃了晃,竟毫发无伤!

    “灵器难伤!用火符!”有人高喊。

    数张赤红火符激射而出,在尸身表面炸开烈焰。火光映照下,童苏苏瞳孔骤缩——那些机枢尸胸腹之间,赫然嵌着一枚枚指甲盖大小的青灰色骨片,片上刻有细密扭曲的篆文,正随着火焰燃烧而微微发亮。

    史家血脉对文字的本能敏感让她浑身一凛:那是“纪年铭”!史道书残页上最常见的一种时间烙印,专用于标记重大历史节点——譬如某场战役的开始时辰,某位强者陨落的精确刻度!

    这些尸傀……竟被人为打上了“历史坐标”?!

    她猛然转头,看向杨义。

    他不知何时已退至她身侧,左手虚按剑柄,右手指尖却悄然掐出一道极隐晦的指诀——那不是农家引气术,亦非剑修凝煞式,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泥土腥气与草木脉动的律动。他指尖所向,正是其中一具机枢尸胸前那枚青灰骨片。

    就在他指诀成型刹那,异变陡生!

    那具机枢尸胸口骨片骤然爆发出刺目青光,光芒之中,竟浮现出一行行急速流转的虚幻文字——

    【清水城陷落,寅时三刻,尸傀宗主亲临,炼尸三千六百具,焚毁灵脉主穴,杨氏一门三百二十七口,尽数炼为“枯骨引路使”。】

    文字一闪即逝,青光熄灭,机枢尸动作微滞,眼中磷火竟黯淡了一瞬。

    杨义呼吸一窒,指尖猛地一颤,指诀溃散。他倏然抬眼,目光如电射向童苏苏,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确认、还有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她看到了!

    她也看见了那行字!

    锚点生效了!记忆正在以彼此为支点,撬动混沌封印!

    童苏苏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腔。她强抑住指尖发颤的冲动,只将左手悄悄探入袖中,指尖在袖袋内那枚青玉小印上飞快一划——印面微热,一道极淡的青芒顺着她经脉游走,直抵指尖,又悄然没入脚下飞舟甲板。

    霎时间,整艘飞舟底部灵纹无声亮起,不再是原本的金黄色,而是一片流动的、温润如水的青色——那是史家“溯流”之术的微光,能短暂干扰时空涟漪,让锚点共鸣更加清晰、更加……危险。

    杨子正奋力抵挡另一具机枢尸的突袭,忽觉脚下飞舟灵力流转变得异常顺滑,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温柔托举,连自身剑势都因此多出三分凌厉。他诧异回头,却只看见童苏苏垂眸望着甲板,长睫低覆,神色平静无波。

    可就在他视线移开的瞬间,童苏苏袖中指尖已悄然点向杨义手腕内侧——那道朱砂痕的位置。

    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顺着皮肤渗入。

    杨义浑身一僵,眼前景象骤然扭曲、拉长——

    不是清水城地牢,不是飞舟甲板,而是漫天灰烬飘落的断壁残垣。他跪在焦黑的土地上,怀中抱着一具尚有余温的小小身躯,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穿着染血的鹅黄襦裙,手里紧紧攥着半块早已冷硬的金乳酥……

    “舅舅……糖……甜……”女童气若游丝,眼皮沉重地阖上。

    他张嘴欲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堵着滚烫的灰,肺腑中烧着焚城的火。

    而就在这幻象即将吞噬神智的刹那,一道清越如泉的声音穿透火海,直抵他识海最幽暗的角落:

    “杨奉先,看着我。”

    不是王昭仪,不是杨子安,不是任何人。

    是童苏苏。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仿佛一把青玉小刀,精准剖开他识海中层层叠叠的迷雾。

    杨义猛地吸进一口灼热空气,眼前幻象如琉璃般寸寸碎裂。他剧烈喘息,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右手死死攥住残虹剑柄,指节泛白。再抬眼时,瞳孔深处,一点幽微的青芒正悄然燃起,如同史道书残页上被岁月掩埋的墨迹,正被无形之手重新勾勒、描摹。

    他缓缓转头,目光撞上童苏苏的眼睛。

    她没笑。

    很浅,很淡,却像初春第一缕破开寒冰的阳光,直直照进他眼底最深的渊薮。

    “你记起来了?”她无声翕动嘴唇。

    杨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极慢、极慢地,抬起左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拭去了她左颊上并不存在的一滴泪。

    指尖触到她肌肤的刹那,两人腕间朱砂痕同时灼烫——

    青芒暴涨!

    飞舟甲板上,所有修士只觉眼前青光一闪,似有万载光阴在瞳孔中奔涌而过。待青光散去,只见那六具机枢尸胸腹间的青灰骨片,竟齐齐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之中,幽光尽灭,只余死寂。

    而远处云海翻涌的浓黑深处,一道裹挟着滔天怨气与腐臭的磅礴神念,如九幽深渊睁开巨眼,森然锁定飞舟——

    “史……道……书?!”

    三个字,不是人语,而是无数冤魂哭嚎叠加而成的诅咒,震得整片天地灵力为之哀鸣、凝滞。

    杨子脸色惨白如纸,手中长剑嗡嗡震颤,几欲脱手。

    童苏苏却忽然笑了。

    她抬手,将那枚青玉小印轻轻按在飞舟船首兽吻之上。

    印面青光如活水般漫溢,瞬间覆盖整艘飞舟。舟身灵纹彻底化为一片浩瀚青色,仿佛载着一条微缩的历史长河,在尸傀宗主暴怒的神念洪流中,逆流而上,稳如磐石。

    她侧首,对杨义轻声道:“现在,我们得活着回去。”

    杨义颔首,残虹剑锵然出鞘半寸,剑刃映出他眼中那点尚未熄灭的幽青火种,以及火种深处,一座正在缓缓拔地而起、由无数破碎书页堆砌而成的——太尊之殿。

    风更大了。

    飞舟破开云障,朝尸傀宗山门方向,疾驰而去。

    舟下,青光如带,拖曳出一道贯穿古今的痕迹。

    而那痕迹尽头,隐约可见一行被时光磨蚀得模糊不清的古老铭文,正随着飞舟前行,一字、一字,重新变得清晰:

    【史道未绝,太尊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