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尊!: 416.杀鼠君
原本鼠君还打算在战斗中窥探下杨义的跟脚和来历,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妖族血脉,可始终没瞧出什么名堂,匆匆间只能放弃这个打算。
眼见杨义忽地一脚踹来,鼠君没再回击,而是双臂架挡横在身前。
这势...
剧痛如钢针扎入识海,每一寸神念都在哀鸣。杨义单膝跪地,一手撑住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死死按在额角,青筋暴起如虬龙盘绕。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那朦胧身影就在眼前——不是虚影,不是幻光,而是某种被强行剥离、又被幻术层层裹缚的“实存”。它像一尊被剥去彩釉的陶俑,轮廓清晰,却始终蒙着一层流动的雾纱。越是凝神去看,雾纱越厚;越是心急,识海撕裂感越甚。可那股“缺失”的钝痛却愈发尖锐,仿佛胸腔里被人硬生生剜走一块血肉,空荡荡地漏着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末梢。
他忽然记起白露那日躲闪的眼神——不是羞怯,是惊惶,一种怕被看穿的惊惶。
又记起玄灵表白时,自己握她手的刹那,指尖触到她腕内一道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灵力滞涩。那不是金丹修士该有的滞涩,倒像是……灵脉被外力强行截断后,新生经络尚未长稳的颤动。
杨义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灵园那块空地!
不是没人种,是不能种!因为那下面压着东西——压着一道被封印的灵脉支流,而封印的阵眼,正位于他洞府正下方三丈处!他早该察觉的!农家修士对地脉感应最是敏锐,可这数日来,他竟从未低头看过自己脚下的土地一眼!
“地母牙……”他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地母牙旁边……”
地母牙是千雪福地灵脉主干的根须显化,呈墨玉状,深埋于灵园中央,日夜吞吐灵气。而它旁侧那块空地,土壤颜色比别处浅上三分,质地也略松软——那是被反复掘开又回填的痕迹!只是这痕迹太旧,久经风雨,早已与周围浑然一体,若非今日识海剧震,引动农家血脉对地脉异动的本能警觉,他绝不会注意到!
杨义挣扎起身,踉跄冲向灵园。朝云暮雨的说笑声戛然而止,两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扑到那片空地上,双掌猛然拍向泥土!
“起!”
土遁之术被他以蛮横姿态催动,不求深入,只求掀开表层!灵力如犁铧翻土,簌簌泥沙扬起,露出底下一层灰白石板。石板上刻着繁复纹路,非符非阵,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正是凰千雪曾提过一次的“镇墟印”,专为封禁强横妖魂所设!
石板中央,嵌着一枚半融化的骨片,形如獠牙,通体漆黑,隐隐有暗红血丝在内部游走。
杨义的手指触上骨片的瞬间,识海轰然炸开!
不是幻象,是记忆洪流!
——不是他追杀狸力,是狸力被钉在地脉节点上,浑身抽搐,七窍溢出黑血,而他站在高处,手中残虹剑嗡鸣不止,剑尖垂落一滴赤金血液,正缓缓渗入石板缝隙。
——不是他独自返回千雪福地,是阿古驮着他,背上还伏着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那人玄衣尽染墨色,左臂齐肩断裂,断口处却无血涌,只有一道幽蓝冰晶在缓慢生长,将伤口冻得严丝合缝。
——不是他一人闭关,是那人靠在洞府石壁上,用仅存的右手翻看一卷残破兽皮图录,见他醒来,抬眼一笑,眉宇间全是倦意,却亮得惊人:“奉先,地母牙旁那块地……我埋了点东西,等你筑基九层,再挖。”
——不是白露推拒,是那人蜷在白露榻上,唇色惨白,指尖冰凉,白露正用灵力一遍遍熨帖他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那爪痕边缘泛着诡异的土黄色,正与狸力利爪上的色泽一模一样!
——不是玄灵突然表白,是那人咳着血,把一枚刻着小小“禾”字的青玉佩塞进玄灵手里,哑声道:“替我……护好他。”
所有碎片轰然拼合!
杨义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灵园石栏,喉头腥甜翻涌,一口血喷在青石上,溅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陆千山……”他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如裂帛。
陆千山!那个总在坊市角落蹲着啃烧饼、被他笑称“饿死鬼投胎”的散修!那个总在深夜陪他蹲守妖兽踪迹、用土遁术给他挖陷阱的憨厚汉子!那个在他初入千雪福地时,默默替他加固洞府阵法、修补灵田裂隙的“田伯”!那个……为他斩断狸力遁地命脉、硬生生以残躯钉死妖兽于地脉深处、最后连尸骨都未能带回来的……陆千山!
“呵……呵……”杨义仰头大笑,笑声却比哭更凄厉,眼角滚下两行血泪。原来不是他忘了,是有人把陆千山从他记忆里活生生剜了出去!剜得如此彻底,连名字都成了禁忌,连存在都被抹成空白!那幻术根本不是为了困住他,是为了一次次逼他想起——再亲手撕碎那回忆!直到他精神崩溃,直到他亲手毁掉陆千山拼死埋下的东西!
“镇墟印……”他抹去嘴角血迹,目光灼灼盯住石板,“封的不是妖魂……是陆千山的妖丹!”
陆千山不是人!是妖!是化形未稳、血脉驳杂的狸力后裔!所以能精通土遁,所以能硬抗狸力利爪而不死,所以……能以自身为饵,引狸力入地脉死穴!
杨义双掌再次按上石板,这一次,灵力不再是蛮横冲击,而是化作无数细密丝线,沿着镇墟印的纹路缓缓探入。农家血脉在血脉中奔涌咆哮,与地脉深处传来的微弱搏动遥相呼应——那是陆千山残留的妖丹本源,在封印之下,依旧固执地跳动着!
“咔……”
一声轻响,石板上第一道裂痕蜿蜒而开。
“奉先……”缥缈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没了慵懒,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你竟能……寻到此处。”
杨义不答,双手发力,石板轰然崩裂!幽蓝寒气喷薄而出,瞬间冻结周遭空气,凝成细小冰晶簌簌坠落。冰晶之中,一颗核桃大小的妖丹悬浮半空,通体靛青,表面覆盖着蛛网般的冰霜,核心处一点赤金光芒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就在妖丹离封的刹那,整个千雪福地灵脉骤然一滞!地母牙剧烈震颤,墨玉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痕,灵园中所有灵植枝叶瞬间枯黄卷曲!一股浩瀚、冰冷、带着远古荒莽气息的威压自妖丹中弥漫开来,整座福地如同被巨兽盯上的蝼蚁,簌簌发抖!
“陆千山!”杨义一步踏前,伸手欲握妖丹。
“别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焦灼,“此丹已生‘反噬心’,沾之即溃!你若触之,百年修为顷刻化为乌有!”
杨义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距离妖丹不足一寸,寒气刺骨,冻得皮肉生疼。他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着两簇幽焰:“反噬心?他为你留下的,还是你为他设下的?”
“……皆是。”声音沉默一瞬,终是低沉回应,“陆千山濒死之际,以残魂为引,将狸力妖丹炼成‘心核’,本为助你突破金丹。然此物至阴至戾,凡人之躯难承其重。我以镇墟印封之,再借幻术遮掩,只为等你心境圆满,神魂坚凝,方敢示之于你。”
“心境圆满?”杨义忽然笑了,笑声冰寒彻骨,“你可知他为何而死?”
“……为护你。”
“为护我?”杨义猛地攥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渗出,“他护我之时,我在哪?在洞府里闭关!在灵园里摘瓜!在白露榻前……想着怎么哄她开心!”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你封印他的妖丹,遮蔽我的记忆,是怕我疯,还是怕我……恨你自己?!”
四周浓雾疯狂翻涌,似被无形巨手搅动。那声音第一次出现长久的停顿,良久,才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响起:“……恨我?我巴不得你恨我。”
话音未落,妖丹核心那点赤金光芒骤然暴涨!一道虚影自光芒中浮现——玄衣,断臂,眉眼温厚,嘴角噙着惯常的、带着点傻气的笑意。正是陆千山!
虚影抬起仅存的右手,朝杨义轻轻一按。
没有攻击,没有言语。只有一股浩荡、温厚、饱含着无尽眷恋与歉意的灵力,如暖流般涌入杨义四肢百骸。识海中那撕裂的剧痛瞬间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充盈感,仿佛久旱龟裂的土地迎来甘霖,每一寸神念都在舒展、复苏。
“奉先……”虚影开口,声音却与杨义记忆中一模一样,带着点憨厚的鼻音,“别怪他。这事……我求的。”
虚影的目光越过杨义,望向浓雾深处,似有所感,微微颔首:“老八……多谢你照看。”
随即,虚影转向杨义,笑容灿烂如初升朝阳:“地母牙旁那块地,我埋的不是东西……是‘种’。农家的种!等你筑基九层,灵力足够,就把它……种下去。”
话音未落,虚影已化作点点金光,融入妖丹之中。妖丹表面冰霜寸寸剥落,靛青之色褪尽,转为温润如玉的乳白,核心赤金光芒则凝成一枚饱满稻穗形状,静静悬浮。
杨义怔怔望着,泪水无声滑落。
就在此时,地母牙震颤愈烈,墨玉表面裂痕蔓延,一道幽暗裂缝赫然绽开!裂缝深处,并非泥土,而是一片翻涌的、粘稠如墨的暗金色液体——地脉灵髓!这才是千雪福地真正的根基,也是陆千山拼死守护、并最终选择与此同归于尽的地方!
“种……”杨义喃喃,俯身拾起妖丹,入手温润,再无半分寒意。
他不再犹豫,一步跨入地母牙裂缝!幽暗灵髓没过脚踝,冰冷刺骨,却奇异地安抚着躁动的灵力。他走到裂缝最深处,双手捧起灵髓,郑重地,将那枚温润的妖丹,轻轻按入地母牙的核心!
“陆千山……”他闭目,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种下了。”
霎时间,万籁俱寂。
下一息——
“轰隆!!!”
一声无法形容的巨响并非来自耳畔,而是直接在所有生灵的神魂深处炸开!千雪福地灵脉疯狂奔涌,地母牙墨玉表面裂痕尽数弥合,转为温润如玉的暗金光泽!灵园中枯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返青、抽芽、绽放!空气中灵气浓度陡然攀升十倍,凝成淡金色雾霭,氤氲缭绕!
而杨义体内,农家功法自行运转,灵力如决堤洪水,冲垮所有桎梏!筑基九层的瓶颈……碎了!
不是突破,是重塑!是陆千山以命为薪、以妖丹为种、以地脉灵髓为壤,为他铺就的……一条前所未有的、直指金丹的坦途!
杨义缓缓睁眼,眸中再无迷茫,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星空,深处一点赤金稻穗,熠熠生辉。
他抬头,望向浓雾深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现在,解开幻术。”
浓雾如潮水退去。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照亮他肩头——那里,一只毛茸茸的小兽正打着呼噜,睡得香甜。阿古的尾巴尖儿,轻轻搭在他手腕上,温热。
洞府之外,朝云暮雨正仰头张望,脸上写满担忧与不解。
而杨义,只是静静地站在地母牙旁,望着那片刚刚焕发生机、绿意盎然的灵园,伸出手,轻轻拂过一片新生的、泛着淡淡金边的嫩叶。
指尖,温润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