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尊!: 446.万兽园
赶路之时,杨义不时能听到附近有落雷之音,间或夹杂着妖族强者们的惨嚎。
换作之前,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他肯定不会错过,而且绝对能大丰收。
但如今找到陆蛰才是最紧要的,除非那些妖族就在附近...
殿内气氛骤然活络起来。
杨义妖君笑得眼角褶子都堆成了花,手中酒杯一扬,清冽酒香混着灵草气息在殿中弥漫开来:“好!裂空老弟收的好兄弟!这嘴皮子,比本王养的那几只八哥还利索三分!来人——上座,就坐裂空老弟下手边!”
两名侍立殿角的筑基鹰妖立刻抬来一张矮案,案面嵌着温润玉髓,纹路天然如云海翻涌。阿古蹲在杨义肩头,小爪子悄悄攥紧了他衣领——这矮案高不过三尺,而如今杨义五丈之躯往那一站,便似擎天巨柱突兀插进精致瓷器堆里,连殿顶垂下的九盏琉璃灯都映不出他全貌。可他偏生没那股子浑然天成的从容,只微微颔首,谢过一声“多谢小王厚爱”,便踏步上前,足下青砖未陷分毫,却有无形气浪自脚底漫开,两旁桌案上盛着灵果的玉盘齐齐震颤,汁水微漾。
陆蛰坐在他左手边,熊掌搭在案沿,眼底却掠过一丝凝重。他早知杨义妖君癖性古怪,却未料其心机如此细密——这矮案看似寻常,实则以寒髓玉与地脉阴铁熔铸,专克妖族气血奔涌。寻常妖君落座,须得时时压制体内妖元,稍有不慎便会在玉案上留下指痕印迹,暴露修为虚实。可杨义此举,明是礼遇,暗是试探。
杨义妖君将一切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深,指尖轻叩杯沿:“裂空老弟,你这位大弟……倒是不惧寒髓玉。”
“小王慧眼。”杨义拱手,“大妖天生筋骨异于常妖,寒髓玉于我,不过清凉石凳罢了。”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尖啸破空,一道赤影撞开殿门直扑而入,尾羽扫过之处,琉璃灯焰尽数扭曲成血色。赤羽火鸦妖君落地化形,周身缭绕灼热气浪,双目如熔金,扫视一圈后,目光钉在杨义身上:“杨义!你搞什么名堂?邀我等赴会,却摆这寒髓玉案——是怕我们烧了你这金殿?”
满殿妖君神色微动。赤羽火鸦素来暴烈,敢当众质问者,唯此一妖。
杨义妖君却不恼,反而仰头饮尽杯中酒,袖袍一抖,那酒液竟在半空凝成一只剔透雀鸟,振翅飞向赤羽火鸦:“老鸦兄且看——”
雀鸟临至火鸦面前三寸,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细雨。雨滴坠地,未湿青砖,反蒸腾起缕缕白雾,雾气聚散间,竟浮现出一枚丹丸虚影:赤红如血,表面游走九道金纹,纹路蜿蜒如龙,赫然是……血丹果!
“血丹果!”赤羽火鸦失声低吼,熔金双瞳骤然收缩。
殿内霎时死寂。所有妖君呼吸顿滞,目光如钩,死死钉在那虚影之上。血丹果之秘,早已在万妖域底层悄然流传——吞服一枚,妖元暴涨三载苦修之功;若辅以秘法炼化,更可凝练出一丝源晶共鸣之息!此前铁壁妖君独占此果数十年,无人知晓其下落,如今杨义竟以此为引,召集群妖……
“非也。”杨义妖君摇头,指尖轻点虚空,丹丸虚影碎作光点,“此乃‘摹丹’,以百种灵药精魄,按血丹果真形摹刻七日七夜而成。它不能助尔等突破瓶颈,却能——”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张桌案,“测出诸位体内,是否藏有源晶共鸣之息。”
满殿哗然。
“源晶共鸣之息?”陆蛰熊掌缓缓收紧,指节发出闷响,“小王此言何意?”
“裂空老弟莫急。”杨义妖君起身,金衣猎猎,袖口滑落半截手腕——腕骨处,竟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正随其心跳明灭闪烁。“域主陨落前七日,我曾于断崖古洞得一残卷,其上言:源晶离体,必留‘星痕’于近身者血脉深处。此痕平日隐匿,唯遇同源之息,方会共鸣示警。”他挽起另一袖,露出左腕同样银线,“我双腕皆现星痕,故知域主陨落已成定局。而今,我欲借摹丹之力,遍查诸君血脉——若有谁腕间星痕亮起,便是域主亲信,亦或是……”他意味深长地停顿,目光如电刺向陆蛰,“曾近身接触过源晶之人。”
陆蛰喉结微动,熊掌下意识覆上右腕。那里皮肤完好,无痕无迹——可八十年前,他亲手埋葬那位半妖域主时,确曾触及其胸口碎裂的源晶残片。当时残片灼热如炭,刺入掌心,留下一道焦黑印记,三日后才消退。那印记……可算星痕?
杨义妖君似有所觉,嘴角弧度加深:“诸位请看——”
他拍掌三声。
殿后垂帘掀开,十六名白衣修士鱼贯而入,每人捧一玉匣。匣盖开启,寒气森森,内中竟是一具具冰封尸骸——有人族,有妖族,俱是金丹、妖君境界,胸腔处皆被剜开,露出空荡荡的心室。
“此乃‘验心阵’。”杨义妖君声音沉静,“摹丹入心,若血脉有星痕,心室即生银光;若无,则尸骸自焚,不留灰烬。”
赤羽火鸦冷笑:“你倒不怕我们联手掀了你这金殿?”
“怕。”杨义妖君坦然点头,抬手抚过腰间一柄古朴短剑,“可若诸位掀殿之时,我手中‘斩星刃’恰好斩断自己腕脉,让星痕之血溅入验心阵——那诸位腕上星痕,便再难掩藏。”他目光扫过众人,“源晶将归,谁愿做第一个暴露行踪的靶子?”
空气凝如铅汞。
陆蛰缓缓松开紧握的熊掌,转向杨义,嗓音嗡隆:“小王既设此局,想来已有解法?”
“自然。”杨义妖君朗笑,自怀中取出一卷泛着幽蓝微光的兽皮,“此乃《星痕引》残篇,内载收敛星痕之法。今日本王广开此卷,但凡验心之后星痕未显者,皆可抄录参悟。而……”他目光灼灼盯住陆蛰,“若验心显痕,便需交出所知源晶线索,换得《星痕引》全本,并受本王庇护,共谋源晶大计。”
陆蛰沉默片刻,忽然咧开熊嘴,笑声震得琉璃灯簌簌发抖:“好!小王此局,端的是天衣无缝!裂空愿为头一个验心!”
他大步上前,右手按上最近一具冰尸胸膛。寒气瞬间攀附手臂,冻得熊毛结霜。陆蛰闭目,神念沉入腕脉——那里一片平静,焦黑印记早已消散无踪。可就在摹丹虚影飘入尸心刹那,他分明感到右腕深处,一丝久违的灼热悄然复苏,如沉睡毒蛇骤然昂首!
杨义妖君瞳孔一缩。
陆蛰却猛然睁眼,熊掌狠狠一拍冰尸胸口!“咔嚓”脆响,冰层炸裂,尸骸心脏处毫无银光,反被他一掌震成齑粉。他哈哈大笑:“小王,这尸心太脆,裂空手重了些!”
杨义妖君盯着那漫天冰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斩星刃,笑意渐冷:“……无妨。下一具。”
轮到杨义时,殿内目光如针。他缓步上前,五丈身躯垂眸俯视冰尸,动作从容得近乎傲慢。指尖轻点尸心,摹丹虚影沉入——
刹那间,整具冰尸猛地爆发出刺目银光!光芒如液态金属流淌,顺着冰尸脖颈蔓延至面颊,在它颧骨处凝成两点豆大星芒,熠熠生辉!
“嘶——”满殿抽气声此起彼伏。
赤羽火鸦霍然起身,熔金双瞳死死锁定杨义:“半妖?!你腕上无星痕,心室却生银光……你根本不是妖族!”
杨义妖君缓缓收回手指,任由银光在指尖萦绕不散。他抬头,脸上再无半分戏谑,只余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赤羽兄错了。我腕上确有星痕。”他挽起左袖,腕骨处银线骤然炽亮,与尸骸颧骨星芒遥相呼应,“只是……我抹去了它。”
满殿死寂。
陆蛰熊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玉盘跳起:“抹去星痕?如何做到?!”
“以血饲刀,以魂祭阵。”杨义妖君轻抚斩星刃,“此刃本名‘断源’,专斩源晶共鸣之息。我以百年妖元为引,借断源之锋,将腕上星痕生生剜出,融入此刃——从此,它见星痕,便如犬嗅血腥。”他指尖银光倏然射出,如针般刺向殿角一根蟠龙石柱。石柱无声无息裂开细缝,缝中渗出丝丝缕缕银色雾气,顷刻间,整根石柱表面浮现出数十个微小星点,幽幽明灭。
“此殿之下,埋着三百六十五具尸骸,皆曾近身域主。”杨义妖君声音低沉如雷,“它们腕上星痕,已被断源刃尽数汲取。而今……”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惊骇面孔,“诸位腕上星痕若亮,便证明——你们之中,有人比我还接近源晶。”
陆蛰喉头滚动,熊掌下意识覆上右腕。那丝灼热感愈发清晰,仿佛皮肉之下,正有熔岩奔涌。
杨义却忽然转身,望向杨义:“大弟,你既随裂空老弟而来,可愿一试?”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陆蛰熊掌骤然绷紧,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杨义却笑了。他缓步上前,五丈身躯投下巨大阴影,笼罩整具冰尸。低头凝视那空荡心室,他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悬于尸心上方三寸。
殿内屏息。
他指尖并无银光,尸心亦无反应。
可就在众人松一口气之际,杨义左手悄然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心静静躺着一枚东西——半枚暗红果核,边缘参差如锯齿,内里尚存一点猩红浆液,在殿中幽光下,隐隐搏动。
血丹果残核!
“大弟?!”陆蛰失声。
杨义并未回头,只将果核轻轻按向冰尸心室。就在接触刹那——
嗡!!!
整具冰尸轰然爆燃!赤色火焰并非灼热,反而冰冷刺骨,焰心处,一枚完整血丹果虚影冉冉升起,九道金纹狂舞,竟比之前摹丹虚影凝实百倍!虚影顶端,一点银芒如星辰初绽,倏然射出,不偏不倚,直没杨义右腕!
“呃啊——!”杨义闷哼一声,右臂衣袖瞬间化为飞灰,露出小臂肌肤。那里,一道蜿蜒银线正疯狂游走,如活物般钻入皮肉深处,最终盘踞于肘弯内侧,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银色漩涡!
漩涡中心,一点猩红血光缓缓亮起,与血丹果残核中那滴浆液遥相呼应。
“血丹果……竟是钥匙?!”赤羽火鸦声音嘶哑。
杨义妖君死死盯着那银色漩涡,金衣下身躯微不可察地颤抖:“不……不是钥匙。是锁。血丹果残核,是域主当年埋下的……最后一道封印。”
殿内死寂如渊。
陆蛰熊掌缓缓松开,掌心赫然捏着一粒汗珠——妖族,本不该流汗。
杨义垂眸,凝视肘弯银漩。漩涡深处,猩红血光愈发明亮,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无尽时空,与他血脉深处某处遥遥相望。
那地方,正传来一阵阵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灼热。
——正是八十年前,他亲手埋葬半妖域主时,掌心烙下的焦黑印记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