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第一狠人: 第398章 程万里:反贼办事儿还挺讲究!【2更】
“跪得倒快!”
薛霸冷笑一声,却并未伸手去扶,只将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邓元觉那张涨红又羞惭的大脸。他脚边泥地微陷,靴底压着半截枯枝,咔嚓一声脆响——不是踩断的,是邓元觉膝盖砸地时震裂的。
众人静得落针可闻。连风都停了,柳枝悬在半空,不肯摇。
李俊喉结滚动,想开口,却见薛霸眼角余光扫来,那一眼淡得像没看人,又重得似千斤铁锭压上心头。他咽下唾沫,把话咽回肚里,只悄悄拽了拽童威衣袖。童威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抠着腰间鱼肠刀鞘的铜扣,指节发白。
邓元觉跪着,双手撑地,脖颈青筋暴起,额头抵着泥尘,九个戒疤沁出细密汗珠,在日头下泛着油亮的光。他没抬头,可肩头起伏得厉害,像被无形绳索捆缚着,喘息粗重而压抑。
“阿弥陀佛……”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贫僧……贫僧自以为持戒守律,斩妖除魔,不沾荤腥、不近女色、不贪权势……可今日才知,原来最该斩的,是自己心里那面照不见真容的铜镜。”
扈三娘忽然低低一笑。
邓元觉猛地抬头:“你笑什么?”
扈三娘没看他,只望着薛霸,眸子清亮如淬火寒刃:“我笑你跪得早,却跪得迟。若早十年跪这一下,怕也不至于在方腊帐下,替他数着多少颗人头换官印。”
邓元觉脸色霎时灰败如纸。
王寅嗤笑出声:“扈三娘,你这话可是戳了秃驴肺管子——他替方腊杀的人,少一半是你梁山旧识吧?林冲那杆枪,当年在大名府校场挑翻的,是不是就有你‘宝光如来’麾下亲兵?”
邓元觉嘴唇翕动,却没出声。
蒋敬忽然往前半步,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元觉师兄,去年冬,杭州西子湖畔,你一禅杖打碎三十六个水军哨船,船上七十二名巡检弓手,尽数沉江。其中有个叫陈五的,左耳缺半片,右臂有刺青‘忠义堂’三字——那是我黄门山弟兄,逃难投奔方腊,只求口饭吃,却被你当叛贼处置。”
马麟接道:“还有钱塘江口,你放火烧粮船十七艘,烟焰十里。船上押运的,是郓城运来的麦种。那批麦种,本该春播时分发给流民,救活三千户饥民。”
邓元觉浑身剧震,手指深深抠进泥土,指甲翻裂,血混着泥浆渗出来。
薛霸终于动了。他缓步上前,在邓元觉身前三步站定,俯视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与额下颤抖的唇。
“你跟我说王伦。”薛霸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凛,“你说我火并王伦,鸠占鹊巢——可你可知,王伦收我上山那夜,案头摆的是何物?”
邓元觉茫然抬眼。
薛霸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卷泛黄竹简,抖开——墨迹斑驳,朱砂圈点密布,最末一行赫然写着:“郓城押司宋江呈,乞准梁山泊招安事议。”
“这是王伦案头第三份公文。”薛霸指尖点着那行字,“前两份,一份是登州通判密报,称梁山泊聚众三百余,劫掠官仓,已具反相;一份是济州知州手令,命王伦‘即刻遣散匪类,献首级十颗以证清白’。”
邓元觉瞳孔骤缩。
“王伦不是不想留我。”薛霸直起身,声音冷硬如铁砧,“他是不敢留。他夜里常坐灯下,掰着指头算:留下我,官府必疑他勾结逆党;赶走我,我又岂是肯咽下这口气的主儿?他左右都是死,便选了个最蠢的法子——让我带三十个喽啰,去打祝家庄。”
“打祝家庄?”扈三娘失声,“那不是……”
“对。”薛霸截断她,“那是条死路。祝家庄五百庄客,三道壕沟、九座箭楼,连蔡京府上豢养的鹰犬都绕着走。王伦明知我去必死,却仍说‘若胜,则为山寨添一员虎将;若败,则免去后患’。”
风起了。
柳枝哗啦作响,卷起地上枯叶,在邓元觉膝前打着旋儿。
“我去了。”薛霸望向远处山峦,眼神幽深,“我带三十个人,死了二十八个。剩下两个,一个断了腿,一个瞎了眼,躺在祝家庄马厩里啃草料,等我回去收尸。”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邓元觉脸上:“可我没死。我爬回梁山时,背上插着十七支箭,手里拎着祝彪的脑袋。王伦看见我,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邓元觉喉头滚动,哑声道:“他……他怕你?”
“怕?”薛霸忽而一笑,笑得极冷,“他怕的不是我,是宋江。”
“宋江?”李俊猛地抬头。
“对。”薛霸点头,“就在你邓元觉还在建康府盯着曹荣屁股时,宋江已在郓城衙门里,把‘及时雨’三个字写进通判老爷的密函夹层——‘薛霸者,悍戾难驯,宜速除之,以免为患’。”
邓元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
薛霸俯身,捡起一片枯叶,轻轻拂去邓元觉额上泥灰:“王伦不是仁义之人,但他比你明白——江湖上没有白吃的饭。他给我一碗粥,就等着我拿命去还。你骂我鸠占鹊巢,可鹊巢本就是官府烧剩的焦木桩子,底下埋着三百具尸骨,全是他王伦亲手填的坑。”
“轰隆——”
远处天际滚过闷雷。
庞万春突然开口:“所以……火并王伦那一夜,你没杀他?”
薛霸摇头:“我砍断了他的佩刀,砸碎了他的酒壶,烧了他的账册。然后把他绑在聚义厅柱子上,让他亲眼看着我怎么教新来的兄弟们认字、习武、记粮仓进出数目——他熬不过三更,咬舌自尽了。”
邓元觉怔怔道:“你……你竟让他活着?”
“我给他留了三天命。”薛霸直起身,掸了掸袍角,“他若肯写一封告民书,说明梁山泊劫富不济贫、杀人不问因,我便放他下山。可他至死,只写了一行字——”
薛霸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展开,墨迹洇开,却清晰可见:
**“宁作梁山鬼,不为宋江奴。”**
邓元觉盯着那行字,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他忙用袖子捂住嘴,再摊开时,掌心赫然一团暗红。
“你……你早知道宋江……”
“我比你知道得早。”薛霸将纸片塞回怀中,“三年前,我在东京大相国寺后巷,撞见宋江和高俅养子高廉密谈。高廉递给他一只锦囊,里面是三十颗金豆子,还有一张名录——头一个名字,就是你邓元觉。”
邓元觉如坠冰窟。
“名录第二名,是李俊。”薛霸看向李俊,“第三名,是王寅。”
王寅冷笑:“难怪你打曹荣时,官军来得那么巧。”
“第四名,”薛霸目光扫过蒋敬马麟,“是黄门山四杰。”
蒋敬面如死灰,马麟踉跄后退半步,撞在柳树干上,树皮簌簌落下。
“第五名,”薛霸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是我八弟鲁智深。”
全场死寂。
扈三娘失声道:“花和尚?他……他不是在五台山么?”
“他在。”薛霸冷笑,“但宋江送他的,不是金豆子,是一封‘度牒’——大相国寺住持亲笔所书,许他挂单三年,每月领香火银二十两。条件只有一个:每逢朔望,向寺中僧侣讲‘忠义之道’。”
邓元觉瘫坐在地,喃喃道:“所以……鲁师兄他……”
“他撕了度牒,扔进香炉,烧成了灰。”薛霸声音微哑,“可灰烬里,还有一枚印章——高俅私印。”
雷声又起,比方才更沉。
薛霸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下颌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坑。他抹了把嘴,目光扫过众人:“你们问我仁不仁、义不义?我告诉你们——仁义不是挂在嘴上的匾额,是扛在肩上的棺材板。王伦想用我的命垫他升官的台阶,宋江想用你们的命填他封侯的墓道,而你们,邓元觉,你跪在这儿,不是为赎罪,是为看清自己跪的到底是谁的牌位!”
邓元觉浑身颤抖,忽然抓起地上一块尖石,狠狠朝自己左臂划去!
“嗤啦——”
僧袍裂开,鲜血蜿蜒而下。
“贫僧……贫僧自受戒以来,从未破戒……今日,破戒!”他嘶吼着,又是一划,血染袈裟,“从此……再不是方腊座下宝光如来!再不是宋江账上待价而沽的‘元觉大师’!”
薛霸静静看着,直至他划第三道。
“够了。”薛霸伸手,按住邓元觉腕脉,“血流多了,人就糊涂了。你若真想赎罪,明日辰时,随我去江州。”
“去江州?”
“对。”薛霸转身,走向拴马的柳树,“蔡九知府新设‘忠义营’,招募江湖好汉,专剿梁山余孽。宋江的招安文书,今早刚到江州衙门。”
李俊失声道:“哥哥你要……”
“我要去会会那个‘忠义营’的统领。”薛霸翻身上马,黑鬃烈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听说那人姓宋,字公明,外号‘及时雨’,最爱给人发善财——只是不知,他发的善财,能不能买回三条人命。”
“哪三条?”扈三娘追问。
薛霸勒缰,马首昂扬,目光如电:“林冲的命,杨志的命,还有……我八弟鲁智深的命。”
风骤然狂烈。
柳枝疯狂抽打,沙石迷眼。
邓元觉挣扎着爬起,踉跄几步,扑通又跪,这次是朝着薛霸马首方向:“贫僧……愿为前驱!”
薛霸没应,只扬鞭一指东方:“路上说。”
马蹄踏碎残阳,绝尘而去。
李俊、童威、童猛互视一眼,齐齐拱手,追向烟尘。
王寅收起双斧,哼了一声:“忠义营?老子倒要看看,他宋江的‘忠’,能忠过多少刀口舔血的命;他的‘义’,又值几颗人头的价!”
庞万春抱臂冷笑:“去也行。但薛霸——你若敢拿我们当棋子,休怪老子斧头不认人。”
薛霸背影未停,只抛来一句:“斧头认不认人,得看它劈的是谁的脑壳。”
蒋敬马麟对视片刻,忽然齐齐解下腰间佩刀,“呛啷”两声掷于地上:“黄门山四杰,今日起,只认一个大哥——薛霸!”
邓元觉抹去血迹,拾起禅杖,杖尖点地,发出沉闷回响。
扈三娘凝望远去烟尘,良久,忽然摘下头上金箍,狠狠掼向地面——
“哐当!”
金箍弹跳数次,滚入道旁草丛,再不见踪影。
她弯腰,拾起一根枯枝,折成两段,插进泥地,权当香烛。
“鲁师兄,”她合十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你若真在五台山,就喝碗酒罢……这碗,我替你先干了。”
乌云压顶,第一滴雨砸在她光头上,溅开一朵微小的水花。
远处,薛霸策马过山岗,身影融入苍茫暮色。
他腰间酒葫芦晃荡,葫芦底隐约可见一行小字——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而就在他马蹄踏过的山坳深处,一株野桃树悄然绽放,粉白花瓣被风吹落,飘向江州方向,飘向尚未燃起的烽火。
雨,终于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