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第668章 真假聪明人
面对齐政直指本心的问题,崔六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头颅微微低垂,眼帘低垂,将眸中的思考藏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搁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布料,仿佛那每一丝...
中京城的天,灰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布,沉沉地压在宫墙之上。风不大,却冷得刺骨,卷着细雪钻进朱雀门缝隙里,在青砖地上留下几道蜿蜒的湿痕,又很快被冻成薄冰。
宁德王府。
昨夜那场召集令,如一道无声惊雷,劈开了西凉宗室数月来刻意维持的疏离与沉默。不到两个时辰,王府正厅便已坐满了人——有须发皆白的老伯爷,拄着乌木拐杖颤巍巍进门;有尚带稚气的少年子侄,被家中长兄牵着手,眼神怯生生地打量着满堂肃穆;还有几位早已致仕、隐于市井的旧日王府属官,衣袍洗得发白,却将腰杆挺得笔直,仿佛仍穿着当年庆兴府的绯色朝服。
李仁孝端坐于主位,未着王爵常服,只一身素青直裰,腰束墨玉带,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结实而沉稳的手腕。他面前案上,没有茶,没有果,唯有一方紫檀镇纸,压着三页素笺。
那是齐政亲笔所书。
字迹清峻如松,力透纸背,未用印,亦无落款,却比任何圣旨都更令人不敢质疑分毫。
“陛下病势虽重,然心脉尚稳,神志清明。所谓‘昏迷不醒’,乃太后密令太医署所设之局,以饵钓鼠,以静制动。”
“崔氏六郎,本名崔珩,乃前唐河东崔氏嫡支旁系之后,其祖避祸入蜀,三代潜伏,至其父始返中原,暗结盐铁、漕运、军械诸路关节,势力盘根错节,尤擅以商养士、以利控权。此人非为复国而来,实为夺鼎而至。”
“康王李知义,已被崔珩以‘血裔正统’为饵,以‘故国山河’为药,以‘银两百万’为锁,三重枷锁,已成傀儡。其府中亲信,半数为崔氏细作;其幕僚七人,五人暗通巡防营统领赵承业;其私库所藏兵甲,皆由崔氏掌控之淮南铸铁坊连夜锻制,刻有‘庆州监造’伪铭。”
“今晨寅时,五百死士已分批混入北城永宁坊、积善坊、延寿坊三处民宅,每处百五十人,俱着巡防营制式皮甲,佩黑缨短戟,腰悬火镰、硫磺包,另有二十具强弩,皆出自江南水师改制之‘破甲弩’,射程逾三百步,可贯铁甲。”
“戌时初刻,宫中将传‘陛下崩逝’急报,实为假讯。届时,崔珩必遣人煽动流言,称陛下死于鸩毒,主谋即为‘宁德王李仁孝’,因其不满朝廷削藩、欲借西凉旧部起事,图谋自立。”
“而你,李仁孝,将亲自带人,叩响宫门。”
厅内寂静无声。
连炭盆里爆裂的火星声,都清晰可闻。
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伯爷,是当年西凉礼部尚书之子,如今顶着个“奉国将军”的虚衔,手抖得厉害,枯瘦手指反复摩挲着膝头一枚铜钱大小的西凉旧印——那是先帝亲手所赐,背面还刻着“忠贞不贰”四字。
他忽然抬起头,声音嘶哑:“王爷……若真动手,是不是就再不能回头了?”
李仁孝没答他。
他缓缓起身,从案下取出一个青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劲装,肩甲、护臂、腰带皆以熟牛皮鞣制,边缘包铜,缀着暗红云纹。最上面,静静躺着一副青铜面具。
面无五官,只在眼孔处镂出两道狭长缝隙,边缘打磨得锋利如刃。
这是西凉禁卫“影骑”统领才配佩戴的“无面”。
李仁孝伸手,指尖拂过面具冰凉的表面,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这不是动手。”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像一口古钟被敲响,震得满厅人耳膜嗡嗡作响,“这是清君侧。”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那位老伯爷脸上:“我李仁孝,从未想过复国。但若有人,要借西凉之名,行倾覆之实,屠戮百姓,搅乱江山,陷我西凉万民于不义之地——那我就不得不,替这天下,替这江山,替我西凉列祖列宗,把这把刀,亲手递到该握它的人手里。”
他顿了顿,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你们可知,为何齐政不亲自来?”
厅内无人应声。
李仁孝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上面有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蛇,是他十五岁那年,在庆兴府校场比武时,被李知义失手划伤的。
“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早就在等这一天。”
“他甚至没打算让我活着回王府。”
“他只要我在崔珩面前,接过那个布袋。只要我在崔珩眼里,动摇过,迟疑过,挣扎过。”
“这样,崔珩才会彻底相信——宁德王,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而真正能杀崔珩的刀,从来就不在我手上。”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直刺向厅外廊柱阴影处——那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灰袍,身形瘦削,面容寻常,左颊有一道浅浅刀疤,像一条蜷缩的蚯蚓。他双手负在身后,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泛着冷硬的青白。
他不是王府护卫,不是西凉旧部,甚至不是大梁官军。
他是百骑司副指挥使,姓沈,单名一个“砚”字。
此刻,他正静静站在那里,仿佛已站了许久,又仿佛刚刚才出现。廊下风雪无声掠过他衣角,却未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李仁孝朝他微微颔首。
沈砚亦颔首回应,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风雪深处,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不留一丝涟漪。
厅内众人这才发觉呼吸滞涩,额角沁出冷汗。
——百骑司!
那个连宰相府邸都能翻箱倒柜、连皇城掖庭都能夜闯三回的“灰老鼠”,竟早已潜伏于王府之中,且显然,早已与宁德王暗通款曲!
老伯爷喉头滚动,终于颓然跌坐,喃喃道:“原来……原来我们一直都在棋盘上,却连谁是执棋人,都看不清。”
李仁孝重新坐下,伸手取过那三页素笺,就着炭火,一页一页,投入盆中。
火舌贪婪地舔舐纸页,焦黑迅速蔓延,墨字扭曲、蜷缩、化为灰蝶,翩跹飞起,又被热浪推回炭盆深处。
“今日起,宁德王府,闭门谢客。”他声音平静,“所有李氏子弟,凡在京者,一律不得离府半步。若有违令,按西凉军律,斩立决。”
他抬眸,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
“明日戌时,若宫中真传陛下驾崩之讯——”
“我李仁孝,将亲率王府三百亲卫,披甲执锐,直叩玄武门。”
“不为谋逆,只为护驾。”
“不为复国,只为清奸。”
“凡愿随我赴死之人,此刻便可退去。王府绝不阻拦,更不记恨。”
满厅寂然。
良久。
那位牵着少年子侄的中年宗室,忽地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高举过顶,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坚定:“臣李崇章,愿随王爷,护驾清奸!”
少年子侄见状,也学着父亲模样,扑通一声跪倒,小小身躯绷得笔直。
第二人,是那位致仕的老礼部属官,他颤巍巍摘下头上那顶补子早已磨得发亮的旧官帽,郑重放在案上,又取下腰间玉带,置于帽旁,然后深深一揖:“老朽李明远,曾侍先帝于庆兴金殿,今愿效死于中京玄武门前!”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一个个名字被报出,一个个身影跪倒。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没有热血沸腾的呼号。只有压抑的呼吸,粗重的心跳,和铠甲甲片相互刮擦时发出的细微铿锵声。
当最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伯爷,颤巍巍解下自己颈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轻轻放在李仁孝案前时,厅内已跪倒一片。
李仁孝站起身,走到厅门处,亲手推开那扇厚重的楠木门。
门外,风雪更紧了。
雪片打着旋儿扑进来,落在众人肩头、发梢、甲胄之上,瞬间融化,又凝成细小的冰晶。
他仰起脸,任雪花拂过眉睫,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就,等明日。”
——
同一时刻,巡防营统领赵承业的府邸。
书房内熏香袅袅,檀味浓得有些发腻。
赵承业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纯金打造的骰子,六面皆刻“一”字。他眯着眼,一遍遍抛起,接住,再抛起。
“赵大人好兴致。”崔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温润如玉,听不出半分波澜。
赵承业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骰子往案上一拍,叮当一声脆响:“崔先生来得正好。我刚收到消息——宁德王今日午后,秘密召见了所有在京李氏,足足两个时辰,门窗紧闭,连只鸟都没飞出去。”
崔珩缓步走进,在他对面坐下,亲手提起紫砂壶,为他斟了一盏热茶。
“那又如何?”他微笑,“他若不聚,才是怪事。”
赵承业终于抬眼,目光如鹰隼:“他若聚了,又待如何?”
崔珩吹了吹茶汤上浮起的嫩芽,慢条斯理道:“他若聚了,便说明,他已看清了局势。他若看清了局势,便只能选一条路走。”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赵大人,您说,他还能选哪条路?”
赵承业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他当然只能选我们这条路。可崔先生,您不怕他临阵反水?毕竟……他可是李仁孝。”
崔珩也笑了。
那笑容温文,却无半分暖意。
“赵大人,您见过被逼到悬崖边的狼么?”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它不会回头。它只会盯着崖下那群等着撕碎它的豺狗,然后——”
“纵身一跃。”
他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案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却令人心悸的“嗒”声。
“而我们,只需在崖下,铺好最柔软的垫子。”
窗外,雪势渐猛,纷纷扬扬,将整座中京城,裹进一片茫茫白色之中。
仿佛天地之间,只剩这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