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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权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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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权相: 第670章 你不要过来啊!

    对寻常人而言,犯了事被抓之后还能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人前,那绝对是一桩值得烧高香或者炫耀的幸事。

    对崔、柳这等门庭而言,这种事倒算不上多么稀罕,哪个大族没捞出过几个犯事的子弟姻亲?

    可眼下...

    鲁望的剑光尚未消散,宫墙之上已有火把次第亮起,如同被惊醒的赤色蜈蚣,蜿蜒爬满天运门两侧垛口。那不是守军惯常的巡夜灯火——太整齐,太迅疾,太有章法。火把未燃尽半支,一队甲士便已自城门内侧涌出,玄铁兜鍪下目光如钉,踏步声竟压过了远处传来的零星喊杀。他们并非禁军制式装束,胸前无云纹补子,肩甲却缀着细密银线绣就的狼首图腾——西凉旧部特有的“苍狼营”徽记。

    鲁望瞳孔微缩,却未动容。他早知宁德王李仁孝不会只带百十亲随入宫。可当那支三百余人的精锐列阵于天运门前,齐刷刷抽刀向天时,他仍感到了一丝寒意。那不是惧怕,而是对力量的本能敬畏——这三百人,足以在半个时辰内斩断宫城中枢与各处宫门的联络,更足以将回春殿前那些手无寸铁的宗室勋贵,尽数钉死在原地。

    “副统领!”一名心腹校尉快步趋前,声音压得极低,“天运门内侧三处角楼,已被苍狼营接管。东华门、西华门守军……皆未发一矢。”

    鲁望缓缓收剑入鞘,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传令,禁军左营即刻封锁回春殿外围,只许进,不许出。右营随本将,沿宫墙直扑天运门——慢着。”他忽然顿住,抬手示意校尉噤声,侧耳凝听。远处,确有金铁交鸣之声,但绝非大规模混战,倒像是几处偏僻宫巷里,小股人马仓促接刃又迅速沉寂。他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笑意:“宁德王殿下,倒是体贴得很,替咱们清了路上的杂鱼。”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宫墙高处悄然滑落,单膝跪于鲁望身侧,解下腰间铜牌呈上——那是禁军内廷值夜司的信物,掌管各宫门夜间通行符验。鲁望指尖抚过铜牌背面暗刻的“永昌三年冬”字样,眼神骤然一厉。永昌三年冬,正是陛下南巡归京、初召西凉使团入觐之时。这枚铜牌,早已该在半年前随值夜司主官调任而销毁。它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被西凉人握在手中。

    “崔六……”他无声咀嚼着这个名字,舌尖泛起铁锈般的腥气。原来所谓“缜密周详”,从来不是纸上谈兵。是有人早已将手伸进禁军最隐秘的肌理,连一枚废弃铜牌的流向,都成了撬动宫阙的支点。

    此时,回春殿方向忽有钟声急响——不是报时的晨钟,而是宫中遇大变时敲击的“警魂钟”。一声,两声,三声……沉闷如重锤砸在人心上。殿中诸人必然已闻声而动。太后必已移驾至殿后密道入口;皇后怀中的太子,恐怕已被乳母裹着襁褓塞进丹炉之后的夹壁;而赵相那老狐狸,此刻定然正借着混乱,将某封早已写就的密札,塞进侍从袖中……

    鲁望不再犹豫。他猛地抽出腰间另一柄短匕,反手划破左手掌心。鲜血瞬间涌出,他竟不擦不拭,任其滴落在脚边青砖缝隙里,渗入泥土深处。这是当年在北境军中,凌岳麾下悍卒效死前才有的血誓——以血为契,天地为证,今日所为,不死不休。

    “传我将令!”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劈开夜幕,“禁军左营,即刻围困回春殿!凡殿中之人,无论贵贱,擅离者,格杀勿论!右营随我,迎击西凉逆贼于天运门!”

    号令如风,顷刻席卷宫垣。甲胄铿锵声、刀剑出鞘声、战马长嘶声,在宫城穹顶下轰然炸开,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鲁望率右营甲士奔袭途中,眼角余光扫过天运门内侧城墙。那里,几个熟悉的身影正立于火把之下——白圭、宋溪山、李紫垣三人并肩而立,袍角在夜风中翻飞如旗。他们并未披甲,亦未执械,只是静静望着这支奔腾而来的军队,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中明灭不定。

    鲁望脚步未停,心中却掠过一丝异样。这三人,为何不退?为何不避?为何竟似早知他会在此时此地,率军至此?

    答案在他踏足天运门内广场的刹那,轰然揭晓。

    广场中央,并非想象中尸横遍野的修罗场。宁德王李仁孝端坐于一匹雪白骏马之上,身后三百苍狼营甲士如铁壁森然。而在他马前丈许之地,竟横陈着数十具尸体——皆是禁军服饰,甲胄凌乱,脖颈处伤口整齐如刀切,显然是一击毙命。更令人骇然的是,这些尸体身上,赫然插着数支禁军制式羽箭,箭尾翎毛犹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鲁望目光如电,瞬间锁住箭杆上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暗记——那是禁军弓弩司独有的“双环篆印”,专用于校验强弓劲弩的箭矢批次。此印,唯有弓弩司主官与禁军统领才有权调用。而今夜,统领病休,弓弩司主官,恰是鲁望亲手提拔的心腹!

    他脊背骤然一凉,仿佛被无数冰锥刺穿。这不是西凉人的伏击,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偶遇”!西凉人杀来,他率军迎击,两军对垒之际,他的心腹却突然下令射杀自己麾下士卒,嫁祸于西凉——如此一来,他鲁望便是平叛功臣,而那“临阵倒戈”的心腹,自然会被当成西凉奸细,碎尸万段,永世不得翻身!

    好毒的计!好准的刀!

    鲁望猛地抬头,望向李仁孝。那位素来以温润君子著称的宁德王,此刻正对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骄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平静。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鲁望身后,一支羽箭撕裂空气,带着凄厉尖啸,直取李仁孝后心!箭势之疾,角度之刁,分明出自宫中神射手之手——而整个禁军之中,唯有副统领鲁望,才有资格在皇帝病榻之前,佩带那柄淬炼了七十二道寒铁的“追风”硬弓!

    箭出,如雷霆乍裂。

    李仁孝竟未回头。他身侧一名苍狼营千户闪电般拔刀,刀光如匹练横空,竟在箭镞距其后心不足三寸之处,将其生生劈为两截!断箭坠地,发出清越鸣响。

    全场死寂。

    鲁望缓缓转过身。他身后,那名射出此箭的禁军校尉,正保持着挽弓的姿势,脸上还凝固着震惊与茫然。他根本没看清是谁下的令,只觉手腕一麻,弓弦自行崩响——而此刻,他腕骨之上,赫然缠绕着一根极细的银丝,丝线尽头,隐没于鲁望垂在身侧的右手袖中。

    银丝轻颤,如毒蛇吐信。

    鲁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拿下。”

    两名亲兵如狼似虎扑上,将那校尉按倒在地。校尉挣扎嘶吼:“副统领!卑职不知……卑职……”话音未落,鲁望已抬脚踏在其咽喉之上,力道精准而冷酷。校尉喉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眼球暴突,却再难发出半点声响。

    “此人勾结西凉,意图弑杀宁德王,罪证确凿。”鲁望的声音响彻广场,清晰传入每一名禁军将士耳中,“拖下去,枭首示众。”

    亲兵拖走那尚在抽搐的躯体。鲁望这才缓缓抬起脚,靴底沾染的血迹,在火把映照下,红得刺眼。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李仁孝脸上,深深一揖:“末将鲁望,奉旨平叛,来迟一步,致使宁德王受惊,罪该万死。”

    李仁孝在马上还了一礼,笑容温煦依旧:“鲁将军忠勇可嘉,何罪之有?倒是这些西凉叛逆,胆敢犯驾,实乃死有余辜。”他马鞭遥指广场边缘几具新添的尸体——那是方才混战中,被鲁望亲兵“误杀”的苍狼营士卒。尸体旁,散落着几枚刻有“镇海王府”印记的铜钱。

    鲁望心头剧震。镇海王远在江南,其府邸印信,如何会出现在西凉叛军身上?这分明是第二重嫁祸——将镇海王与西凉叛乱捆缚一处,一旦坐实,江南水师便是谋逆铁证!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崔六啊崔六,你这盘棋,下得何其狠绝!既要借西凉之刀,削去太后与幼主的根基;又要借镇海王之名,逼迫凌岳不得不挥军北上;更要借他鲁望之手,将朝堂上下,尽数拖入泥潭深渊!而他自己,只需静坐于茶肆黑暗之中,看这满朝朱紫,在血与火中互相撕咬,直至筋疲力尽,再由他崔氏,以“拨乱反正”之名,从容登台。

    可笑他鲁望,自以为是执棋者,却不过是崔六指尖一粒,随时可弃的棋子。

    就在此时,一阵更为急促的马蹄声自宫城深处传来,由远及近,如暴雨倾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十余骑玄甲骑士,如一道黑色洪流,撞开沿途阻拦的宫人,直抵天运门广场。为首之人,玄甲覆身,面覆狰狞鬼面,唯有一双眼睛,透过面甲孔洞,燃烧着灼灼寒焰——正是镇海王麾下最负盛名的“玄甲铁卫”!

    鬼面骑士勒缰止步,马蹄刨地,溅起碎石。他缓缓摘下面甲,露出一张年轻却刻满风霜的面孔。此人并非镇海王,而是其长子,世子李珩!他目光如电,扫过满地尸骸,扫过李仁孝,最终,死死钉在鲁望脸上。

    “鲁副统领。”李珩的声音冷硬如铁,“父王命我星夜返京,代传王命:若宫中有变,禁军当奉太后懿旨,护持宫阙,不得擅动一兵一卒!尔等,可知罪?”

    鲁望胸中气血翻涌。镇海王果然未至,却派了世子!这比亲至更险——世子年轻气盛,若被激怒,当场拔刀,便是彻底撕破脸皮!而李珩身后那十余玄甲铁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百战之士,真要动手,他这右营五百人,未必能占到便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杀意,再次躬身,姿态比方才更加谦卑:“世子殿下明鉴!末将奉命平叛,正在此处与宁德王殿下协同剿贼,何来擅动之说?”

    李珩冷笑一声,策马上前一步,马蹄几乎踏在鲁望面前一具尸体的手臂上:“协同剿贼?那为何西凉叛军安然无恙,我禁军兄弟却横尸当场?鲁副统领,你这‘协同’二字,未免太过沉重了些!”

    话音未落,李珩身后一名玄甲铁卫忽地策马前冲,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鲁望面门!枪尖破风,呜呜作响,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鲁望不退反进,身形微侧,右手闪电般探出,竟以两根手指,稳稳夹住了那疾刺而来的枪尖!枪尖嗡鸣震颤,却再难前进分毫。他指节泛白,额角青筋微跳,显是用了全力。

    “世子殿下!”鲁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至绝境的嘶哑,“末将奉太后密诏,肃清朝野隐患!宁德王殿下与西凉降将勾结,图谋不轨,证据确凿!此乃宫中秘辛,殿下若不信,可随末将,即刻面见太后,当堂对质!”

    他目光如炬,直视李珩双眼,一字一顿:“殿下,您确定,要在此刻,在此处,为了一个‘嫌疑’,与禁军刀兵相向?若真激起宫变,血染宫墙,殿下,您担得起这滔天干系吗?”

    李珩瞳孔骤然收缩。他身后十余玄甲铁卫,手中兵刃齐齐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震鸣——那是长刀出鞘半寸的征兆。

    时间,在火把的噼啪声中凝滞。

    就在此刻,天运门上方,一座角楼顶端,忽有一道纤细身影悄然立起。那人一身素白宫裙,在漫天火光与肃杀甲胄的映衬下,宛如一枝不合时宜的寒梅。她手中并无兵刃,只提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灯焰幽微,却奇异地穿透了浓重夜色,稳稳映照在鲁望与李珩之间。

    那灯焰摇曳,竟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清晰无比的影子——影子边缘,赫然浮动着一行用朱砂写就的小字,随着灯火明灭,字迹若隐若现:

    【天运已移,鹿死谁手?】

    鲁望与李珩,几乎同时抬头。

    角楼之上,白衣女子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无声无息地没入黑暗深处。她未曾开口,未曾示警,甚至未曾多看下方一眼。可那盏灯,那行字,却比千军万马更沉重地压在两人胸口。

    天运门,本就是宫城最古老、最晦涩的宫门。传说中,每逢王朝气数将尽,此门之上,必有异象显现。而今夜,异象既现,指向何方?

    是鲁望?是李珩?是李仁孝?还是……那盏灯的主人?

    鲁望缓缓松开手指。枪尖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对着李珩,深深一揖,姿态前所未有的恭谨:“殿下,请随末将,面见太后。”

    李珩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角楼上的灯火似乎都黯淡了几分。最终,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带路。”

    鲁望转身,走向天运门。他步伐沉稳,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无人看见,他藏在宽大袍袖中的左手,正死死攥着一枚温热的、刚刚自袖中取出的玉珏——那是崔六亲手所赠,上面用极细的阴文,刻着四个字:

    【天机在握】

    玉珏温润,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生疼。

    他知道,真正的厮杀,此刻才刚刚开始。而那盏灯,那行字,不过是第一道催命符。崔六既然敢亮出天机,便意味着,他已备好了第二道、第三道……直至将所有觊觎者,尽数埋葬于这煌煌宫阙的阴影之下。

    宫墙之外,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惨白。黑夜将尽,而黎明,却未必带来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