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第678章 匆匆,善始与克终
启元四年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
有些事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叠浪;
有些事如细雨湿衣,悄然无声,润物无形。
在去岁那场惊天逆案中被定了罪的各大家族,在年初终于正式踏上了流放之路。
...
齐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山脊线上那一抹渐次晕染开来的鱼肚白。天光正一寸寸推着夜色后退,仿佛一把无声的刀,切开了浓墨般的黑暗。风依旧凛冽,卷起他大氅下摆,在晨光里翻出一道沉肃的弧线。
姜猛静立不动,像一杆扎进冻土里的铁枪,只等那一声落定的号令。
“大师兄可还记得,先帝驾崩那夜,我们三人在观星台煮酒论势?”齐政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缓,却字字清晰,如石子投入寒潭,“那时师父刚走不久,你已奉诏入枢密院,我尚在翰林修史,阿砚还在太学读书。你指着紫微垣说,‘帝星虽晦,然辅弼二星未移,中宫之位,尚有回旋余地’。”
姜猛眸光微动,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可后来呢?”齐政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镇海王执掌禁军,安定侯坐镇北衙,江南士族倾力相扶,连崔六都亲自南下,只为给太子铺一条安稳登基的青云路——结果呢?”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姜猛双眼:“结果是,先帝灵前第三日,太子便暴毙于东宫偏殿,尸身未冷,遗诏已由内阁拟就,改立年仅九岁的端王为储。而端王生母,正是当年被先帝赐死的废妃谢氏之妹,谢贵人。”
姜猛瞳孔骤然一缩。
这桩旧事,朝野讳莫如深,连宗正寺的实录都只含糊记作“太子偶感风寒,药石无灵”,可当年真正守在东宫寝殿外的,只有三人——姜猛、齐政,还有一个早已被鸩杀于大理寺诏狱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周全。
“那夜你守在西角门,我守在东角门,”齐政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风里,“而周全,亲手把一碗参汤端进了太子寝殿。半个时辰后,太医署十三名御医跪在丹陛之下,齐声奏报‘脉象已绝,回天乏术’。”
姜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你一直知道。”
“不是知道。”齐政摇头,指尖缓缓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师父临终前亲手系在他腰间的,“是确认。师父死前最后一封密信,就藏在这玉佩夹层之中。他说,端王不是谢贵人所出,而是崔六与谢贵人合谋,从江南抱来的婴孩,生父姓赵,是当时任户部侍郎的赵崇礼之子。”
赵崇礼。
姜猛呼吸一滞。
这个名字,如今已高居政事堂,位列宰辅,是今夜回春殿中跪地叩首、老泪纵横的那个赵相。
齐政望着天边那道越来越亮的金线,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师父至死未揭此事,是因他知道,一旦掀开这层皮,整座大梁的根基都要震三震。江南豪族把持盐铁、河北士族掌控漕运、关中武阀世袭军职、京畿勋贵盘踞六部——四股势力如藤蔓缠绕,早已不分彼此。若端王身世曝光,崔六必反,赵家必乱,镇海王与安定侯则不得不清君侧,届时天下裂土分疆,血流成河,非十年不可平复。”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向姜猛:“所以师父选了另一条路——扶端王上位,再以二十年光阴,一刀一刀,削其羽翼,断其筋骨,抽其血脉。他教我读《盐铁论》,教阿砚习《尉缭子》,教你练兵治军之法,甚至默许你暗中收编北境流民组建黑骑营……一切,都是为了今日。”
姜猛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所以你执意离京,并非要躲什么,而是……要亲手把这把刀,递到陛下手里?”
“不。”齐政轻轻摇头,“刀,早已铸好。陛下才是执刀之人。我只是……替他稳住刀柄。”
话音未落,驿站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晨霜。一名黑衣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火漆封印的竹筒——筒身漆黑,唯有顶端一点朱砂,如凝固的血珠。
姜猛接过,指尖一触即知:这是内廷秘使专用的“赤喙鹞”传信,非天子亲敕,不得启封。
齐政却未伸手,只淡淡道:“拆吧。”
姜猛破开封泥,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笺。展开不过三行,他面色陡然一沉,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齐政只瞥了一眼,便已了然。
笺上墨迹未干,字字如钉:
【赵崇礼伏罪,供出河北七郡三十六县田亩隐匿之数、私铸钱模十二处、通敌契书五份、镇海王府密函十七通。另供崔六于幽州设‘松风书院’,实为策反边军之据点;安定侯长子三年来暗中贩售军械予辽东部族,所得银两尽数汇入江南谢氏钱庄。诏狱已封三省六部衙署,大理寺卿、御史中丞、户部左侍郎皆下狱待勘。另,端王昨夜惊悸失语,太医署奏其‘神思涣散,恐难承大统’。】
姜猛抬眼,声音发紧:“陛下……要废太子?”
“不。”齐政望向中京城方向,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是要立新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端王体弱多病,不堪社稷之重。朕欲择贤而立,广开言路,令政事堂、枢密院、御史台共议储君人选。首推者,当为镇国公齐政,年三十有二,文可安邦,武能定国,德配天地,功盖寰宇。”
姜猛霍然抬头:“这……这是矫诏!”
“不是矫诏。”齐政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黄绫包裹的铜符——符面阴刻“奉天承运”四字,背面则是一柄倒悬的青铜剑,“这是师父留下的‘承天剑符’,见符如见先帝。当年先帝曾密诏,若端王有悖伦常、失德败行,或朝纲倾颓、权臣窃柄,则持此符者,可代天行权,更易储君,百官不得异议。”
姜猛怔住。
这枚铜符,他只在师父临终前见过一次,当时齐政并未随侍在侧,只听师父咳着血说:“政儿心太软,但剑符必须交给他——因为只有他,既懂权谋之毒,又未失仁心之本。”
风忽然大了起来。
齐政将铜符收入怀中,转身走向驿站大门。孟青筠已站在檐下,手中捧着一件玄色绣金线的大氅,静静等候。
她没问信里写了什么,只是将大氅仔细披在他肩上,又踮起脚,替他系紧颈间系带。指尖拂过他下颌时,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却让齐政心头莫名一热。
“夫君。”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昨夜做了个梦。”
齐政垂眸看她。
“梦见中京城下了好大的雪。”她仰起脸,眼中映着初升的朝阳,澄澈得不见一丝波澜,“雪落无声,可每一瓣都沉甸甸的,压得屋檐吱呀作响。我站在廊下,看见无数黑衣人抬着红木棺材从朱雀门鱼贯而入,棺盖缝隙里,渗出鲜红的雪水。”
齐政的手指微微收紧,却仍温和道:“不过是梦。”
“是啊,是梦。”她笑了笑,将一缕被风吹乱的鬓发别至耳后,“可梦醒之后,我翻了翻箱底,找到了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层层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红绳络子,中间坠着一枚小小铜铃——铃身已磨得发亮,却仍能看出隐约刻着一个“砚”字。
齐政呼吸一滞。
这是阿砚小时候戴过的平安铃。当年阿砚死于一场“意外落水”,尸骨无存,只寻回这枚铜铃,被孟青筠悄悄收起,再未示人。
她将络子轻轻放在他掌心,指尖微凉:“阿砚若在,也该娶妻生子了。夫君,有些事,不必独自扛着。”
齐政久久未言。他低头看着那枚铜铃,仿佛看见少年时的阿砚坐在太学梧桐树上晃着腿,笑着喊他“小师弟”,喊姜猛“大师兄”,喊师父“老不死”。
风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忽然笑了,笑意清朗,如拨云见日:“好。那今日起,我不再是小师弟。”
他握紧铜铃,抬步向前,声音沉稳如钟鸣:“我是镇国公齐政,奉天讨逆,护国佑民。”
姜猛一步跨上前,单膝跪地,甲胄铿然:“末将姜猛,愿效死命!”
孟青筠亦敛衽一礼,姿态端肃,再无半分柔婉:“妾身孟氏,愿为夫君理文书、掌机密、守中馈,生死不渝。”
晨光终于彻底撕开云层,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将三人身影拉得极长,一路向东,直指中京城方向。
同一时刻,中京城。
回春殿中,赵崇礼伏在地上,额头血迹未干,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崔六在幽州设松风书院,明为讲学,实则收纳各地落第举子、失意武官、逃籍流民,三年来共招纳三千二百余人。其中七百二十人已潜入北境各军,任队正、伙长、军需吏等职;另有一千五百人散入河北七郡,专司联络、传递、暗杀。其核心骨干,皆以‘松’字为号,崔六自号‘松翁’,其心腹十二人,称‘十二松’。”
启元帝端坐御座,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镇纸,闻言只淡淡道:“继续。”
“是。”赵崇礼重重磕了个头,额上伤口再度裂开,血珠顺着鼻梁滑落,“松风书院地下建有三层密室,最下一层,藏有先帝驾崩前半月,镇海王亲笔所书密信一封——信中言明,若端王继位,当以‘肃清奸佞’为名,尽诛江南旧党,而后借北境战事之机,行‘清君侧’之实,逼陛下禅位于镇海王世子……”
殿外忽有内侍疾步而来,隔着殿门禀道:“启禀陛下,镇国公齐政特使已至宣德门外,携镇国公亲笔密折,求见陛下!”
启元帝指尖一顿,镇纸停在半空。
他抬眸,望向殿外那一片正被朝阳镀上金边的琉璃瓦,唇角缓缓扬起。
“宣。”
殿门轰然洞开。
晨光如瀑,倾泻而入,将御座上的年轻帝王映得宛如神祇。
而在那光晕深处,启元帝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却如雷霆滚过九霄:
“告诉齐政——朕的剑,已磨好了。”
“现在,该轮到他,替朕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