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把式练出个真人仙: 第602章 择日不如撞日
但张唯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只见张唯松开手指,右手剑指抬起。
仅仅是轻轻一抬,没有凝聚任何法力,没有催动任何剑诀,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发力的动作——只是抬起了手指。
但就是这一抬指之...
寿星翁没点头,却也没摇头,只将枯瘦的手指轻轻按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目光扫过白市中央一处低矮石台,台上盘坐着个独眼老妪,正用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镊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幽紫、内部似有细小银线游走的矿晶,在惨白磷光下反复端详。那矿晶一离镊尖三寸,便自发嗡鸣,震得台面浮尘微颤。
“火炼谷的货,走的是‘灰脉’。”寿星翁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枯叶擦过石壁,“太乙真人手底下那些熔炉匠,早年在玉虚宫学过‘引脉归流’的法子,能把沉渊深处游散的灰力,抽成丝缕,织成隐脉——不是路,是气道。他们就靠这气道,把熔炼好的器胚、淬过火的残符、甚至……炼废了的丹渣,悄无声息地送出来。”
张唯心头微震。灰脉?引脉归流?玉虚宫的法门,竟被太乙真人用来在此地织网?他目光不由自主追着那老妪手中矿晶——幽紫为底,银线游走,分明是《玄都炼形图》里提过的“玄阴髓晶”,产自万载寒窟,绝非沉渊矿场土生之物。此物入药可固元神,入器可镇心魔,连天庭旧制的九转凝神丹都要配一味。
“那东西……”张唯喉结微动,“真能从火炼谷送进来?”
“能。”寿星翁步履未停,拐进一条堆满废弃矿车的窄巷,阴影浓得化不开,“但代价不小。每一枚玄阴髓晶,至少要搭上三条人命——不是死在熔炉旁,就是死在灰脉岔口。太乙真人不养闲人,更不养废人。送出来的东西越稀,底下填进去的骨头就越新鲜。”
巷子尽头,是一堵看似寻常的岩壁。寿星翁抬手,在第三块凸起的青黑色岩砖上,以指为笔,凌空划出三道短促弧线,又在下方点出七粒微光,状如北斗残缺之形。岩壁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内里幽暗,却有股陈年檀香混着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唯刚踏进一步,身后岩壁已悄然合拢,隔绝了白市的嘈杂。眼前是一条向下的螺旋石阶,阶面被无数双赤足磨得光滑如镜,泛着幽暗水光。石阶两侧,每隔七步便嵌着一颗拳头大的暗红矿晶,其光昏沉,映得人影扭曲拉长,仿佛随时会从墙里挣脱出来。
“这是……命定会的入口?”张唯问。
“命定会?”寿星翁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孩子,你当真以为,这名字是因‘命运注定’而起?”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矿晶幽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半明半暗,一只眼睛沉在阴影里,另一只却亮得惊人,瞳孔深处,竟有细微的金纹一闪而逝,如同古铜镜面乍然反光。
“命定会,是‘命钉会’。”他声音陡然冷硬,“钉,是钉棺的钉。钉的是谁的命?是那些被选中、被标记、被……提前写进生死簿残页里的人。”
张唯脊背一凉,速拳大成后对危机的本能感应骤然绷紧,仿佛有根无形的针,已抵住他后颈大椎穴。
寿星翁却已转回身,继续向下走去,枯杖点地,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敲在朽木上:“你以为黑脸天蓬去黑水潭谈的,只是探矿分矿?错了。他谈的是‘标名’。名单已递过去了——秦洪海,天蓬,方贵,还有两个年轻仙真……以及,一个新来的,叫张唯。”
张唯脚步一顿。
“名单上没你的名字。”寿星翁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晰无比,“但黑脸天蓬递上去的,是空白名册。他只写了五个人的姓氏,名讳,由黑水潭那边亲手填写。他说,‘人我已备好,只待贵方择吉日,赐名于册’。”
赐名于册?
张唯心头剧震。沉渊矿场最诡异的禁律之一——凡被正式录入某方势力名册者,魂魄即刻受其灰力印记所缚,生死不由己,连自爆元神都做不到。那印记深入本源,比锁仙链更毒,比封神榜更绝。
“为何是我?”张唯声音低沉,灰力已悄然布满周身经络,肌肉绷如弓弦,“我不过刚来半月,既无资历,也无战功,更未立过血誓。”
“因为你是‘假把式’。”寿星翁终于停在最后一级台阶前,侧过脸,那只亮得惊人的右眼直视张唯,“黑脸天蓬亲眼见过你练速拳——形似神散,力浮于表,灰力运转滞涩如淤泥。他回去跟秦洪海说,‘这小子根基虚浮,怕是撑不过第一次矿脉震动’。这话,传到了黑水潭巫祭耳中。”
张唯瞳孔骤缩。
原来如此。他故意在天蓬面前显露破绽,是为藏锋;天蓬却顺势将计就计,把他当成一枚可弃的诱饵,塞进那份空白名册——既是向黑水潭示诚,又是借刀杀人。若张唯死在矿脉深处,无人追究;若侥幸活着出来,那“假把式”的名头,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谁会防备一个连灰力都运不圆润的废物?
“你既然知道……”张唯盯着寿星翁,“为何不拦?”
“拦?”寿星翁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孩子,沉渊矿场里,没有‘拦’这个字。只有‘选’和‘熬’。黑脸天蓬选了你,是因你最无牵无挂,最易舍弃。而我……”他顿了顿,枯杖轻轻点向脚下石阶,“我选了你,是因你身上,有股‘烧不净’的火气。”
话音未落,前方幽暗深处,忽有异响传来。
并非脚步,亦非喘息,而是某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刮擦声,仿佛巨大甲壳在岩石上拖行,每一次摩擦,都带起细碎火星,又迅速湮灭于黑暗。
石阶尽头,两盏惨绿灯笼无声亮起,悬于半空,灯焰摇曳,映出一张无皮人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翻卷,露出森白牙床,脖颈处皮肉翻卷如书页,隐约可见其下蠕动的、泛着幽蓝荧光的筋络。
那人影并未看张唯,只将空洞的眼窝转向寿星翁,喉咙里滚出沙哑低语:“老寿星,你迟了半刻。第七次呼吸,该断了。”
寿星翁神色平静,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漆黑的卵石,轻轻放在脚边石阶上。卵石表面,赫然刻着七道细密环纹,与方才他在岩壁上划出的北斗残形,分毫不差。
“断不了。”寿星翁声音平淡,“它还在我手里。”
那无皮人脸沉默片刻,惨绿灯笼的光芒微微波动,随即向两侧缓缓移开,露出其后一扇高逾三丈、布满暗红锈蚀符文的青铜巨门。门扉中央,一只巨大的、闭合的竖瞳轮廓缓缓浮现,瞳仁位置,正嵌着一枚与寿星翁放下的一模一样的漆黑卵石。
咔…嚓…
竖瞳睁开一线,幽光如墨汁般淌下,在地面蜿蜒成一道细流,直直流向张唯脚边。
张唯低头,只见那墨色细流中,竟倒映出自己此刻的面容——眉宇间隐有赤色微芒流转,左掌心皮肤下,一缕极淡的金线正随心跳明灭,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那是……解力法修炼至第三重“焚髓生金”时,才会在血脉深处萌发的初生金纹!
他心头狂跳,猛地抬头,却见寿星翁已推开了青铜巨门。门内并非想象中的殿堂或密室,而是一片悬浮于虚空中的破碎岩台。岩台边缘,碎石正无声剥落,坠入下方无垠黑暗。台心,七根断裂的青铜柱呈环形矗立,柱身铭刻着早已失传的“天枢锁魂印”,柱顶各自燃着一盏青灰色火焰,火焰摇曳,映照出七个模糊人影——有的佝偻如虾,有的僵直如尸,有的则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其中一根断柱旁,赫然摆着一张残缺的朱漆案几。几上摊开一卷泛黄竹简,简上墨迹淋漓,写着五个名字:
秦洪海
天蓬
方贵
李二牛(?)
张唯
最后一个“张唯”二字,墨色尚新,未干,边缘微微晕染,仿佛写就不过一盏茶工夫。
寿星翁走到案几前,枯杖轻点竹简末尾,那未干的墨迹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渐渐凝聚成一枚小小的、不断旋转的暗金色符印,印下一行蝇头小楷:“癸未年七月廿三,沉渊·命钉会·记名。”
张唯站在岩台边缘,脚下碎石簌簌滑落,坠入永夜。他望着竹简上那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黑水潭要的从来不是探矿的人手。
他们要的,是五具“活体锚点”。
锚点,须得扎根于矿脉最不稳定、灰力最暴烈的震源核心,以血肉为引,以魂魄为薪,强行镇压即将喷发的灰力潮汐。一旦锚点崩毁,整条矿脉将彻底失控,沦为吞噬一切的灰力坟场。
而能成为锚点的,绝非肉身成圣者——他们的力量太强,反而会激怒矿脉深处蛰伏的“脏东西”。
需要的,是恰好卡在临界点上的“半废之人”:灰力根基不稳,元神尚未腐朽,肉身尚存一丝活性,却又足够脆弱,足够……易于操控。
张唯,速拳大成,解力法初窥门径,体内金纹隐现——正是最完美的“半废之人”。
他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缕金线在幽光下愈发清晰,微微搏动,如同沉睡的心脏。
寿星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却重逾万钧:“竹简记名,即刻生效。半个时辰内,你若转身离开这岩台,魂印反噬,当场神魂俱散。若留在此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七根燃烧青灰火焰的断柱,“七柱燃尽之前,你得选一根,坐上去。”
张唯没有回头。
他望着脚下坠入黑暗的碎石,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灼热的轻松。
他迈步,走向那张朱漆案几。
指尖拂过竹简上“张唯”二字,墨迹微凉。
然后,他伸出食指,蘸取自己舌尖渗出的一滴血,在“张唯”旁边,轻轻写下两个小字:
“真人”。
血字成形刹那,竹简猛地一颤!七根断柱顶端的青灰火焰齐齐暴涨三寸,火光之中,竟有无数细碎金芒炸开,如星雨纷落。
寿星翁一直平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而张唯,已转身,走向最左侧那根断柱。
他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如松,双手自然垂落于膝。闭目,调息,速拳大成的筋骨记忆自动运转,灰力如溪流般在四肢百骸中缓缓流淌,却不再奔涌,而是沉淀,再沉淀,最终沉入丹田深处,凝成一枚微不可察的、温润的暖玉。
他体内那缕金线,此刻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与断柱上燃烧的青灰火焰,悄然共振。
岩台之外,无垠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缓缓睁开。
张唯却只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
咚。咚。咚。
像一面鼓,在寂静中,擂响第一声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