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科幻小说

青梅消失那天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青梅消失那天: 192.神秘

    “老大,你真是害苦了我啊...”

    此刻,上京市北区,公路上,正在开车的秋山太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昨晚的心酸和委屈。

    早说啊,那劳什子神之子也和老大你有关系啊!

    自己昨晚被吓了...

    “……淼淼是谁?”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凿进慎独耳膜,又顺着颅骨震颤,直抵脑髓深处。

    他抱着真夜的手臂僵在半空,伞沿微微一沉,红绸垂落如血瀑,遮住了他骤然失焦的瞳孔。

    风停了。

    连森林里躁动的白发都静了一瞬——不是退却,而是悬停。万千发丝如被无形之手攥住,在半空凝成蛛网状的静默,仿佛连这具失控的灵异躯壳,也在听见这句反问后,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御子不在。

    神子没来。

    秋山太郎还在远处公路边接电话。

    此刻只有他、怀中赤裸而颤抖的真夜,和一句轻飘飘、却足以掀翻所有认知根基的疑问。

    “……谁?”

    慎独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他低头,再确认一次——那张脸仍是真夜的,苍白,脆弱,泪痕蜿蜒如溪,眼尾泛着病态的绯红;那双红眸仍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只是倒影里,没有往日那种近乎神性的疏离与掌控,只有一片被反复揉皱又摊开的茫然。

    她不记得淼淼。

    不是“想不起来”,不是“记混了”,不是“被怪异干扰了记忆”。

    是彻底、干净、毫无滞涩地——不认识这个名字。

    慎独指尖微颤,下意识收紧手臂,却不敢真正用力。忆泥托着她的腰背,柔软而冰冷,像托着一尊刚从冰河里打捞上来的瓷偶。她身上没有伤,没有裂痕,甚至没有寻常怪异侵蚀人体后的溃烂或结晶化痕迹。可她的存在本身,正以一种更骇人的姿态崩解着——记忆在蒸发,人格在漏气,而她本人对此毫无知觉,只本能地往他怀里更深地蜷缩,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翅膀、再也飞不回巢的鸟。

    “呜……冷……”她鼻尖蹭着他颈侧,气息滚烫,却浑身发抖,“好黑……全是门……好多门……”

    门。

    慎独心口一紧。

    巨门。那扇矗立于迷狂鬼宫尽头、由无数哭嚎人脸拼合而成、连独生都不敢直视的青铜巨门——真夜确实进去了。他亲眼看见她被吸入其中,看见门缝间溢出的光吞噬了她最后一缕发梢。

    可她出来了。

    没疯,没死,没变成另一只不可名状之物。

    她只是……把“淼淼”弄丢了。

    “淼淼……”慎独低声重复,嗓音沙哑,“是你妹妹。你亲妹妹。你一直在找她。你为了她,吞掉了乐雅教堂所有人的记忆,你为了她,把整座蛇沼镇的雨季延长了七十三天……你甚至……”他顿住,喉间泛起铁锈味,“……你甚至把我当成了她。”

    真夜睫毛剧烈一颤,泪珠大颗滚落,砸在他手背上,温热,沉重。

    “……我?”她声音细若游丝,却猛地抬头,红眸死死锁住他,“我……把她弄丢了?”

    不是疑问。

    是确认。

    她眼里没有困惑,只有一种近乎钝痛的领悟——像终于看清自己掌心里那道深可见骨的旧伤,却忘了这伤是何时所受。

    慎独沉默。

    他无法回答。

    因为答案早已被血雨洗过、被骨重楼碾过、被相合伞反复收放的灵异波动灼烧过无数次——真夜寻找淼淼,从来就不是为了解开某个谜题。她是为修补自己。淼淼是她人格的锚点,是她在无数重记忆褶皱里唯一能确认“我是谁”的坐标。如今坐标消失,锚点断裂,她站在时间废墟中央,连自己的名字都开始松动。

    “……对不起。”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慎独脊背发寒。

    不是对他道歉。

    是对那个已经不存在的、还相信“淼淼”存在的自己。

    “……我好像……”她指尖无意识揪紧他衣襟,指节泛白,“……把很多东西,都吃掉了。”

    吃掉了。

    慎独瞳孔骤缩。

    乐雅教堂的屠杀案、森林公园里被“消化”的怪异、稽查局成员驾驭的灵异……那些并非被消灭,而是被她“吃掉”了——像吞咽一块糖,像消化一顿饭,像……回收一段失效的记忆。

    可记忆不该有味道。

    而她刚才说“冷”,说“黑”,说“全是门”。

    门后是什么?

    不是记忆的仓库。

    是记忆的坟场。

    慎独忽然想起收音机里断掉的频道:“……其特征是一团白发,正在朝市区移动……”——那时他们以为是真夜失控。可现在看,那根本不是移动。那是……迁徙。是她体内无数被吞噬的灵异、记忆、人格碎片,在巨门之后完成某种不可逆的融合与坍缩,最终以白发形态,重新“生长”回现实。

    她不是在失控。

    她是在……重组。

    “慎独……”她额头抵着他下巴,声音闷闷的,带着未褪尽的哭腔,“……我饿。”

    不是生理意义上的饥饿。

    是存在层面的空洞。

    是锚点消失后,灵魂自发撕开的豁口,正疯狂吮吸一切能填补它的东西——记忆、情感、灵异、乃至……人。

    慎独后颈汗毛竖起。

    他猛地抬眸,目光如刀劈开静止的白发,射向森林深处——那里,方才被忆泥拖拽而出的稽查局成员,正被同伴搀扶着踉跄后退。他们胸前的血肉胸牌在昏暗林间幽幽反光,像一排排待宰的牲畜标牌。

    真夜的视线,正缓缓转过去。

    红眸里,那点属于“人”的温热泪光,正一寸寸冷却、沉淀,浮起一层非人的、玻璃珠般的光泽。

    “……不许动。”慎独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左手已悄然按在伞柄,指节绷紧。

    忆泥无声蔓延,如墨色藤蔓,瞬间缠上真夜脚踝,又迅速向上攀援,温柔却绝对地覆住她赤裸的小腿、腰际、手臂——不是束缚,是隔离。隔绝她与外界一切可能触发“进食”本能的刺激。

    真夜身体微僵,没挣扎,只是侧过脸,静静看着他。

    那眼神不再有泪,不再有茫,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像手术刀对准活体标本。

    “……你怕我?”她问。

    慎独没否认。伞面阴影下,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那你还要留在我身边?”她又问,嘴角竟弯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不怕哪天……我也把你吃掉?”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嗡——!”

    一道刺目白光毫无征兆地撕裂森林上空!并非血雨,而是纯粹、暴烈、带着金属熔融质感的炽白强光!光柱中心,赫然是刚刚被金鸮强行砸开的白发漩涡上方——此刻,那漩涡竟被硬生生“撑开”一道缝隙,缝隙内,并非虚空,而是一片急速旋转的、由无数破碎镜面组成的螺旋星云!

    镜面里,倒映着千百个不同的“真夜”——

    有的在笑,脖颈缠绕着白发如项圈;

    有的在哭,手中握着一枚沾血的银铃;

    有的静立,周身环绕十二道闭目悬浮的青铜门虚影;

    有的……正低头,用指尖蘸着自己的血,在镜面上写下一个歪斜的名字:**淼淼**。

    但下一秒,所有镜面轰然炸裂!

    “咔嚓——!!”

    碎镜如暴雨倾泻,每一片都映着慎独惊愕的脸。而就在镜片坠地前的最后一瞬,其中一片最大、最清晰的镜面里,倒映的却不再是真夜——

    是一个穿着蓝白水手服、扎着双马尾、正对着镜头比耶的少女。她笑容灿烂,虎牙微露,左耳垂上,一枚小小的、形如青梅的碧玉耳钉,在镜中熠熠生辉。

    那耳钉的纹路,与慎独腕骨内侧隐者水晶的刻痕,分毫不差。

    “……神子?!”慎独失声。

    镜面落地,碎成齑粉。

    森林重归寂静。

    真夜却猛地一颤,捂住太阳穴,发出一声短促的、幼兽般的呜咽。

    “……疼……”她喘息急促,红眸中血色翻涌,镜面碎片映出的少女身影在她瞳孔深处一闪而逝,“……好亮……好多……青梅……”

    青梅。

    不是淼淼。

    慎独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忽然明白了。

    巨门之后,没有答案。只有更多更锋利的问题,被折叠成镜子,再狠狠摔碎——

    淼淼是假名?

    神子才是真名?

    还是……神子,是淼淼被巨门吞噬后,残留在真夜意识里、最后一点未被消化的“糖衣”?

    “慎独……”真夜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臂,声音破碎,“……抱紧我……快……”

    她身体开始不受控地升温,皮肤下隐约浮现出细密的、青绿色的脉络,如同藤蔓在血管里疯狂抽枝——那是隐者水晶的纹路,正沿着她血脉,野蛮地、不容置疑地,向着心脏方向蔓延!

    而就在那青绿脉络即将触及她心口的刹那——

    “叮铃……”

    一声极轻、极脆的银铃响,毫无征兆地在慎独耳畔响起。

    不是幻听。

    是真实的、带着凉意的金属震颤。

    他猛地抬头。

    只见真夜垂落的发梢末端,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银质的铃铛。铃身素净,唯有底部,刻着两枚并蒂青梅。

    铃铛随风轻晃,余音袅袅。

    而真夜身上暴走的青绿脉络,竟如潮水般,瞬间退去。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瘫软下来,彻底晕厥,只余下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在红伞阴影里,泛着微弱的、青梅色的光。

    慎独怔怔望着那枚铃铛,指尖抬起,却不敢触碰。

    远处,汽车引擎的咆哮声已近在咫尺。

    公路方向,刺目的车灯穿透林隙,像两把雪亮的剑,劈开浓稠的夜色。

    秋山太郎的破旧轿车一个甩尾,堪堪停在森林公园入口。车门被粗暴踹开,神子裹挟着一身未散的腥风跳下车,蛇眸在黑暗中亮得骇人,信子急促吞吐,目光如钩,瞬间锁定了伞下——

    锁定了慎独怀中那具赤裸、苍白、胸前挂着一枚青梅银铃的躯体。

    她脚步一顿。

    没有冲过来。

    只是死死盯着那枚铃铛,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又有什么东西,正从废墟之下,缓慢、狰狞、不可阻挡地,重新拔节生长。

    “……原来如此。”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道判决。

    信子倏然收回唇内。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耳垂上——那里,空空如也。

    而真夜胸前,青梅银铃在夜风里,叮咚作响。

    像一声迟到了十七年的,清脆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