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家都是从贴吧认识的: 第422节:恭喜你,终于让你看到正常的兄妹关系了
吃,还是不吃?
这是一个问题。
而沈亢向来是善于解决问题的。
“先记账,今晚再吃。”
沈亢把何秋竹的手推了回去,感觉既照顾到了现场环境的不合时宜,又兼顾到了何秋竹的拳拳盛意...
沈亢没再说话,只是把双手抄进裤兜里,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小片饭粒,脚尖轻轻蹭了蹭地面,把它蹭掉。路灯的光斜斜切过来,在他鼻梁投下一小道阴影,又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微微晃动。秋竹跟在他旁边,手里抱着那个纸箱子,纸箱边缘被她指尖压出几道浅浅的凹痕,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
“你刚才说……‘觯酒’是用觯装的酒?”她忽然又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敲在刚安静下来的空气里。
沈亢点点头,“嗯。”
“那‘荐脯醢’里的‘荐’呢?是推荐的意思?”
“不是。”沈亢顿了顿,脚步没停,语速却慢了下来,像是在把某个早已沉底的记忆重新捞起,“是献、奉的意思。古人敬酒,先荐脯醢,再酌觯酒——脯醢摆在前头,酒端在后头,礼数不能乱。”
秋竹眨了眨眼,没接话,只把纸箱换了个手抱,腾出右手来,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那点细麻布料的摩擦感,竟莫名让她想起方才电动牙刷震动时,指腹贴在刷毛上那种细微而持续的震颤。
沈亢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路灯下,秋竹睫毛低垂,鼻尖微翘,白毛衣领口松松地翻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底下衬着冬日里少有的、温润的暖光。她没看他,可沈亢就是知道,她在听,而且听得极认真。不是应付式的听,是那种耳朵张开、心也张开的听法。
这让他喉咙里突然有点发紧。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扯远一点:“你说……周礼里,纳采用雁,为什么非得是雁?”
秋竹终于抬眼,目光一撞,沈亢没躲,反而迎上去。
她笑了下,眼角弯起一道很淡的弧:“因为雁有四德。不落单,忠贞;不越群,守序;飞有序,知礼;鸣有节,守信。所以古人拿它当信物,不是图它肉嫩。”
沈亢“哦”了一声,又点头,“怪不得。”
两人沉默了几步。风从梧桐树梢掠过,枯叶簌簌落下两片,一片擦着秋竹肩头飘走,一片黏在沈亢裤腿上,他也没拍。
“那你记得……‘同牢’是什么意思吗?”秋竹忽然又问。
沈亢没立刻答,而是往前走了半步,等她并肩,才开口:“牢是牲畜。同牢,就是新郎新娘共食一头牲畜的肉。不是分着吃,是一起吃同一份——象征从此不分彼此,性命相托。”
秋竹没说话,只是把纸箱抱得更稳了些,下巴微抬,目光投向远处七食堂二楼亮着灯的玻璃窗。窗内人影晃动,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模糊了里面的喧闹,反倒显得格外安静。
沈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忽然道:“你刚才在食堂里,盯着电动牙刷看那么久……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秋竹一顿,侧过头来,眼神清亮,却没否认:“嗯。”
“想到什么?”
她没直接说,而是反问:“你说……如果一个人,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做事莽撞,可只要他愿意,就能把一套三千年前的婚仪流程,从纳采到合卺,一字不差地记下来——这算不算一种天赋?”
沈亢愣了下,随即笑出声,肩膀轻轻抖动:“算。当然算。而且是特别稀有的那种。”
“那如果这种天赋,从来没人夸过他,甚至没人觉得他需要被夸……他自己会不会慢慢就忘了,自己其实记性很好?”
沈亢不笑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秋竹脚边,像一道无声的界线。他望着她,第一次没用玩笑带过,第一次没把话往别处绕,只是很轻、很实在地说:“会。”
秋竹点点头,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她继续往前走,沈亢也跟上,两人之间隔了半臂距离,不近,也不远。
“我小时候背《千字文》,我妈让我每天背三句,背完打勾。我背得快,她不信,非要我默写出来。我写了,她一看全是错别字,就说‘你光嘴上溜,心里根本没记’。后来我就不太背了,怕写错,怕她叹气。”
沈亢没吭声,只是把抄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悄悄摸了摸自己后颈——那里有一块旧疤,是初中时摔自行车留下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我爸教我骑车,第一次扶着后座跑了一百米,第二次放手,我摔了。他站那儿没动,说‘你自己爬起来,别喊疼’。第三次,我还是摔,他还是没动。第四次,我骑出去三十米,回头看他,他还站着,两手插兜,像根电线杆。我就咬着牙,又蹬了五十米,直到他终于迈了一步,朝我走过来。”
秋竹听着,没接话,只是把纸箱往上托了托,指尖蹭过纸面粗粝的纹路。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穿的是新皮鞋,鞋底硬,站久了脚底板疼得冒汗,但他就是不动。因为他觉得,只要他一动,我就永远学不会自己平衡。”
沈亢说完,顿了顿,忽然问:“你信不信,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摔,是有人总在你快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把你扶住。”
秋竹怔了一下,脚步慢下来。
她没回答,但沈亢看见她眼尾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某扇门,被这句话轻轻叩响了。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散落的星子。七食堂门口那棵老梧桐的枝桠伸向夜空,影子在水泥地上划出凌厉而温柔的线条。
“你记得刚才夏梦发那条短信之前,郭品言偷偷瞄了你三回吗?”秋竹忽然换了个话题。
沈亢一愣:“啊?”
“她看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但不是看热闹的亮,是……好奇的亮。”秋竹偏头,嘴角微翘,“你记那么多古礼,她以为你是故意编的,想看你会不会露馅。结果你全答对了,她就有点懵。”
沈亢挠了挠后颈,笑:“她那是把我当百科全书使唤呢。”
“不是使唤。”秋竹摇头,“是试探。她想知道,你到底是真懂,还是装懂。就像你刚才问我‘玄纁’‘俪皮’,也不是真不知道,是在试我的底。”
沈亢哑然。
秋竹把纸箱换到左臂,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她眼下一小片细小的绒毛:“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来自一个叫“阳科大闲聊吧”的贴吧页面,标题赫然是:【求助】有没有人知道“同牢”到底啥意思?在线等,急!(附图:一张手写的周礼流程草稿)
发帖人ID:@南风不燥
发帖时间:今晚20:17
楼层1(楼主自回):刚问完人,好像懂了……但还是想确认下
楼层2:@沈亢来也 回复:同牢=一起吃一头羊的肉,别想太多,吃就完了
楼层3:@南风不燥 回复:……你这解释比我导师还糙
楼层4:@沈亢来也 回复:糙?那我重说——同牢者,同食一牲,分其肉而不分其命,共其味而不同其苦。懂?
楼层5:@南风不燥 回复:……你背过《仪礼》?
楼层6:@沈亢来也 回复:没背全,但纳采到合卺这段,我姐结婚时,我家老爷子逼我抄了八遍
沈亢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秋竹收回手机,轻声道:“你姐结婚那年,你多大?”
“十六。”
“抄八遍,抄多久?”
“三天。每天抄两遍,抄完挨打一遍——老爷子嫌我字丑。”
秋竹没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某个稳妥的地方。
两人走到男生宿舍楼下时,杜南馨和傅蓉已经先上去了,郭品言抱着一盒电动牙刷,正站在台阶上冲他们挥手,粉色毛线帽顶上的小球球随着她晃脑袋的动作一颤一颤。
“你们聊啥呢?神神秘秘的!”她喊。
沈亢摆摆手:“聊怎么把电动牙刷卖到全校。”
郭品言信了,仰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那得找秋竹帮忙!她写东西贼溜!”
秋竹没否认,只是看了沈亢一眼。
沈亢也看着她,忽然说:“下周三下午,图书馆三楼古籍阅览室,有个小型讲座,讲《仪礼》婚仪复原。主讲人是咱们校史馆的陈教授,他当年参与过曲阜孔庙的礼仪复原项目。”
秋竹没问为什么告诉他这个。
她只问:“你去吗?”
“去。”沈亢答得干脆,“不过……得你陪我去。”
秋竹低头,把手机塞回口袋,再抬头时,眼里有光:“好。我带本子,你负责记重点。”
“行。”沈亢点头,又补了一句,“我还能帮你拍照——古籍原件,拍照得申请,但我认识管理员。”
秋竹笑:“那得提前请客。”
“请。奶茶,双份珍珠。”
“成交。”
话音落,两人同时抬头,望向男生宿舍楼顶——那里不知谁在晾衣服,一根细绳横跨两栋楼之间,上面挂着七八件衣服,在晚风里轻轻摆动,像一面无声飘扬的旗。
郭品言还在台阶上蹦跶:“喂!你们俩别光顾着说话啊!电动牙刷说明书我还没看呢!傅蓉说要写反馈,我连电池盖都找不到!”
秋竹应了一声,把纸箱递过去:“先给你。”
郭品言一把接过,纸箱比想象中沉,她趔趄一下,差点坐地上,沈亢伸手扶了她一把。
就在这时,秋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没点开,只是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锁屏,放回口袋。
沈亢注意到她动作,却没问。
他知道,那是夏梦发来的第二条短信。
他知道,那条短信里,大概率写着:“小雁买好了。明天上午十点,校门口东侧第三棵银杏树下,我带雁来。”
他也知道,秋竹不会现在看。
因为她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泓初春解冻的溪水,澄澈,微凉,底下却有暗流缓缓奔涌。
而沈亢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在教武佳豪怎么走路。
其实,他早就在等一个人,愿意蹲下来,看他怎么踉跄着,把三千年前的雁,一只一只,稳稳地、郑重地,捧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