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总,太太让您签的是去父留子协议: 第478章 修罗场
闻舒收敛了情绪,转过头。
盛徵州的眼眸也在顷刻之间凝聚了一瞬的冷意,他徐徐看过去,看到了不远处刚刚从车上下来的男人。
霍厌隔着的距离不算远。
还未开春,京市天冷,他站在那里神色有些寂寥,却在看到她的时候,有了一些动容。
可如今碍眼的,是闻舒身边站着的盛徵州。
他无声冷了眸。
盛徵州神情没变化,却在看到霍厌时候,握着闻舒的手更收紧几分,语气听着云淡风轻的:“他是你朋友说的那个人吗。”
他瞬间猜到了来人是谁......
盛徵州的手指骤然一僵。
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力道,在闻舒话音落下的瞬间,像被冻住的溪流,滞在她腕骨上,纹丝不动。他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薄唇微张,却没发出声音——不是不想说,而是所有言语都卡在胸口,沉甸甸地压着,连呼吸都变得迟滞。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而轻缓的滴答声。
罗伯特站在一旁,没再上前,只抬手示意身后护士将检查设备推近。他眼神沉静,带着多年临床经验磨出的克制与观察力,目光在盛徵州脸上停留三秒,又悄然滑向闻舒。他什么都没问,但那眼神已经说了太多:这人不是装的,是真忘了,可偏偏,又记得怎么疼她。
闻舒没看他,只垂眸看着自己被攥得发红的手腕,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微微跳动。她没抽,也没催,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再抬眼时,眸底已是一片平湖:“你怕疼?”
盛徵州睫毛颤了颤,没应。
“还是怕我走?”她又问,嗓音不高,却像一根细线,精准穿过他混沌的意识,直抵最深处。
他眼睫倏地一颤,下意识收紧了手指,又极快地松开一点,仿佛怕捏疼她,又怕松得太彻底,她就真的转身走了。
“……不记得。”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板,“可看见你,心口像被刀剜过。”
闻舒怔了一瞬。
这话不该从盛徵州嘴里说出来。那个连咳嗽都要背过身去、连输液时皱眉都要收敛三分的男人,如今却把最狼狈的痛感剖给她看,毫无保留,甚至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困惑。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他,在港岛私人医院的顶楼露台。暴雨将至,风卷着海腥味扑面而来,他站在栏杆边,西装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道陈年旧疤,正低头看手机里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白裙的小女孩,站在梧桐树影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他还没认出她,只以为是信托资料里随手附的一张童年照。
可他在风里站了整整四十七分钟,直到雷声滚过天际,才把手机收进内袋,转身时,眼神冷得能凝霜。
原来早在她不知情的时候,他早就开始记她了。
闻舒指尖微动,没挣开,反而反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温热,稳而轻地拍了两下:“那就重新认识。”
盛徵州瞳孔一缩。
“我叫闻舒。”她顿了顿,视线落进他眼底,一字一顿,“是你妻子。不是‘曾经’,是现在。你昏迷十二天,手术成功,命保住了,但大脑部分记忆区受损,短期记忆紊乱,长期记忆可能需要时间恢复。你现在不记得我,没关系。我会陪你一点一点想起来。”
她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天气,可尾音却极轻地抖了一下。
盛徵州望着她,喉结缓缓滑动,忽然抬手,用指腹蹭了蹭她眼下——那里有极淡的一道浅痕,是连日守夜压出的印子。他动作生涩,却无比专注,仿佛触碰的是易碎的琉璃。
“你瘦了。”他说。
闻舒鼻尖猛地一酸。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动人,而是因为它太熟悉。太像从前那个盛徵州——永远不说“我想你”,只说“你瘦了”;从不讲“我爱你”,只默默把她的体检报告背得比自己生日还熟;连吵架都吝啬多说一句重话,宁可整夜站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积了半截也不弹。
他失忆了,可有些东西,刻进骨血里,连大脑都篡改不了。
罗伯特适时开口:“闻医生,建议先做脑部核磁共振复查,再评估认知功能障碍程度。另外,他左手无名指有轻微震颤,右肩旧伤处肌张力异常升高,可能是神经代偿反应……”
闻舒颔首,转向盛徵州:“配合检查,我陪你。”
盛徵州没点头,却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抓住她白大褂袖口,指尖微微发紧:“你别走远。”
“我不走。”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我就在这儿。”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你以前……也这样对我?”
“哪样?”
“不生气。”他声音低下去,像在确认一件不敢相信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还抓着你不放,换作别人,早该骂我无赖了。”
闻舒笑了下,很淡,却让整个病房的光都跟着暖了半分:“你从来不是无赖。你是盛徵州。”
三个字落下,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路斐在门外听见,忍不住对郁衍为叹气:“完了,他俩这状态,比没失忆时还黏糊。”
郁衍为靠在墙边,脸色铁青:“黏糊?那是病号耍流氓!”
段智贤抱着臂倚在走廊尽头,闻言嗤笑一声:“郁总,您当年追人时候,不也是天天蹲人家实验室门口送保温桶?还美其名曰‘学术交流’。”
郁衍为:“……”
路斐赶紧打圆场:“哎哟各位,别吵了,重点是州哥醒了,人活了,还肯说话了!这比啥都强!”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霍漪探进头来,长发微卷,笑容明媚:“听说我们家盛总醒了?恭喜啊——”她目光扫过病床上的盛徵州,又落到闻舒身上,笑意更深,“哎哟,这眼神,跟当年在伦敦初遇时一模一样。”
盛徵州抬眸看向霍漪,神情依旧陌生,却没再排斥。
霍漪却像早料到一般,从容走进来,将手中一个深蓝色丝绒盒放在床头柜上:“喏,段凌熠说,既然是蜜月顺路,总得带点见面礼。这是他爷爷留下的怀表,机芯是1923年的,修过三次,还能走。他说,盛总这种人,时间观比谁都准,该用这个。”
她没提过去,也没解释为何知道这些。
盛徵州垂眸看着盒子,没打开,只伸手,指尖在冰凉的金属表面停顿一秒,而后,极其缓慢地,移向闻舒的手。
闻舒没躲。
他便将她手指轻轻拢进掌心,十指微扣,力道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
霍漪眼角微弯,悄悄朝闻舒眨了眨眼。
那一刻,闻舒忽然明白——段智贤添的那把火,霍漪递的这只表,甚至郁衍为咬牙切齿的怒意,都不是偶然。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散落一地的记忆碎片,一片一片,悄悄拼回他身边。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他的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一道浅疤,是早年替她挡下飞溅玻璃留下的;而她的无名指根部,还戴着那枚素圈铂金婚戒,内壁刻着极细的“A+U”,是他名字首字母,也是“Always Yours”的缩写。
她没摘,他也没问。
可当他的拇指无意识摩挲过她戒指边缘时,闻舒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轰隆作响。
罗伯特开始准备核磁检查,护士推来轮椅。盛徵州刚撑起身子,动作顿住,眉头微蹙,左手扶住太阳穴,指腹用力按压。
“头晕?”闻舒立刻俯身,手贴上他后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浮起一层薄雾般的水光:“眼前……有重影。”
“视觉皮层代偿延迟。”罗伯特迅速记录,“正常现象,持续时间不会超过四十八小时。”
闻舒扶着他肩膀,低声:“忍一下,马上就好。”
他点头,却在起身刹那,忽然侧过脸,鼻尖几乎擦过她耳廓,气息微热:“你身上有雪松的味道。”
闻舒一怔。
他什么时候记得她用这款香水的?
她没答,只扶他坐进轮椅,顺手将薄毯仔细盖好,掖紧脚踝。他安静坐着,目光始终追着她,像幼兽确认巢穴方位。
推往检查室的路上,窗外阳光斜斜洒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光斑。他忽然开口:“我梦见你了。”
闻舒脚步微顿。
“梦里……你在哭。”他声音很轻,带着久病初愈的沙哑,“我怎么哄都不行。后来你转身走了,我追不上。”
闻舒喉头一紧,没回头,只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角微凉的皮肤:“那现在呢?”
他仰起脸,阳光落在他瞳仁里,碎成星子:“现在你在我手里。”
不是“在我身边”,不是“在我眼前”。
是“在我手里”。
闻舒眼眶猝然发热。
她忽然想起信托律师交给她的那份文件最后一页——不是遗嘱,不是股权分配,而是一张A4纸,手写,字迹凌厉如刀锋:
【若我无法醒来,请将以下内容逐字念给闻舒听——
舒舒,对不起。
我不是不信你,是太信你,信到怕你为我折翼。
我不是不爱你,是爱得太满,满到不敢让你看见我溃烂的背面。
你不必原谅我。
但请一定,好好活着。
盛徵州 绝笔】
她当时没念。
因为她不信那是绝笔。
现在,她终于敢信了——他真的回来了。
核磁检查结束,结果比预估乐观。海马体轻度水肿,但未见新发梗死灶;视觉中枢确有短暂功能抑制,属术后常见反应;记忆障碍以逆行性为主,近期事件模糊,远期记忆碎片化,需结合语言、图像、气味等多重刺激重建。
罗伯特合上报告,看向闻舒:“恢复周期可能较长,但希望很大。”
闻舒点头,转身时,发现盛徵州正盯着检查室角落一幅抽象画——蓝与黑交织的漩涡,中央一抹极淡的金。
她走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喜欢?”她问。
他摇头,又点头,嗓音低沉:“……像你头发在光里。”
闻舒一怔,随即失笑:“胡说,我头发是黑的。”
“可你低头的时候,”他抬眸,目光灼灼,“光会把它染成金色。”
走廊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的声音,清脆利落。段智贤拎着个纸袋进来,晃了晃:“喏,瑞士巧克力,医生说能促进多巴胺分泌,有助于记忆复苏。”她顿了顿,瞥了眼盛徵州还握着闻舒的手,“顺便,提醒某位病号,你老婆刚熬了三天夜,现在急需补觉。再不放手,我考虑叫护工来强制分离。”
盛徵州没松手,只抬眼,眸色沉静:“她睡床,我睡沙发。”
段智贤:“……”
闻舒终于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我去洗把脸,你休息一会儿。”
他看着她转身,忽然唤她名字:“舒舒。”
她脚步一顿。
他坐在轮椅里,身形清瘦,病容未褪,却挺直脊背,像一株劫后余生的竹:“下次……别让我找你那么久。”
闻舒背对着他,眼睫颤了颤,没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走出两步,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很短,很淡,却像冰河解冻的第一道裂响。
她没回头,却在拐角处停住,抬手按了按眼角。
窗外,阿尔卑斯山巅的雪,在正午阳光下,亮得刺眼。
而病房内,盛徵州静静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右手缓缓抬起,指尖悬停在半空,仿佛还在描摹她方才的轮廓。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清明——
有些记忆或许暂时沉没,
但有些本能,早已刻进每一次心跳。
比如,怎么爱她。
比如,怎么把她,永远留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