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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祸一六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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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祸一六四四: 第226章 汨罗渊中波涛动

    舟车劳顿,郑禧与方枝儿这姐妹俩都是默契地各自在自己房中吃的晚饭。

    次日于前厅再碰头时,两人倒都是一愣,因为对方的眼周都挂着巨大的黑眼圈。

    不等郑禧开口,方枝儿倒先奇怪起来:“妹妹你这是...

    秦莺俊眯起眼,目光如刀刮过城下那支红衣骑兵——不是寻常明军的鸳鸯战袄,而是新式火铳兵才有的绛红短衣,袖口用黑布收束,腰间皮带扣着铁匣子,马鞍旁悬着三支填好药捻的燧发短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应声,只将左手按在城墙砖缝里渗出的青苔上,指尖捻起一点湿泥,又缓缓搓散。

    那泥是活尸腐液浸透后又经日晒风干的,泛着铁锈色的灰白。

    “主子爷?”身后大汉又低唤一声,声音压得极沉,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昨夜哨骑回报,东面三十里外有明军炊烟,西面沙岗林子里也埋了两队伏兵……他们不是来打甘罗城的,是来清道的。”

    秦莺俊终于侧过脸。他左耳垂上一枚银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映得右颊那道旧疤愈发狰狞。这疤是从前在盛京镶黄旗包衣营里被鞭子抽出来的,后来跟着贾自明学炼丹、观星、画符,又在松锦大战溃退时,一刀劈开追兵咽喉,血溅了半张脸——可那疤没洗掉,反倒越长越深,像一条蚯蚓盘在颧骨上。

    “清道?”他嗤笑一声,吐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得极快,“朱慈烺那小子,连尸潮都认不全,还敢清道?他当自己是禹王治水么?”

    话音未落,城下忽有一骑斜刺而出,马速不疾不徐,却直冲北门瓮城缺口而来。那人没穿甲,只披一件灰扑扑的棉袍,头戴六合一统巾,手里拎着根枣木杖,杖头缠着褪色的黄绫。离城门还有百步,他忽然勒马,仰头高喊:“贾天师!你既通阴阳,可知昨夜子时三刻,北斗第七星偏移半寸?可知甘罗城地脉之下,有尸气逆涌如龙吸水?你若真能驱尸,何不把城里那七具‘镇城尸’抬出来晒晒太阳?——它们脖颈上的铜铃,可都哑了三天了!”

    城头顿时一静。

    秦莺俊瞳孔骤缩,右手猛地攥住女墙砖棱,指节泛白。他身后那精悍汉子更是脸色剧变,脱口而出:“是他?!”

    ——那灰袍人,竟是昨日被生擒、今早押赴马头镇刑场途中失踪的“小娃子”!

    可眼前这人分明四十上下,身形瘦硬如铁,面皮焦黄,眼窝深陷,唇上蓄着两撇老鼠须,哪有半分孩童模样?

    秦莺俊喉头一动,却没说话。他盯着那人手中枣木杖,忽然想起昨夜贾自明在城隍庙后殿焚香时,曾指着地上一道蜿蜒水渍说:“此乃尸脉回流之兆,须以‘定魂钉’镇之。”而那钉子,正是用三年陈枣木削成,七寸长,尾端缠黄绫。

    灰袍人见无人应答,竟翻身下马,解下腰间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随即朝城门方向啐出一道浑浊酒浆。那酒浆落地,竟嘶嘶冒起白烟,腾起一股子陈年霉味混着甜腥气——正是活尸腹中积液蒸腾后的气味。

    “贾天师!”他再喝,“你若不敢露面,我替你答:那七具镇城尸,是你从淮安府衙停尸房拖出来的‘三等吏员’,脖上铜铃是假的,铃舌早被你换成尸牙;你所谓‘御仙术’,不过是把尸毒混进朱砂,画在黄纸上烧给活人看;你教那孩子背的‘清天之世’,实则是你从《太祖实录》删改过的伪本,第三页就漏了‘洪武元年’四字,第四页把‘胡惟庸’写成了‘胡维庸’!”

    城头有人倒抽冷气。

    秦莺俊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是谁?”

    灰袍人抹了把嘴,忽而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姓方,单名一个‘枝’字。枝桠的枝。不是你们叫的‘枝儿’,是‘枝’——树生千枝,未必同根;人分万类,岂皆一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头每一张惊疑的脸,最后落在秦莺俊脸上:“贾自明骗你们说他是大清国师,可你们知道么?他入关前,在辽阳城外一座破道观里,亲手把七个不肯剃发的道士钉在桃木桩上,用他们的血调朱砂,画了第一张‘清天符’。他不是为大清效忠,他是想当新朝‘太初真人’,拿活尸当炉鼎,炼一炉不死金丹——可尸毒蚀心,金丹未成,他先疯了。你们看见的‘贾天师’,早不是十年前那个能掐会算的道士,是副被尸气养大的空壳子。”

    秦莺俊身子晃了一下,扶住女墙才站稳。

    身后汉子急声道:“主子爷,这人胡吣!贾天师昨夜还在……”

    “昨夜?”灰袍人冷笑,“昨夜他在地窖里喂尸。喂的是他亲儿子——那孩子今年十二,左脚缺三趾,右耳后有颗黑痣,脖子上挂着你亲手打的铜钱锁。他没死,是被贾自明割了舌头,剜了左眼,泡在尸油缸里养着,等今日午时‘阴气最盛’,再剖腹取胆,炼最后一味‘九转尸髓丹’。”

    城头死寂。

    秦莺俊缓缓松开握砖的手,掌心赫然嵌着几粒碎砖渣,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没去擦,只盯着灰袍人,一字一顿:“……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那孩子。”方枝儿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铸着模糊的“淮安府漕运总督衙门”字样,边缘已被磨得发亮,“这是他娘留给他的。他娘是漕帮女舵主,去年冬在清江浦码头被清兵砍了脑袋,尸首扔进淮河。这孩子顺水漂到甘罗城,被贾自明捡去,说要‘渡他出苦海’——苦海?苦海就在他肚子里翻腾呢。”

    她将铜牌朝城头一扬,阳光照得那铜锈泛出暗绿光:“你们若不信,现在就去地窖。窖口在城隍庙戏台底下,掀开第三块青砖,下面有条铁链,链子另一头,拴着个没舌头的孩子。他听见你们脚步声,会用指甲刮地——刮三下,是求救;刮七下,是求死。”

    秦莺俊闭了闭眼。

    他忽然转身,一把推开身后汉子,大步走向城楼拐角。那里摆着一架蒙着黑布的青铜罗盘,盘面刻着二十八宿与九宫飞星图,中央插着三根乌木针——其中一根正微微震颤,针尖所指,正是城隍庙方向。

    他猛地掀开黑布。

    罗盘上,那根震颤的乌木针,正死死咬住“兑宫”方位,针尾沁出细密血珠,沿着刻痕蜿蜒爬行,像一条活过来的赤线虫。

    “兑为泽,主口舌、毁折、少女……”秦莺俊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主尸蛊。”

    他猛地抬头,望向城下灰袍人:“你到底是谁?”

    方枝儿没答,只将枣木杖往地上一顿。杖头黄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就在这刹那,甘罗城北门内突然传来一阵凄厉哭嚎——不是活人的哭声,是喉咙被撕开、气管被扯断后,肺叶强行挤压空气发出的、类似破笛子般的尖啸。紧接着,是铁链哗啦啦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中间夹杂着指甲刮擦青砖的“嚓、嚓、嚓”,一下,两下,三下……

    城头众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北门甬道深处,一团黑影正手脚并用地爬出来。那是个瘦小的男孩,浑身裹着发黑的麻布,脖子上铜钱锁晃得叮当乱响,左脚光秃秃缺了三趾,右耳后一颗黑痣随他挣扎而凸起。他嘴里塞着一团浸血的破布,双眼只剩一个空洞窟窿,另一个眼窝里,一只灰白眼球吊在眼眶外,随着爬行晃荡不已。

    他左手五指全断,只剩血糊糊的残桩,右手却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翻裂,指腹磨得血肉模糊,每爬一寸,就在青砖上拖出五道猩红爪痕。

    他抬头,朝城头望来。

    没有眼珠的眼睛,却准确地锁定了秦莺俊。

    然后,他抬起右手,用仅剩的拇指和食指,狠狠刮了七下地面。

    “嚓——嚓——嚓——嚓——嚓——嚓——嚓!”

    第七声落下,他喉咙里爆出一声非人的嗬嗬声,随即瘫软下去,只有那只吊在外面的眼球,还在微微转动,映着城头每个人的面孔。

    秦莺俊僵立原地,嘴唇抖了抖,终究没发出一个音。

    方枝儿却已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她没看城头,只朝身后挥了挥手。

    远处沙岗后,八百营骑兵齐刷刷摘下背上火铳,铳口朝天,齐齐击发——

    “砰!砰!砰!”

    十七响,如春雷滚过旷野。

    这不是进攻号令,是葬礼枪声。

    灰袍人在硝烟里策马离去,背影单薄却挺直,像一截插进冻土里的枯枝。

    秦莺俊望着那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他慢慢蹲下身,从罗盘边拾起一块碎砖,用力砸向自己膝盖。

    “咔嚓”一声脆响。

    他额上青筋暴起,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盯着砖缝里钻出的一截白蛆,看着它扭动、蜷曲、爆开,流出淡黄色脓液。

    “传令。”他声音嘶哑如破锣,“开北门。”

    身后汉子愕然:“主子爷?!”

    “开北门。”秦莺俊重复,手指抠进砖缝,指甲崩裂,“告诉贾自明……他炼的丹,火候到了。”

    城门轰然洞开。

    不是迎敌,是放行。

    方枝儿策马奔出三百步,才勒缰驻足。她没回头,只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面写着《淮北尸患勘验手记》,页角卷曲泛黄。她翻开最新一页,提笔蘸墨,写下:

    “甘罗城北门启于辰时三刻。秦莺俊弃械,贾自明未出。活尸七具,镇城而腐,铜铃七哑。尸脉逆涌,非天灾,乃人祸。所谓国师,不过借尸修道之狂徒;所谓清兵,实为失魂傀儡之残部。此役未战而胜,非因铳利甲坚,实因人心尚存一隙未封——纵被尸气浸染十年,犹识母铜锁之纹,犹记刮地七声之约。”

    墨迹未干,她合上册子,系紧布带,抬头望向甘罗城方向。

    城头旗帜低垂,风里飘来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气,混着早春枯草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昨夜朱慈烺在帐中说的话:“清军第一擅长舆论战,第二擅长间谍战,野战为其末计。”

    可若连舆论与间谍都成了尸气滋养的寄生虫,那真正的野战,又该从何处开始?

    方枝儿拨转马头,朝马头镇方向而去。马蹄踏过冻土,溅起细碎冰碴,像撒了一路未燃尽的星火。

    她没看见,就在她身后三里外的芦苇荡里,一杆残破的玄色旗正缓缓沉入水面。旗面上,半个“清”字被水泡得发胀变形,另半个“天”字,正被一只浮出水面的苍白手掌,轻轻撕下。

    那手掌五指俱全,指甲乌黑,腕上套着一枚铜钱锁——锁面朝外,刻着“淮安府漕运总督衙门”八字,边缘磨得发亮。

    水波荡漾,锁面反光一闪,映出半张少年的脸。

    他正对着水面,无声地,刮了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