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289章 忠装反
由于朱慈烺的悲痛欲绝,这次的谈判自然不会再继续下去,改为三日之后。
此时路振飞已返回淮安,便由随同而来的傅山,为顾君恩与李来亨安排住宿伙食。
当然,顾君恩与李来亨只是文武使节,随行使团...
土坡上炮声未歇,焦勖的第八炮组已奉令加装双倍药包。炮手们赤着膀子,将黑火药填入炮膛,再用长杆压实,铁弹滚入时发出沉闷的嗡鸣。焦勖蹲在炮尾,手指抹过炮管内壁——微温,未过热;又摸了摸药包边缘——干燥,无潮气。他抬眼望向南军阵列右翼那片松动的旗影,喉结一滚,却没出声。
“放!”
轰——!
炮口喷出丈许白焰,灼浪掀得近旁草叶卷曲焦黄。铁弹撕开空气,尖啸如厉鬼掠顶,直扑三百步外一处鼓车旁的家丁队列。那鼓车尚在擂动第三通鼓,铁弹便已斜贯而入,木屑炸飞如雨,鼓面豁开尺许裂口,鼓槌断作两截,飞出六七步远。两名鼓手仰天倒地,胸前衣甲凹陷,肋骨尽碎,血从耳鼻中汩汩涌出,却还睁着眼,瞳孔里映着青天流云,仿佛刚听见一声极远的雷。
第二发紧随而至,落点偏左三步,砸进一队披鸳鸯战袄的弓手中间。铁弹跳弹两回,削去三人半条腿,又撞上一面藤牌,牌裂人翻,余势未竭,竟嵌入后方一名把总腰腹,自前透后,带出一蓬热腥。那人跪地未倒,手还攥着刀柄,头却慢慢歪向一边,像被无形线扯断了颈骨。
南军右翼顿时骚动。旗手缩颈,鼓手停槌,弓手不自觉后退半步,踩乱身后长枪阵脚。杜弘域在中军高处看得真切,面色骤青:“谁让鼓车靠前的?!拖下去杖毙!”话音未落,又一发炮弹掠空而过,擦着旗杆尖端飞去,旗杆震颤,旗角撕开一道口子,哗啦啦响得刺耳。
薛邦桢策马奔来,甲叶铿锵:“总爷!北军炮火太密,右翼已不敢稳立,要不要调左营补位?”
“补什么位?”杜弘域咬牙,“他们连阵都没列全,你倒先让右翼动?一动就塌!”他猛地扭头,盯住远处那座三四丈高的土包,“焦勖……是那个宁国老炮手?好,好得很。”他忽然抬手,摘下腰间铜哨,凑唇猛吹三短一长——这是亲兵营死士才听得懂的号令。
哨音未绝,土坡西侧荒林里猛然跃出百余名黑衣人。非甲非胄,唯裹褐布头巾,背负短弩、腰插短斧,脚下蹬的是硬底快靴,踏过枯枝竟无声。为首者名唤吴九,原是扬州盐枭,擅走水道暗渠,后因劫官银失手,被杜弘域收于帐下,专司斩将夺旗、焚营毁辎之务。此刻吴九右手一扬,身后百人齐刷刷解下背上油布包,抖开——竟是数十张浸过桐油的厚牛皮,每张牛皮下压着三枚拳头大的火蒺藜,内藏硫磺、砒霜与生铁渣。
“爬坡!贴着炮轮底下钻!火蒺藜塞进轮轴缝里,点火即走!”吴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谁敢抬头看炮口,剜眼!谁敢迟半息,剥皮!”
百人伏地如蛇,借着旱田垄沟与草丛掩护,无声向前蠕动。炮火仍在倾泻,但朱慈烺的炮组已开始调整——两门一组,轮番装填,节奏愈发紧凑。焦勖亲自持测距杆校准,额头汗珠滚落,滴在炮身烫得滋滋作响。他忽然听见异响:不是炮声,不是铁弹破空,而是极细的、指甲刮过木轮的窸窣声。
他低头,正见一截黑布袖口从左轮下探出,指尖正往轮轴缝隙里塞火蒺藜。
焦勖瞳孔骤缩,不及呼喊,抄起脚边铁钎反手就是一捅!铁钎刺入那人肩胛,血箭飙出三尺。那人闷哼一声,却反手将火捻子往自己衣襟里一按——嗤啦!一股青烟腾起,火蒺藜引信已被点燃!
“趴下!!”焦勖嘶吼。
轰!轰!轰!
三枚火蒺藜几乎同时爆开。不是炸药之烈,却是毒烟之诡。灰绿烟雾霎时弥漫,呛鼻刺喉,沾肤即起红疹,入口则舌麻唇肿。两名正在装填的炮手猝不及防吸入,当即捂喉跪倒,咳出带血泡沫。更可怕的是烟雾熏得马匹狂躁,拉炮的六匹马齐齐人立,嘶鸣惊惶,缰绳绷断两根,一辆炮车猛地侧滑,炮口歪斜,轰然一响,铁弹斜射入己方阵中,炸翻三名预备队火铳手。
张人将正率车营沿坡脚布防,闻声回头,只见烟雾滚滚,炮阵大乱。他脸色铁青,一把扯下肩甲,露出左臂上三道旧疤:“晁霸!带三十骑,绕到坡后!见黑衣人,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晁霸应声而去,马蹄踏起黄尘如龙。可吴九早有准备——他留了二十人在坡后枯井边埋伏,见骑兵冲来,立刻掀开井盖,点燃早已备好的引线。轰隆!枯井炸开,碎石夹着浓烟喷涌,三名骑士连人带马坠入深坑,余者勒马急停,阵型顿滞。
就这一滞,南军右翼终于动了。
不是退,是溃。
先是弓手队列里一人扔了弓,转身就跑,第二人跟着撒腿,第三第四……眨眼间,百余人如蚁群溃散,撞入后方长枪阵中。长枪兵本就疲惫,又被自家溃兵推搡践踏,阵脚大乱。有人怒骂,有人挥枪乱刺,有人干脆弃枪蹲地抱头。杜弘域亲兵营尚未压上,右翼已呈鱼鳞状层层剥落,露出后面空荡荡的中军侧 flank。
“传令!”杜弘域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一军营前压!八百营分两翼包抄!人机营……换霰弹!打人!”
命令传到人机营时,焦勖正用水泼醒两名中毒炮手。他抹了把脸,抹去烟灰与血渍,抓起铁锤猛砸炮尾——加楔!再加楔!炮口高抬十五度,装填三斤重霰弹,内混碎铁钉、铅子、玻璃碴,共计七百二十一枚。
“点火!”他吼。
轰——!
炮口喷出扇形白焰,铁雨横扫三百步。南军阵中顿时响起一片凄厉哀嚎。前排甲士胸甲迸裂,血雾升腾;后排士卒脸上插满铁钉,眼球暴突;更有甚者被铅子贯穿脖颈,动脉喷血如泉,溅得左右袍泽满脸猩红。一排三十人,当场倒下十七具,余者或瘫或爬,再难成列。
可北军并未冲锋。
朱慈烺立于夏堡村口老槐树下,手中折扇轻摇,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那座土坡上飘摇的焦勖旗号上,嘴角微扬:“焦先生这霰弹,比上次少装了三十七颗。”
身旁方以智手持算筹,闻言一怔:“殿下如何知其数?”
“弹丸重量皆有定规,七百二十一颗,合重三斤整。若少三十七颗,当余二百四十三颗,重一斤十一两——恰是方才那发霰弹落地后,弹坑四周铁钉分布之疏密所显。”朱慈烺合扇,指向南军中军,“杜弘域要动了。”
果然,杜弘域已不再等阵列齐整。他抽出腰刀,刀尖直指北军中军大纛——那面绣着金线“朱”字的玄色大旗,在风中猎猎如墨龙腾空。
“擂鼓!全军突击!中军直取太子旗!生擒疯子者,赏万金,封侯!”杜弘域声如裂帛。
鼓声骤变,由缓转急,由沉转亢,咚!咚!咚!如巨锤砸心。万余南军士卒齐声呐喊,声震旷野:“杀——!!!”
大地震动,人潮奔涌。刀光如雪,枪尖似林,烟尘腾起三丈高,遮天蔽日。杜弘域亲率中军五千精锐,踏着鼓点,如决堤洪水般直扑北军中军所在的老槐树下。他看见朱慈烺了——玄色常服,玉簪束发,负手立于树影里,竟似在等他。
杜弘域心头一凛,却更燃起一股狠劲。疯子?疯子才该死!今日若不斩此獠,何以洗刷如皋之辱?何以对得起叔爷杜松抚顺雪夜之恸?
他催马加速,亲兵簇拥如铁桶,马蹄踏过焦土,溅起灰烬如雪。距老槐树尚有五百步,忽听头顶嗡鸣大作——不是炮声,是密集如蝗的破空之声!
“举盾!!”杜弘域狂吼。
晚了。
三百架三眼铳自车营后方齐射,火光连成一片赤浪。铅子如暴雨倾盆,打在盾牌上叮当作响,却仍有无数穿过缝隙,射入人马身躯。战马悲鸣倒地,骑士滚落尘埃,盾阵出现裂痕。未及喘息,第二轮三眼铳已至,第三轮紧随而至——车营早已备好三轮弹药,只待此时倾泻。
杜弘域左肩中了一弹,甲叶凹陷,鲜血渗出,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棵老槐树。树下朱慈烺依旧未动,甚至微微侧首,似在倾听什么。
然后,杜弘域听见了。
不是马蹄,不是鼓声,不是铳响。
是蹄声,极轻,极密,如春蚕食叶,自西而来。
他猛地扭头,西面沙岗之上,不知何时已立起一支骑兵。约莫千人,皆披黑甲,甲片漆黑如墨,不见反光;马鬃剪短,马蹄裹布,唯旗号鲜红如血——上书斗大“高”字。
高杰来了。
杜弘域如坠冰窟。
他早知高杰必来,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巧,如此之毒。高杰不攻北军,不救南军,只静静立于沙岗,如一头蛰伏的豹子,等着他与朱慈烺两败俱伤,再行渔利。
“总爷!高字旗……是高杰!”薛邦桢声音发颤。
杜弘域攥紧刀柄,指节发白。他忽然大笑,笑声嘶哑癫狂,震得肩头伤口血流更急:“好!好!好!朱慈烺,高杰,卢九德……你们都来了!那就都留下吧!”
他猛然勒马,调转方向,竟不攻老槐树,反率中军五千,如离弦之箭,直扑西侧沙岗——目标,高杰旗阵!
“拦住他!”朱慈烺终于开口,声音清越,穿透鼓噪,“晁霸!焦勖!两翼压上!断其归路!”
号令如电。晁霸率三十骑自坡后杀出,焦勖亲率炮手扛起佛郎机小炮,冒着南军弓箭,沿坡脚疾奔,炮口直指杜弘域后队。南军阵中,杨御蕃残部忽自乱军中举起降旗,高呼:“太子仁德!降者免死!”——原是朱慈烺早遣细作混入,此刻齐声高唱,声浪如潮,动摇军心。
杜弘域坐骑被流矢所中,悲鸣跪倒。他滚落马下,甲胄沾满泥污,却仍挺直脊梁,拔出匕首割开左袖,露出小臂上刺的一行血字:“杜氏男儿,不死不休”。
他将匕首插入泥土,单膝跪地,面向东北抚顺方向,重重磕下三个响头。
额头触地,血染黄沙。
起身时,他脸上再无癫狂,唯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薛邦桢。”他轻声道。
“末将在。”
“替我告诉老爷……”杜弘域望向老槐树下那抹玄色身影,眼神复杂难言,“他选错了人。”
话音未落,一发佛郎机霰弹呼啸而至,正中他胸口。甲叶崩飞,血雾炸开。他身体向后仰去,却未倒,右手死死攥住胸前甲片,仿佛要把它抠下来,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薛邦桢嘶吼着扑来,却被乱军冲散。杜弘域仰面朝天,看着如皋方向的云——云层厚重,灰白相间,像极了二十年前抚顺城外那场大雪前的天色。
他忽然想起叔爷杜松临阵前说过的话:“松非畏死,畏死后无人记得松为何而死。”
风过沙岗,卷起他破碎的将旗。旗角翻飞,隐约可见半幅残字:……宣……
老槐树下,朱慈烺缓缓展开一卷素绢,上面墨迹未干,写着八个大字:“如皋既定,淮扬可图”。
方以智欲言又止。
朱慈烺却已抬头,望向高杰驻马的沙岗,目光沉静如古井:“传令,摆香案,备酒爵。请高总兵,共饮此胜。”
香案尚未摆好,西面尘烟再起。
一骑绝尘而来,甲胄染血,马鞍悬着一颗头颅——正是卢九德派来的塘马。他滚鞍下马,扑通跪倒,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声音颤抖:“启禀殿下!卢公公……卢公公在黄桥镇遇袭!周宣庄……周宣庄已……已成尸山血海!”
朱慈烺接过密信,火漆完好。他并未拆开,只轻轻搁在香案上,与那卷“如皋既定”的素绢并列。
风掠过夏堡废墟,吹动焦黑的草茎,也吹动他袖口一抹暗红——那是方才溅上的杜弘域的血,尚未干透。
他抬手,拂去袖上血痕,动作轻缓,仿佛拂去一粒微尘。
远处,高杰的黑甲骑兵开始缓缓下坡,马蹄踏在黄土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如同大地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渐行渐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