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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祸一六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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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祸一六四四: 第292章 闯王庙

    李来亨与顾君恩再入教场,已然是三日之后。

    不得不说,相比于之前,不管是城内还是城外市镇,都干净了许多。

    哪怕是教场外的埂子街,都是异常干净。

    这也算是王台辅养成的习惯了,每到一地...

    北军左翼动了。

    不是试探,不是佯攻,而是整条战线如绷紧的弓弦骤然松脱,十哨人马齐齐踏步向前,铁甲在斜阳下翻涌成一片冷硬的波光。前六后四的阵型未曾打乱,却在行进中悄然收缩——前排盾牌手将长盾斜插于地,后排火铳手已提前装填完毕,铳口微抬,铅弹压膛,火绳在风中明明灭灭,如百点将熄未熄的星火。

    尤秉忠喉头一滚,吞下满嘴铁锈味。

    他认得这阵势。不是戚家军的老法子,也不是俞大猷的水陆合变,更非南兵惯用的“鸳鸯阵”缩形。这是北军独有的“雁翎锋”——以两哨为尖,六哨为颈,四哨为腹,左右各一哨游骑策应,全军如雁群掠空,锋锐所向,不取缠斗,专破阵眼。

    “薛邦桢那边……还没回信?”尤秉忠嗓音嘶哑,话未落,亲兵已摇头:“马兵刚出,没影儿。”

    话音未落,北军左翼前锋距南军右翼已不足二百步。

    鼓声起了。

    不是南军惯用的沉闷牛皮鼓,而是清越、急促、如刀刮铜磬的短鼓——“咚!咚!咚!”三响连击,节奏精准得如同心跳,每一下都踩在南军士卒呼吸换气的间隙里。那不是催战之鼓,是断魂之拍。

    南军右翼阵中,一个把总正踮脚张望,忽觉耳膜一颤,眼前发黑,手中长枪“哐啷”坠地。他捂住耳朵,血从指缝渗出——鼓声太密,震得耳道破裂。

    就在这瞬息之间,北军火铳手齐刷刷举铳。

    “砰——!”

    不是零星散射,不是轮番击发,而是整排三十支火铳在同一息内喷吐烈焰!

    硝烟未散,南军右翼前排盾阵便如纸糊般撕开。三具无头尸身直挺挺倒下,脖颈断口平滑如削;两面桐油浸过的盾牌被铅弹洞穿,裂纹蛛网般炸开;一名旗手胸口炸出碗口大血窟,手中“杜”字认旗歪斜着栽入泥中,旗杆断裂处还滴着血珠。

    “顶上!顶上!盾墙合拢!”尤秉忠嘶吼,声音却被第二轮铳声碾碎。

    “砰——!”

    这一次,铳声里混进了低沉的号角。北军两哨尖锋骤然提速,不再持铳,尽数弃铳拔刀!柳叶刀出鞘声连成一片寒铁之啸,刀身映着夕阳,竟泛出青白冷光——那是淮安铁匠坊特锻的“霜刃钢”,淬火七次,削铁如泥。

    他们冲得极低,腰背几乎贴地,刀尖斜拖于尘,只露一双双燃着幽火的眼睛。

    南军右翼开始溃退。

    不是整队崩溃,而是从第一排开始,像被热刀切开的冻脂,一层层软化、滑脱、反卷。有人扔掉长矛转身便跑,有人扑向同伴想抢盾遮身,更多人则僵在原地,瞳孔放大,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们亲眼看见前排袍泽的胸膛被铅弹打得凹陷下去,肋骨从后背刺出,像一丛惨白的荆棘。

    “斩逃者!立斩!”尤秉忠拔刀,刀尖直指溃兵方向。

    两名家丁提刀扑出,刀光一闪,两个逃卒人头滚落。可血未溅干,第三个人已翻过尸堆,手脚并用地爬向后方。紧接着是第四个、第五个……溃势如决堤之水,再难堵塞。

    尤秉忠猛地扭头,望向夏堡洼地中央——那里,北军中军正以车营为脊,缓缓推近。战车上的佛郎机炮口乌沉沉地转动,炮手们已卸下木塞,露出黑洞洞的膛口。而车阵之后,数百名披甲重步兵肩扛长戟,步履如雷,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

    他们不是在等右翼溃败。

    他们是在等右翼溃败时,南军中军为稳阵脚而本能调动预备队——那才是真正的杀招。

    尤秉忠额角青筋暴跳,忽然厉喝:“传令!右翼即刻收束!以三百人为圆阵,固守土坡南麓!其余人马,随我反冲左翼侧肋!”

    旗牌官一愣:“总爷,反冲?北军左翼已成锋矢,我军右翼又乱……”

    “乱才好冲!”尤秉忠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却陡然压低,近乎咬牙切齿,“他们锋锐在前,两翼游骑必虚!你带二十骑,绕到北军左翼后方三百步,只管放箭、扬尘、擂鼓!不必接战,扰其耳目!若见其阵脚微滞,立刻吹角三声!”

    亲兵领命而去,尤秉忠却未上马。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烧刀子,酒液顺着胡茬滴落,在染血的胸甲上砸出深色斑点。他抹了把脸,将酒囊狠狠掷于地上,瓷片四溅。

    “老吴!”他朝身后吼,“把老子那面‘虎贲’认旗给我树起来!旗杆要直,旗面要展!让北军左翼的崽子们看看,谁才是真老虎!”

    “是!”老吴应声,与七八名精壮家丁合力竖起丈二旗杆。黑底金虎旗猎猎展开,虎目圆睁,利爪撕风,旗角扫过之处,竟带起一阵呜咽般的风声。

    就在此时,北军左翼最前一哨突然变阵。

    本该直刺的锋矢,竟在距南军右翼仅百步处猛地向左偏转——不是规避,而是加速横切!整哨人如一道银色弧光,自南军右翼阵尾斜掠而过,刀光所至,断臂横飞,血雾腾空。

    尤秉忠瞳孔骤缩。

    他们不是要破阵。

    他们是来割肉的。

    那一哨人马掠过之后,并未停驻,反而借势兜转,再次折返,如鹰隼盘旋,第三次切入——这次目标更狠,直扑南军右翼与中军之间的结合部!那里本有薛邦桢派来的五十名督战队,此刻正举刀欲砍溃兵,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横切搅得阵脚大乱。两柄柳叶刀同时劈入督战队把总咽喉,鲜血喷了旁人一脸,那人竟还举着刀,茫然摸了摸自己脖子,才轰然倒地。

    “旗!”尤秉忠嘶吼,“我的旗呢?!”

    “在!在!”老吴高举旗杆,虎旗在残阳下狂舞。

    尤秉忠一把夺过,将旗杆往地上狠狠一顿,旗杆入土三寸,震得四周碎石跳起。“传我将令——凡临阵退后者,杀!凡弃械不战者,杀!凡见我旗不聚者,杀!今日不死,明日亦死!尔等若信不过我尤某人,那就信这面旗!它若倒,我尤秉忠先跪!它若折,我尤秉忠先死!”

    他话音未落,北军左翼第二哨已如约而至。

    这一次,他们不再横切,而是正面撞入——盾牌手在前,以包铁巨盾撞开溃兵,火铳手紧随其后,在盾隙间轮番射击,铅弹如雨泼洒。后排刀手则踏着尸山血海突进,专砍敌军脚踝、膝弯、后颈。南军士卒腿断者哀嚎扑地,尚未起身,已被数柄柳叶刀钉入脊背,刀尖从前胸透出,犹自嗡嗡震颤。

    尤秉忠不再下令。

    他解下铁甲护心镜,露出胸前一道蜈蚣似的旧疤,抄起一面圆盾,抽出腰刀,率先迎向那片刀光。

    “跟我来——!”

    数十名亲兵怒吼响应,盾牌相撞,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他们以尤秉忠为锋,结成一个不足二十人的小锥阵,逆着溃兵洪流,硬生生撞向北军左翼侧翼。

    刀锋相击,火星四溅。

    尤秉忠一刀劈开一名火铳手的脖颈,温热血浆喷了他满脸,他竟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咸腥中带着铁锈味。随即侧身避过一记横扫,盾牌格住第二刀,腰刀反撩,将对方小腹豁开,肠子滑出半尺,那人却还挥刀欲砍,尤秉忠一脚踹在他断肠之上,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撞翻三人。

    “总爷!左后!”

    老吴嘶吼着扑来,替他挡下一支冷箭。箭镞穿透皮甲,深深钉入肩胛,老吴闷哼一声,却将尤秉忠往前一推:“上啊!别停!”

    尤秉忠双目赤红,盾牌猛砸向一名北军刀手面门,趁其踉跄后退,腰刀自下而上,由裆部直贯心窝。他抽刀时带出一串血珠,在斜阳下如红珊瑚般晶莹。

    就在此刻,北军左翼阵中忽有号角长鸣。

    不是进攻号,是收兵号。

    呜——呜——呜——

    三声悠长,如孤雁悲鸣。

    尤秉忠浑身浴血,刀尖垂地,血珠一滴、一滴砸在焦黄的沙土上。他抬头望去,只见北军左翼前锋已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尸骸与插在泥土里的断刀残旗。他们退得极快,极整,撤退途中甚至不忘拖走己方伤员,只将南军溃兵的尸体留在原地,任其曝晒。

    “为何收兵?”尤秉忠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无人回答。

    他踉跄几步,登上一处矮丘,举起望远镜——镜头里,北军中军车营已停止推进,佛郎机炮口缓缓垂下。而北军右翼,那支一直按兵不动的兵马,终于动了。不是冲锋,而是列阵。千余名披甲步卒在高地炮台掩护下,缓缓铺开成半月形阵列,长戟如林,矛尖森然,正对着南军中军侧后方。

    尤秉忠手指骤然收紧,望远镜镜筒发出一声轻响。

    他明白了。

    北军根本没打算一口吞掉南军右翼。

    他们只是用左翼当饵,用炮火当鞭,逼南军右翼自乱,再以中军车营为锤,右翼步卒为砧,将整个南军阵线,硬生生砸成三截!

    薛邦桢的左翼还在苦战,杜弘域的中军被车营死死钉在原地,而右翼……右翼已成孤岛。

    “传令……”尤秉忠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字字如铁,“右翼残部,弃旗,卸甲,沿旱沟向西溃散。能活几个,算几个。”

    老吴怔住:“总爷?那您……”

    “我?”尤秉忠扯下染血的头巾,抹了把脸,露出底下一张被硝烟熏黑、被血糊住、却依旧桀骜如初的脸,“我去中军找杜总爷。告诉他——此战若败,非天亡我,实乃人谋不如彼也。”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夏堡洼地中央,那面在暮色中愈发鲜红的太子旗。

    “疯太子……果然疯得明白。”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跃上战马,马鞭抽得脆响,朝着中军方向绝尘而去。身后,仅存的数十骑沉默跟上,马蹄踏过尸堆,溅起暗红泥浆。晚风卷起虎旗残角,猎猎作响,仿佛一声不肯落地的悲鸣。

    此时,北军炮台之上,张人将放下望远镜,轻轻吁了口气。他身旁,焦勖正用一块麂皮擦拭炮规,闻言抬头,捻须微笑:“张将军,何故叹气?胜局已定。”

    “焦先生。”张人将指向远方溃散的南军右翼,目光却落在夏堡村东侧一片荒草蔓生的坟茔上,“您看那片乱葬岗。”

    焦勖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暮色渐浓,荒坟如馒头般起伏,枯草在风中簌簌抖动,几只乌鸦蹲在歪斜的墓碑上,冷眼俯瞰战场。

    “那里……埋的都是谁?”张人将问。

    焦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去年流民过境,饿殍枕藉。本地乡绅捐钱买棺,收尸三千七百具,葬于此地。因无人立碑,故称‘无名岗’。”

    张人将点点头,不再言语。他转身走向炮台边缘,从一名炮手手中接过一碗凉茶,仰头饮尽。茶水微涩,余味却有一丝清冽。

    “传令。”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炮手耳中,“炮组休整半个时辰。酉时三刻,所有火炮,对准南军中军大帐,齐射三轮。”

    “是!”

    “另——”张人将顿了顿,望向天边最后一抹残阳,“通知晁霸,让他带铁骑绕至南军后方五里,设伏。若杜弘域弃营而逃,只放其过半,余者……尽数驱入无名岗。”

    晚风拂过炮台,吹散硝烟,也吹动他半幅染血的袍角。远处,夏堡村的炊烟已袅袅升起,混着血腥气,飘向灰紫色的天幕。

    而那面太子旗,在风中展开,猎猎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