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乃汉太宗: 第二百五十三章 刘如意:怪不得起居俭朴,不尚奢靡之风……
傍晚时分,刘如意从殿中返回,在羽林卫的护卫之下,前往东宫就寝。
此刻,太子家丞屈奕已经率领诸宫人和属吏在门外相迎,脸上多是见着喜气洋洋。
“臣见过陛下,祝陛下千秋。”屈奕跪拜见礼,身后...
齐王宫寝殿内,烛火摇曳如豆,映得驷氏面颊上泪痕斑驳,却未干涸。她垂首立在阶下,双手绞着素白袖角,指节泛青,仿佛一松手便要散架。刘如意端坐于紫檀案后,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玉带束得极紧,衬得肩背如弓,目光沉静似古井无波。宋昌立于侧后,手持竹简,笔锋悬而未落,只等太子开口。
“王嫂方才说,齐王灵柩停在于陵?”驷氏忽然抬眼,嗓音沙哑如裂帛,“可否容妾身亲往迎回?”
刘如意指尖轻叩案面,三声短促,节奏分明:“王嫂若愿亲往,孤自当遣羽林骑护送。只是——”他顿了顿,眸光微抬,直刺驷氏眼底,“于陵城中,尚有刘襄败军残部三百余众,多为齐地豪侠子弟,性烈如火,闻齐王世子自刎,已有人扬言‘宁为齐鬼,不作汉奴’,暗聚于城西义仓,夜夜歃血盟誓。”
驷氏身子一颤,唇色霎时褪尽:“这……这怎会?”
“怎不会?”刘如意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刘襄起兵时,以‘父死不明’为旗号,鼓动齐人赴死;如今旗倒人亡,余烬未熄,反倒更易燎原。王嫂若执意亲迎,怕不是去迎灵,而是去引火。”
驷氏喉头滚动,额角沁出细汗,终是垂首:“妾……妾听殿下吩咐。”
刘如意颔首,转向宋昌:“传令于陵守将,即日起封仓锁粮,凡出入义仓者,不论士庶,皆录籍盘查。另调虎贲营两曲驻于陵东门,昼夜巡防,不得擅离。”
“诺。”宋昌提笔疾书,墨迹未干,已见杀机隐伏。
驷氏忽又膝下一软,跪伏于地,额头抵住冰凉金砖:“殿下!妾身愿亲至市井,向百姓陈明先王病逝始末!”
刘如意眉峰微扬,似有意外:“王嫂欲亲口澄清?”
“是!”驷氏仰起脸,泪痕未干,眼神却陡然锐利如刃,“妾侍奉先王二十七载,亲见其咳血三月,汤药不绝,临终前尚执妾手,嘱咐‘善抚章儿、兴居,莫使齐地生乱’。刘襄瞒天过海,焚毁医官方册,胁迫太医署诸吏缄口,此皆有据可查!妾若不敢言,谁还敢言?”
殿内一时寂然。窗外蝉鸣骤歇,唯余风拂帘栊之声。
刘如意默然良久,忽而起身,缓步走下丹陛,亲自扶起驷氏:“王嫂既有此心,孤当助之。”他招手唤来一名绣衣卫校尉,“取孤印信,命临淄府尹明日辰时开市集于齐都南市,设高台一座,备清水三碗、素帛十丈——王嫂登台陈词,百姓可质询,绣衣卫录其言语,抄誊百份,遍贴坊巷、驿亭、学宫。”
驷氏浑身一震,眼中泪光倏然转亮:“殿下……真允?”
“真允。”刘如意声音低沉,“但有一条——王嫂所言,须句句实,字字凿。若有半分虚饰,非但齐藩再无复爵之望,章儿、兴居亦将发配云中戍边。”
驷氏挺直脊背,竟不退缩:“妾若妄言,甘受黥面之刑!”
刘如意凝视她片刻,终于点头:“好。”
此时,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一名羽林骑飞奔入内,甲胄铿锵,单膝跪地:“启禀殿下!吴郡急报!吕雉携残兵退入吴县,楚王已降,齐地战事未定,吴郡守将樊伉闭门拒守,吕变率私兵三千屯于胥江口,吴县全境戒严!”
宋昌脸色骤变:“吴郡竟未溃散?”
刘如意却神色不动,只淡淡道:“吕变尚存斗志,倒也不枉吕氏血脉。”他转身取过案上一卷竹简,正是此前所拟《齐楚平叛诏》草稿,提笔蘸墨,在“吴郡”二字旁添朱砂一点,又于空白处批注八字:“吕变未附,吴势犹炽。”
驷氏屏息听着,忽问:“殿下……吴郡那位吕王后,与妾身,可是旧识?”
刘如意握笔的手微顿,抬眸看她:“王嫂认得她?”
驷氏苦笑,眼角泪珠滚落:“当年齐王赴长安朝觐,曾携妾身同往。吕王后那时正怀樊伉,于未央宫椒房殿宴饮,亲手为先王斟酒三巡。她笑说‘齐地鱼盐丰饶,我若得嫁齐王,必不羡长安富贵’。先王只笑而不语,妾身当时……只觉她眼中光太盛,盛得灼人。”
刘如意垂眸,墨迹在竹简上缓缓晕开:“光太盛者,易折。她既不肯熄,孤便替她吹灭。”
话音未落,殿外又一人快步而入,却是李左车,袍袖沾尘,神色肃然:“殿下,齐地各郡县文书已收讫。琅琊郡守密报:泰山郡虽被卫王破城,然郡丞张敖率死士百人突围南下,不知所踪;济南郡有流言,谓‘刘襄未死,藏于博山石窟’;胶东国相上书称,境内三县暴民啸聚,毁官仓、劫驿马,打出‘为世子雪冤’旗号。”
刘如意听罢,竟低笑一声:“雪冤?刘襄若活,怎不来临淄领兵?他若真在博山,倒省得孤派人搜山。”他转向驷氏,“王嫂,齐地人心未稳,非一纸诏书、一场陈词可定。孤欲借王嫂之名,行一事。”
驷氏凛然:“殿下但请吩咐。”
“孤欲敕令齐地七十二县,每县择孝悌贞烈之女十人,入临淄宫中,随王嫂习《女诫》《列女传》,兼习农桑织造之术。三年为期,学成者赐田五十亩、绢二十匹,并授‘齐媛’之号,许其父兄子弟入郡国学,免徭役三年。”刘如意语声渐沉,“王嫂教她们明是非、知荣辱、辨忠奸——譬如齐王何以病终,刘襄何以悖逆,朝廷何以宽仁,百姓何以安居。此非教化,乃种火种。”
驷氏怔住,继而双目灼灼,竟有泪光迸溅:“殿下……是要让齐地女儿,替齐地男儿,把丢了的良心,一寸寸捡回来?”
“正是。”刘如意负手而立,身影投在殿壁上,如松柏劲峭,“男子血勇易沸,女子持家恒久。今日齐地之乱,根在浮议惑众,源在人心失矩。孤不诛尽齐人,亦不赦尽逆党——孤要齐地百年之后,幼童诵书,首句便是‘齐王刘肥,薨于十七年春,病终,谥曰悼’;妇人纺纱,闲话家常,必道‘世子襄,悖逆自裁,罪不容赦’。”
驷氏深深拜倒,额头触地:“妾……遵命。”
刘如意伸手扶起她,目光扫过殿角那面尚未撤下的“齐”字残旗,旗角撕裂,灰蒙蒙垂落。他忽道:“王嫂可知,刘襄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驷氏茫然摇头。
“他说——”刘如意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锤,“‘阿母,儿不能葬于四泉之下了。’”
驷氏如遭雷殛,浑身剧震,泪水决堤而出,却再不出声,只以袖掩面,肩头剧烈起伏。
刘如意静静看着她哭,良久,才道:“孤已命匠人择吉日,为齐王开陵。棺椁将用鲁山檀木,陪葬器物,皆依藩王旧制,不增不减。刘襄尸身,将以士卒礼殓,葬于临淄城北乱葬岗,碑石不刻名,只题‘罪臣之墓’四字。”
驷氏哽咽难言,只重重叩首。
此时,宫外忽起喧哗,继而鼓声咚咚,如闷雷碾过宫墙。宋昌疾步出殿,少顷返回,面色复杂:“殿下,南市已聚百姓万余,闻王妃将登台陈词,皆携箪食壶浆而来……更有老妪跪于宫门外,捧陶罐盛清水三碗,言‘此水洗冤,愿王妃清口涤浊’。”
刘如意踱至殿门,推窗远眺。只见宫墙之外,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竟无一人喧哗,唯有风卷素帛猎猎作响。远处南市高台初立,木料新斫,木香未散,台下百姓静默如林,连婴孩啼哭声都似被刻意压低。
他久久伫立,忽问:“王嫂,若齐地真有冤,该向谁诉?”
驷氏拭泪,声音嘶哑却坚定:“向青史诉。向子孙诉。向……殿下诉。”
刘如意眸光微闪,终未再言。暮色渐染宫檐,鸦群掠过苍穹,翅影如墨,无声而迅疾。
次日辰时,南市高台之下,万众屏息。
驷氏素衣布裙,未施粉黛,发髻仅以木簪绾就,缓步登台。她未执笏,未佩玉,只捧一卷泛黄竹简——那是齐王刘肥临终前亲笔所书《病榻手记》,墨迹枯淡,字字力透竹背。台下百姓鸦雀无声,唯见她展开竹简,朗声诵读:
“十七年正月朔,咳甚,痰中见血……二月晦,气促难卧,召太医令淳于意问诊……三月初三,召世子襄、妃驷氏、子章、兴居于榻前,口授遗命:‘吾寿数已尽,勿疑他人。齐地沃野千里,百姓安乐,尔等守之,勿扰朝廷,勿违天道……’”
诵至此处,驷氏声线微颤,却愈发清晰:“三月初五寅时三刻,先王薨。太医署三十人具名画押,验尸文牍现存临淄府库。刘襄讳疾忌医,焚毁方册,囚禁医官,此非欺君,实乃欺父!”
台下忽有老叟拄杖而出,颤巍巍高举一卷残帛:“老朽乃当年侍奉先王之膳夫!此帛乃先王病中所食药渣封存之证,上有淳于意亲钤医印!”
又有妇人抱幼子跪地痛哭:“我夫原为王府厩吏,因不肯伪证‘齐王中毒’,被刘襄杖毙!尸骨今埋城东乱坟岗!”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悲愤与释然交织,哭声、骂声、咒声混成一片,却再无人呼“世子冤”,只闻“刘襄误国”“齐王含冤”之声不绝于耳。
驷氏立于高台,任风吹乱鬓发,任泪淌满脸颊,手中竹简纹丝未动。她身后,绣衣卫笔走龙蛇,墨迹淋漓,一字一句,皆入史册。
而此刻,临淄城北十里,一支黑甲骑兵正悄然穿林而过。为首者银甲覆面,仅露一双冷峻鹰目,腰悬长剑,剑鞘漆黑,无一丝纹饰。马蹄裹布,踏地无声,唯余铁甲摩擦的细微铮鸣,如毒蛇游过草丛。
队尾一骑忽勒缰驻足,抬头望向南市方向——那里,高台之上,素衣妇人身影渺小,却似有千钧之力,正将一整个齐地的混沌,一寸寸拨开。
银甲将领眸光微敛,低声道:“传令,吴郡吕变,尚在等待齐地举火为号……如今火灭了。”
副将低声问:“将军,还攻吴郡么?”
银甲将领策马前行,声音随风飘散,轻得几不可闻:“攻。但不必等齐地呼应了……因为,火种已不在齐地,而在长安。”
——长安未央宫,椒房殿内。
吕雉正对铜镜梳妆,金簪未插,素手停在鬓边。镜中映出她苍白面容,眼下青影浓重,手中却捏着一封密报,纸角已被揉得发毛。
殿外,宦者尖细嗓音穿透帘幕:“启禀太后,太子殿下八百里加急,齐楚已定,吴郡独存……另,齐王妃驷氏,于南市陈词,百姓泣血,伪证尽曝。”
吕雉指尖一颤,金簪坠地,清脆一声。
她缓缓弯腰拾起,簪尖映着窗外斜阳,灼灼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