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从焊工到大国栋梁: 第326章 这是什么品种的猫
小星苒蹲在菜畦边,随手掐了一根嫩黄瓜,指尖蹭掉绒毛,咔嚓咬下半截,清甜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抹了把嘴,目光扫过水生刚翻过的半垄地:“你这地肥得流油啊,前头那片韭菜,割了三茬还油绿油绿的,昨儿我瞅见老李头蹲你家篱笆外扒拉半天,估摸着是想讨几棵苗回去试种。”
水生蹲下身,用锄头背轻轻敲了敲松软的土块:“可不是?阮明蕙从她妈那儿学来的土方子——鸡粪拌草木灰,再掺两瓢豆饼水沤透,撒下去比化肥还灵。上回农场供销社的赵主任来,拎走三簸箕,说回去给试验田配肥,今早还托人捎话,问咱家这‘金坷垃’卖不卖。”
“卖?”小星苒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微黄的门牙,“你敢卖,上头怕是要找你谈话。这可是‘技术秘密’,归红旗厂技改办管。”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上,却没点,只拿指甲反复刮着烟纸,“水生,我实话跟你讲,农场那边真撑不住了。去年冬储的萝卜烂了三成,今年春播,拖拉机趴窝七天,零件等不来,化肥指标卡在市里,连猪崽子都瘦得能数肋条。前天夜里,老牛头蹲猪圈门口哭,说他孙女高烧四十度,卫生所没退烧针,硬是灌了半碗姜汤扛过去……”
水生没吭声,把锄头横在膝头,盯着远处葡萄架下正踮脚摘青椒的大丫头。小星苒忽然压低声音:“所以我想试试你这路子——不搞大,就弄十亩地,专种你家这韭菜、黄瓜、还有那个……”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名字,“叫啥来着?藤上结一串串紫灯笼似的,明蕙妹子叫它‘茄包’?”
“茄子。”水生纠正,顺手从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撕下一页,用铅笔头飞快画了个简易布局图:东头两亩搭棚种反季节黄瓜,西头三亩轮作韭菜和蒜苗,中间留出灌溉渠,北边五亩种早熟茄子,垄沟底下埋了碎砖防涝。“秧苗你带走,但规矩得立好:第一,不许用化肥,全靠咱这‘金坷垃’;第二,浇水得按节气,立夏后早晚各一遍,伏天改晨昏;第三……”他笔尖顿住,抬眼直视小星苒,“你得让农场会计,把每斤菜卖多少钱、卖给谁、钱进哪本账,一笔笔记清楚。不是信不过你,是怕将来有人问起‘为啥别家菜烂地里,就你们农场菜站排长队’,咱得有凭有据。”
小星苒怔住,烟卷忘了叼,任它滑落在泥地上。半晌,他弯腰捡起,揣回兜里,声音发紧:“你……真不怕我拿去糊弄上面?”
“怕?”水生把本子塞回兜里,拍拍裤腿站起身,“你当年在厂里当调度,连锅炉压力表指针偏半格都揪着不放,现在倒问我怕不怕?董书记,你心里那杆秤,比咱厂质检科的天平还准。”他朝葡萄架扬扬下巴,“你瞧见没?明蕙今早剪枝,剪得最狠的是那根三年没结果的老藤——留着占地方,不如砍了腾出阳光给新芽。有些事,不是不敢动,是得挑对时候,下对刀。”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小星苒心里。他喉结上下滚动,忽然伸手,重重拍在水生肩上:“好!就按你说的办!”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清脆童音:“爸爸!姥爷说,要送我们一台‘会唱歌的铁盒子’!”
三人齐刷刷回头。大丫头怀里搂着台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外壳锃亮,旋钮镀铬,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阮明蕙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见状无奈摇头:“爸非说这是‘改革开放新气象’,硬塞给星苒,还叮嘱‘先让农场孩子听听外面的声音’。”
小星苒愣住,目光黏在收音机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这玩意儿他太熟了——七年前他被下放前夜,偷偷塞进皮箱底的那台旧半导体,如今早成了废铁。可眼前这台,分明是厂里最新款,带短波、能收外台,光外壳就值三个月工资。
“这……不合适。”他嗓子发干。
“合适!”阮明蕙把蓝布包往他怀里一塞,“打开看看。”
小星苒解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印着“红旗化工厂技改培训手册”,扉页上是水生手写的字:“董哥,第一页画着的,是黄瓜嫁接抗病法。后面,是韭菜轮作防虫图。最后那本……”她指指收音机背面贴着的便签,“你拆开就知道。”
小星苒手有点抖,撕开便签。底下赫然是张薄薄的图纸——不是电路图,而是用细钢笔勾勒的农场地形简图,东洼地标着“宜建塑料大棚”,西岗坡写着“可试种双季稻”,中央水塘旁画着个小小的泵房符号,旁边一行小字:“已协调水利局,下周派技术员勘测。”
风突然大了,卷起地上的草屑。小星苒盯着图纸,眼眶发热,鼻腔里泛起一股熟悉的铁锈味——那是焊工淬火时金属蒸腾的气息,也是他七年没闻过的、属于车间的汗味与机油味。
“水生……”他声音沙哑,“你咋知道我要建泵房?”
水生弯腰,从菜垄里拔出一棵带泥的韭菜,抖落浮土:“昨儿你自行车链子响,是后轴缺油。可你停车时,脚尖总往西岗坡方向偏——那儿土质硬,车辙浅,说明常去踩点。而泵房得靠水,西岗坡离水塘最近,又避开了东洼地的积水层。你琢磨这事,少说一个月了。”
小星苒没说话,只是把收音机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一块滚烫的烙铁。大宝这时凑过来,伸出黑乎乎的手指戳收音机旋钮,小星苒下意识护住,动作之急,连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儿子仰起的小脸,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拉开蓝布包夹层——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展开,是份打印的《江城郊区农场经济作物试点方案(试行稿)》,落款处盖着鲜红的红旗化工厂公章,右下角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技术支持:陈水生;方案审核:阮明蕙;执行监督:董伯明。”
“这……这能行?”小星苒手指捏着纸边,微微发颤。
“咋不行?”水生抄起锄头,开始松下一垄土,“厂里技改办批了,吴厂长签字画了押,廖副厂长说‘小陈同志这是把技术送到田埂上了’。明蕙今早还跟供销社王主任碰过头,人家答应,每月收购咱们农场蔬菜,价格按市价上浮一成——就冲这收音机里播的‘全国农业技术推广会议’精神。”
阮明蕙这时蹲下来,帮大丫头把收音机调到本地电台频率。电流滋滋声过后,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本台消息,《江城日报》今日头版刊登长篇报道《焊工陈水生:从车床到田野的技术突围》,文中提到,红旗化工厂青年技工陈水生同志,将焊接热处理工艺原理,创新应用于蔬菜育苗温控系统,使秧苗成活率提升至98%……”
大丫头听得入神,小手攥着喇叭口,眼睛瞪得溜圆。小星苒却像被钉在原地,他缓缓抬头,看向水生沾满泥巴的裤脚,看向阮明蕙鬓角沾着的韭菜叶,看向远处葡萄架上沉甸甸的青果——那果子正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像一颗颗凝固的绿水晶。
“水生……”他喉咙发紧,终于把憋了七年的话挤出来,“当年你递给我那张调令,我撕了。不是不想走,是怕走了,就真成了个只会看天吃饭的农夫。可今天……”他深深吸了口气,风里裹着泥土、青椒和新翻泥土的腥气,“今天我才明白,有些根,扎得比焊缝还深。”
水生没接话,只把锄头往土里狠狠一插,震得泥点四溅。他弯腰,从垄沟里拾起小星苒刚才掉落的那支烟,抖掉浮土,重新塞进对方手里:“点上。抽完这支,回去写申请——农场那十亩地,明天起,算咱们仨的联产承包试验田。种子、肥料、技术,红旗厂技改办全包。但有一条……”他直起身,目光灼灼,“收成的三成,得换成化肥、农药,送到隔壁两个穷队。咱不喊口号,就干实事。”
小星苒低头,火柴划亮的瞬间,映亮他眼角的湿痕。他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仿佛看见七年前那个暴雨夜,自己攥着调令站在水生家门外,雨水顺着屋檐滴在他颤抖的肩膀上。那时他以为自己在拒绝一条生路,如今才懂,那扇门从未关上——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推开。
“成!”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散开,露出豁然开朗的脸,“我这就回去,把老牛头、李会计、还有卫生所的刘大夫全叫来!咱今晚就开碰头会——不谈政策,就盘算,这十亩地,第一茬菜,到底卖谁家饭馆,卖多少斤,赚的钱,够不够给卫生所买台新听诊器!”
阮明蕙笑着把大丫头抱起来,指着远处刚驶过的一辆卡车:“瞧见没?那是厂里运水泥的车,后半截空着。爸说,顺路给农场捎两吨——搭大棚,得用最好的料。”
卡车轰鸣着驶向远方,卷起的尘土里,小星苒忽然想起什么,从贴身口袋掏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几粒饱满的褐色种子:“水生,这个……你认得不?”
水生接过,放在掌心对着阳光细看,纹理清晰,棱角锐利:“苦瓜籽?”
“对!”小星苒眼睛发亮,“农场后山崖缝里长的野种,我妈小时候拿它治暑气。我试过,耐旱,抗虫,结得密!就是……没人肯种,嫌它苦。”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可你知道不?再苦的瓜,瓤子里的籽,都是甜的。”
水生没说话,只把种子小心放回油纸包,又塞进小星苒手里。他转身走向菜园深处,背影被正午的阳光镀上一层毛边。阮明蕙追上去,两人并肩蹲在新开的垄沟边,水生抓起一把湿润的黑土,任它从指缝簌簌落下,像流淌的墨汁。
“明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记得咱结婚那天,你爸在礼堂门口拦住我,说‘水生啊,我女儿这辈子,就指望你给她撑起一片天’。”
阮明蕙侧头看他,阳光落在他额角新添的一道浅疤上——那是上月修锅炉时烫的。
“我当时没回答。”水生把最后一粒土碾碎,摊开手掌,“可今天我想说,天不用撑。咱俩就守着这十亩地,把根扎下去,等它自己长成一片林——风来了,树挡着;雨来了,叶接着;太阳出来,满树都是光。”
远处,大丫头摇晃着收音机,咿咿呀呀跟着唱:“……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歌声飘荡在初夏的田野上,混着泥土的潮气、青椒的微辛、还有新翻土地深处,那不可遏制的、蓬勃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