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李春明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后勤处办公室。

    借着去卫生间出来后，见走廊没人，快速闪身进了对面的杂物间，把公文包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杂物间的柜子顶端，还向里推了推，确认正常情况下看不见，这才马上走了出来。

    回到办公室，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电脑开机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秒，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转圈的图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工位对面没人，对面的......

    魏长林在电话那头笑了声，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而是带着一种久经官场的老练与笃定：“三十五岁的讲师？陈书记，你这步棋走得有点险啊。”

    陈青没接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在等一个答案，也像在给自己留出余地。

    “不过……”魏长林话锋一转，“我倒想起去年省里搞的那个‘青年学术骨干计划’，苏阳大学报上去的三个名额，有两个被刷下来了，就剩下一个——许正。当时评审组意见很一致：论文独立性强，数据可追溯，实验过程全程留痕，连校外盲审都给了‘优+’。这个底子，比不少副教授还干净。”

    陈青听着，把保温杯盖子旋开又拧上，动作很轻。

    “他带的研究生，前年有两个人拿了全国算法设计大赛一等奖，指导方式是全程手把手改代码，不是挂名，不是代笔，是真站在学生身后，一帧一帧过调试日志。”魏长林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我记这么清？因为那两个学生后来去深圳华为，面试时主考官专门问他们：‘你们导师有没有给你们写过一句现成的代码？’他们说没有。主考官当场打电话给教务处核实，然后在内部通讯里写了八个字——‘苏阳有光，未被遮蔽’。”

    陈青终于开口：“魏厅长，您这是替我提前打了预防针。”

    “不是打预防针。”魏长林声音沉下去，“是提醒你，有些光，照得久了，会让人忘了它本来有多亮。陆振邦当年也是从讲师干起来的，第一篇SCI发在《IEEE Transactions》，被校史馆裱在墙上十年没换过。可后来呢？他开始帮别人润色、代投、抢第一作者，最后连学生的致谢词都要亲自审——‘感谢陆老师悉心指导’，改成‘感谢陆老师全程指导并主持课题’。一字之差，就把三年的键盘敲击、通宵调试、反复失败，全变成他一个人的功劳。”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只听见窗外风掠过梧桐树梢的沙沙声。

    “陈书记，你不是第一个想动计算机学院的人。”魏长林缓缓道，“十年前，老校长就想推个年轻人上来，结果三天后，省教育厅接到匿名举报信，说那人论文涉嫌图像造假。后来查清楚了，图像是他自己拍的，数据是他自己测的，但举报人附了一张PS过的对比图，加了水印，署名‘学术监督志愿者’。没人知道是谁发的，也没人敢深查——因为那封信抄送了三家媒体，其中一家主编，是陆振邦师弟的岳父。”

    陈青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杯搁在桌角，杯底和实木桌面碰出一声闷响。

    “所以这次，你得让所有人看见——不是你陈青在推谁，是制度在选人。”魏长林说，“公示期不能少于七天，材料必须全公开，连他的博士论文原始数据包都要上传校内平台供抽查。评审组里，至少两位外校专家，一位来自中科院计算所，一位来自浙大人工智能实验室，两人必须现场答辩提问，不能远程视频。”

    “好。”陈青应得干脆，“材料我今天下午就让党办启动准备。”

    “还有件事。”魏长林语气忽然放得更缓，“陆振邦昨天下午，在法院门口站了二十分钟。”

    陈青眉头微皱：“他去法院？”

    “没进去。就站在台阶底下，仰着头看那块‘人民法院’的铜匾。门卫认识他，没拦，但也没让他进。他一直站着，直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他看了眼，转身走了。”

    “谁的车？”

    “车牌尾号7319，苏阳本地牌照。查了，登记在一家文化公司名下，法人是陆振邦妻子的表妹。那家公司三年前注册，主营业务写着‘学术成果转化咨询’，但至今没做过一笔业务，银行流水全是零。”

    陈青手指停在桌面上，没再敲。

    “陆振邦没坐那辆车。”魏长林说，“他打了一辆网约车回了家。司机师傅说，路上他一句话没说，下车时多给了二十块钱，说‘麻烦您停稳一点’。”

    电话挂断后，陈青没立刻起身。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薄薄的档案袋——那是许正三年来所有教学评估表的复印件。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行小字批注，字迹清瘦有力，不是教务系统自动生成的评语，而是手写的。

    第一年：“课堂节奏稍快，但学生反馈‘听得累但记得牢’。”

    第二年：“增设代码实战环节，课后答疑平均时长延长47分钟。”

    第三年：“主动申请承担大一新生编程导引课，教案重写三稿，加入真实工业案例。”

    陈青把档案袋合上，轻轻压在左掌心，低头看了很久。

    这时，办公室门被敲了三下，节奏平稳，不急不躁。

    苏沐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张A4纸：“陈书记，刚收到的消息。李泽宇的论文审核通过了，今天上午十点，学术委员会已经签发初审意见书。另外……”她顿了顿，把纸递过来，“许正那边，刚刚提交了一份新课题申报书。不是申报经费，是申报‘学术伦理建设示范课’，面向全校青年教师开放，课时计入教学工作量，但不计绩效加分。”

    陈青接过纸，扫了一眼标题：《科研诚信的具象化路径——从代码注释到论文署名》。

    下面一行小字写着：“课程设计基于本人课题组真实项目流程，所有案例均脱敏处理，原始数据已同步存档至校级区块链存证平台。”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却也不再绷着。

    “让他来一趟。”陈青说，“带上这份申报书。”

    十分钟后，许正再次出现在门口，这次没穿呢子外套，换了一件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和一道淡淡的旧疤——是早年调试嵌入式系统时被烙铁烫的。

    他进门时脚步比上次稳，把申报书放在桌上，没等陈青开口，先说：“陈书记，我知道这个课题有点‘虚’。但它不是讲大道理，是教人怎么在真实场景里守住底线。比如，学生写了三千行代码，我能不能只提‘关键算法优化’，把整个模块归为己有？比如，合作论文里我排第二，但基金申报书上写‘主持关键技术攻关’，算不算越界？这些事，以前没人明说，现在我想试着说清楚。”

    陈青没翻申报书，只问他：“你打算怎么上这门课？”

    “第一讲，让学生自己写一份《代码伦理承诺书》。”许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是抄模板，是对照自己正在做的项目，逐条勾选：是否独立完成核心逻辑？是否如实标注引用来源？是否隐瞒了调试失败的原始记录？……签完字，扫描存档，毕业时返还本人。”

    陈青点点头，拿起笔，在申报书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个“准”字，又补了一句：“课程纳入青年教师岗前培训必修模块，由人事处牵头，教务处配合。”

    许正怔了一下，随即垂眸，喉结微微滚动：“谢谢陈书记。”

    “不用谢。”陈青抬眼看他，“你记住，这门课不是为了证明谁清白，而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必再靠举报才能活下来。”

    许正没接话，只是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陈青没拦，等他直起身，才问：“你课题组那几个博士生，论文都提交了吧？”

    “昨晚十二点前全部上传系统，盲审流程已启动。”许正答得很快，“他们让我转达一句话——‘我们不想当英雄，只想按规矩毕业。’”

    陈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藤蔓沿着窗框垂下来，在阳光里泛着微光。

    他忽然说：“你知道陆振邦最后交来的三份博士生论文材料里，夹着什么吗？”

    许正摇头。

    “一张手写的清单。”陈青声音低了些，“上面列了二十七个人的名字，从2008年到2023年，全是他在课题组带过的学生。每个人后面都标着年份、毕业去向、当前职务。最后一个名字，是李泽宇，后面写着‘待审，但成果属实’。”

    许正呼吸一顿。

    “他还写了一行小字。”陈青望向窗外，“‘我辜负的，从来不是经费，是他们相信我时的眼睛。’”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低频的嗡鸣。

    许正站在原地，肩膀慢慢松懈下来，又慢慢绷紧，像一根被重新校准的弦。

    他没说话，只是把右手按在左胸位置，停了三秒，然后放下。

    陈青没再提陆振邦，只问：“下周二，学校要开学科建设推进会。计算机学院的汇报材料，你来准备。”

    “我？”许正愣住。

    “不是让你汇报。”陈青笑了笑，“是让你坐在台下听。听其他人怎么谈‘卡脖子技术’，怎么谈‘国产替代’，怎么谈‘人才培养’——然后告诉我，如果换成你站在台上，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许正没犹豫：“我会说，咱们先别谈芯片，先谈谈怎么让一个本科生，敢在导师面前指出一段代码的逻辑错误，而不怕被骂‘不懂规矩’。”

    陈青点头，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这句话，记下来。下次开会，你来说。”

    许正走后，陈青打开电脑，调出学校官网后台。

    他点进“通知公告”栏目，找到那份《关于计算机学院陆振邦同志违纪违规问题的处理通报》，鼠标悬停在“附件”栏上。

    那里原本空着。

    他新建了一个PDF文件，命名为《学术诚信建设配套措施（试行）》，里面只有三页：

    第一页，是许正那份《学术伦理建设示范课》的完整大纲；

    第二页，是李泽宇论文审核通过的正式函件扫描件；

    第三页，是一份校级联合声明，由纪委、教务处、科研处、研究生院联合签署，末尾一行加粗小字：“本校所有科研项目经费使用情况，自即日起接受全校师生实时查询，查询入口位于财务处官网首页显著位置。”

    他把文件上传，点击发布。

    系统弹出提示：【公告将于10分钟后自动推送至全校OA系统及移动端APP首页】

    陈青关掉页面，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梧桐叶影斑驳，阳光斜切过行政楼中庭，照亮了刚换上的新宣传栏。

    上面贴着一张A3纸，蓝底白字，标题是《苏阳大学学术诚信承诺制实施细则（征求意见稿）》，落款处印着鲜红公章，旁边还附了一行铅笔小字，像是刚写上去的：

    “第一条：任何人在科研活动中享有说‘不’的权利，且不因此承担不利后果。”

    陈青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马慎儿发来的消息：“今晚炖了冬瓜排骨汤，曦曦说想吃你碗里的肉。”

    他回复：“好，多盛一碗。”

    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面，打开一份新的文档，标题命名为《计算机学院院长人选初步方案》。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

    他没急着打字，而是盯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看了很久。

    窗外，风又起了，卷起几片落叶，在阳光里打着旋儿，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