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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王业不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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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王业不偏安: 第556章 手段尽出,甚嚣尘上

    邙山之战结束后,汉军对洛阳的攻势便昼夜不停。

    当然了,这个昼夜不停的攻势并不指发动夜袭或蚁附攀城,而是有节奏、有目的地拔除外围工事,通过疲敌来削敌之势。

    司马懿被曹休夺权下狱的当夜,魏...

    谷一战策马徐行,金墉城高耸的夯土城墙在身后渐渐矮去,洛水北岸的芦苇丛被秋风扫得沙沙作响,如千军万马伏地喘息。他并未回头,只将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张,又倏然攥紧——那动作轻得几不可察,却令身后石苞、贾越、张靖诸将脊背一凛,连胯下战马都莫名打了个响鼻。

    “骠骑将军?”石苞低声道,声音压得极细,唯恐惊扰了这凝滞的肃杀。

    谷一战未答,只将目光投向邙山方向。山势起伏如龙脊,尘烟未散,却已稀薄许多,偶有断续鼓声自山坳间传来,沉闷如将熄之炭火,再不复初时雷霆之势。他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一下,似笑非笑,又似喟叹。那笑意里没有得意,倒像匠人验过新铸之剑,见刃口虽锐,却未开锋,既无憾,亦无喜。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线平缓如古井无波,“命张靖率三千步卒,沿千金渠东岸布防,掘壕立栅,拒汉军北渡之援。”

    “喏!”张靖抱拳,拨马欲去。

    “且慢。”谷一战又止住他,目光掠过远处汉军南营飘摇的旌旗,“再加一句——若见南营有溃卒北逃,不许驱赶,更不许斩杀。放其入寨,任其喘息,听其喧哗。”

    张靖一怔,旋即垂首:“末将……遵命。”

    谷一战颔首,马鞭轻点鞍鞯,催马再进。身后亲军督毋丘俭与石苞交换一眼,皆从彼此眸中读出一丝寒意——放溃卒入寨?此非纵敌,实为播毒。汉军营垒虽固,人心岂坚如铁?一营溃兵,百口惶言,足可搅乱三军耳目。彼等未战先怯,何须刀兵相逼?

    此时,北邙山腹,战事已至尾声。

    刘禅所部八千精锐,自山脚杀至半坡,初时尚能倚仗地势与魏军周旋,待王凌亲率虎步监夷甫、梁虔二部如两柄钢锥凿入侧翼,阵势便如朽木遇斧,节节崩解。孟琰本欲收拢残兵据险而守,却见左翼陈术部竟率先弃械跪降,右翼李芳所领千余吴卒更是一触即溃,反转身便朝汉军后队挥刀乱砍,呼喊着“魏军已破洛阳”、“天子已降曹公”,声嘶力竭,字字如针,扎入耳膜,刺入心肺。

    刘禅立于一处青石高阜,玄甲映日,却掩不住面上血色褪尽。他亲眼见唐咨率五百骑自山坳突袭而出,直扑己方中军,马蹄踏起的尘土尚未落定,唐咨已劈翻三名亲卫,长槊直指自己咽喉!幸得赵统横枪格挡,火星迸溅,槊尖擦着刘禅肩甲掠过,削下一片漆皮。那瞬间,刘禅只觉脖颈一凉,汗毛倒竖,不是因刀锋,而是因唐咨眼中毫无惧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酷——仿佛他劈来的不是槊,而是早已写就的判词。

    “陛下快走!”赵统嘶吼,左臂已被槊杆砸得骨裂,仍死死架住唐咨第二击。

    刘禅喉头滚动,未发一言,只将手中环首刀猛然掷出,刀锋嗡鸣,直取唐咨面门。唐咨侧身避过,刀钉入身后松树,兀自震颤。刘禅趁机翻身跃下高阜,钻入乱军之中。身后亲兵百余人,顷刻间被孟琰溃卒裹挟冲散,再难聚拢。

    山势愈陡,林木愈密。刘禅喘息如牛,甲胄沾满枯叶泥浆,左手死死攥着半截断戟,右手虎口崩裂,血顺指缝滴落,在褐土上砸出一个个暗红小点。他不敢停,不敢回头,只知身后惨嚎声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忽而前方密林裂开一道缝隙,数名黑衣短打汉子伏于枯枝之下,为首者抬首,兜鍪下露出一张被烟火熏得黝黑的脸——正是此前潜伏邙山、专司哨探的龙骧郎斥候。

    “陛下!这边!”那人低喝,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

    刘禅心头一热,奋力扑去。斥候们迅疾起身,一人撕开袍襟裹住他流血的手掌,另一人将他推入一条仅容一人匍匐的窄窄石罅。石罅幽深阴冷,苔藓滑腻,刘禅伏地爬行,肺腑灼痛,耳畔唯有自己粗重的喘息与远处隐隐的杀声。不知爬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山腹一处隐秘洞窟,洞口垂着藤蔓,内里燃着几支松脂火把,映照出数十张年轻而绷紧的脸——全是龙骧郎。

    “陛下安坐。”洞中一人躬身,乃是龙骧郎左校尉杨仪之子杨瞻,年不过二十,眉宇间却已有三分乃父的沉毅,“臣等奉丞相密诏,自三日前便潜于此处。若陛下败退,此处即为暂驻之所;若陛下凯旋,此处亦为清点伤卒、整饬军械之备地。”

    刘禅倚壁而坐,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问:“魏延……何在?”

    杨瞻垂目:“魏将军率三百骑断后,已……陷于重围。”

    刘禅闭目,睫毛剧烈颤动。魏延断后?那便是再无生还之望。他咬住下唇,直至尝到腥甜,才哑声道:“传朕旨意——凡我汉军将士,但见魏延尸骸,必以锦衾裹之,舁回成都,葬于武侯祠侧。赐谥‘忠烈’,追赠大司马。”

    洞外忽有风啸,吹得藤蔓狂舞。杨瞻掀开一角藤帘,只见山道尽头,一骑黑马如墨染疾风,踏碎枯枝残叶而来。马上骑士玄甲斑驳,甲片缝隙里嵌着干涸的暗红血痂,左臂悬垂,肩甲裂开一道狰狞豁口,却仍稳稳擎着一面残破的赤旗。旗面焦黑,唯“汉”字尚存半幅,迎风猎猎,如垂死猛虎最后一声咆哮。

    “魏将军!”洞中龙骧郎齐声低呼。

    刘禅霍然站起,踉跄扑至洞口。只见魏延勒马于洞前丈余,马腹殷红,显然已负重伤。他抬头望来,脸上纵横交错的血痕下,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如两簇烧穿寒夜的野火。

    “陛下!”魏延嗓音嘶哑,却字字如锤,“臣……未辱使命!”

    话音未落,山道两侧密林骤然爆开无数箭雨!破空之声凄厉如鬼哭。魏延猛地扬鞭,黑骏长嘶人立,前蹄狠狠踏向地面,竟将十余支攒射而来的羽箭尽数踏断!马腹鲜血喷涌,那畜生却昂首长嘶,四蹄如钉,岿然不动。

    “护驾!”魏延暴喝,声震山岳。

    洞中龙骧郎轰然应诺,杨瞻率先持盾抢出。魏延却摆手制止,目光扫过刘禅苍白的脸,又掠过洞中每一张年轻的面孔,最终落在那面残旗之上。他忽然咧嘴一笑,齿间血丝蜿蜒,竟透出几分少年般的桀骜。

    “陛下,莫忧。”他声音低下去,却奇异地清晰,“此山……终是汉家山!”

    说罢,魏延竟猛地调转马头,单臂擎旗,策马向箭雨最密处冲去!黑马四蹄腾空,如一道决绝的赤色闪电,撞入林间。刹那间,箭矢如蝗,黑骏哀鸣倒地,魏延却借势滚落,单膝跪地,右臂撑地,左手仍死死攥着旗杆,将那半幅“汉”字,高高举向苍穹!

    林中伏兵惊骇,蜂拥而出。魏延却不退反进,残旗如矛,直刺当先一将咽喉!那人猝不及防,喉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魏延顺势夺过其腰刀,反手劈开第二人头盔,刀光如电,血雾弥漫。他左臂垂落,仅凭右臂与双腿,竟在重围中劈开一条血路,硬生生将追兵阻于洞口三十步外!

    刘禅双目赤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想冲出去,却被杨瞻死死按住肩膀。洞外,魏延的吼声已渐嘶哑,却愈发高昂:“汉!汉!汉——!”

    最后一个“汉”字出口,他猛地将残旗掷向山崖,旗杆撞上嶙峋怪石,轰然折断。魏延仰天长笑,笑声未绝,数十支长矛已穿透他胸背。他身躯剧震,却依旧挺立,如一根烧至通红的铁钎,钉在邙山赭色的土地上。直到最后一支矛尖刺穿他后颈,那高举的右手,仍向着洞窟方向,缓缓摊开——五指箕张,掌心朝上,仿佛要托起整个沉坠的暮色。

    山风呜咽,卷起漫天枯叶,如无数金箔般飘落于魏延尸身之上。

    洞中寂静无声,唯余火把噼啪爆裂。刘禅缓缓抬起手,抹去眼角一行滚烫的热泪,指尖沾湿,却未拭净。他盯着魏延摊开的那只手,盯着那五指朝天的姿态,忽然俯身,拾起地上半截断戟,用尽全身力气,在洞壁坚硬的岩层上,刻下三个歪斜却力透石髓的大字:

    汉!山!魂!

    刻罢,他直起身,面向洞中所有龙骧郎,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魏延之魂,即我汉山之魂。今日所见,不许哀泣,不许悲号。尔等记住——此山,从此姓刘;此土,自此为陵!”

    洞外,伏兵终于试探着靠近。魏延尸身屹立不倒,血已流尽,凝成紫黑硬壳,唯那摊开的右手,五指如爪,深深抠入泥土,仿佛仍在抓握着不肯散去的天地正气。

    同一时刻,千金渠北岸,魏延断后之处。

    王凌勒马立于渠畔,望着对岸硝烟渐散的战场,久久未动。他身后,虎步监薛齐策马近前,声音低沉:“伯约,魏延……殁了。”

    王凌没有回头,只轻轻点头,目光仍锁在对岸一座孤零零的烽燧台。台上残旗半卷,旗杆折断处,赫然插着半截染血的赤旗——正是魏延掷出的那面。风过处,旗帛猎猎,如招魂幡。

    “传令。”王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全军……收兵。”

    “收兵?”薛齐愕然,“伯约,汉军南营已溃,北寨空虚,正是……”

    “正是什么?”王凌蓦然回首,眼中不见胜色,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正是该让魏延……安息。”

    他调转马头,玄色披风在秋风中翻涌如墨云。行出三里,忽又勒缰,遥望邙山方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魏延啊魏延……你这一死,倒是替我……斩断了最后一根缚索。”

    话音落处,山风骤急,卷起漫天黄叶,遮天蔽日。

    洛阳城西南,承明门。

    司马懿独立城楼,青衫广袖,手执一卷竹简,目光却越过瓮城,投向邙山轮廓。城下,州泰、王基诸将率残兵狼狈入城,甲胄歪斜,旌旗破碎,士卒拖着断矛败戟,如丧家之犬。城头魏军士卒默默让开道路,无人欢呼,亦无人喝骂,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面孔,映着西沉的残阳。

    司马懿合上竹简,递予身旁长史颜斐:“此卷《春秋》,请颜长史归府之后,细细抄录三份。一份送至邺城,一份存于府库,一份……焚于灵帝庙前。”

    颜斐双手捧过,心中凛然。焚于灵帝庙前?那是何等僭越!可他垂首,不敢多问一字。

    司马懿负手踱至垛口,俯视城下溃兵。一名小校跌跌撞撞奔至城门下,浑身浴血,嘶声哭嚎:“将军!贾栩将军……被擒了!州泰将军……断后被围……王基将军……”

    话未说完,司马懿已挥手示意城门缓缓落下。沉重的榆木门轴发出呻吟,将那哭嚎声与溃兵绝望的眼神,一并关在了洛阳之外。

    “骠骑将军……”颜斐忍不住低唤。

    司马懿望着城门外最后一缕斜阳,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颜长史可知,何为‘偏安’?”

    颜斐一怔,迟疑道:“偏安者,苟且一时,不思进取也。”

    “错。”司马懿摇头,目光如古井深潭,“偏安者,非不进取,乃知不可进,故暂安之,以待天时。今日之败,非败于汉,实败于……人心已散,天命已移。”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冰冷的砖石,感受着暮色里沁出的寒意:“曹休持弱凌强,窃汉鼎而踞,其势如朽屋悬于危崖。我等居其檐下,若一味粉饰,不过同为朽木。与其共焚,不如……择木而栖。”

    颜斐浑身一震,冷汗涔涔而下,几乎握不住手中竹简。

    司马懿却不再看他,只将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汉军营垒的方向,是刘禅所在的方向,更是……天下正朔所在的方向。他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温润如玉,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传我将令。”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今夜子时,开承明门,放汉使入城。”

    颜斐失声:“将军!”

    “不必多言。”司马懿抬手,止住他,“洛阳,已无守之必要。我司马懿……亦无殉城之志。”

    城楼下,最后一抹夕照沉入邙山阴影,天地间,唯余浩荡秋风,吹过断戟残旗,吹过未干的血迹,吹过沉默的城垣。风声呜咽,仿佛大地深处,正有一座旧王朝的棺椁,在无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