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王业不偏安: 第560章 进攻!
尽管只是一段不足十丈宽阔的城墙被轰崩,但它所造出的动静依旧称得上骇人心目。
城墙内凹下陷,出现一段七八丈宽阔犬牙交错的豁口。
豁口两侧残存的城墙上,那些堪堪立在边缘、侥幸未曾坠落的魏军...
洛阳城西,承明门内,断垣残壁间犹见焦痕未冷。魏军溃卒撞门而入时,守门校尉仓促点起火把焚毁门楼,火势却只烧了半边,余下半截木梁斜斜悬着,在晚风里吱呀作响,仿佛一具垂死之人的喉骨在喘息。汉军入城后并未纵火屠戮,而是分队持矛肃清街巷,凡持械拒者立斩不赦,余者皆令解甲伏地。有老卒蜷于坊墙根下,怀中尚抱半块干硬粟饼,见汉旗过处,竟颤巍巍爬起,将饼高举过顶,口中喃喃:“光武爷……光武爷显灵了……”话音未落,便被身后亲兵搀起,裹入收容营中。
此时天色已暮,邙山余晖如血泼洒在洛水之上,映得水面浮金碎玉,又似无数未冷的刀锋在粼粼跳动。刘禅未入皇宫,亦未宿于南宫旧殿,而命人于承明门外搭起一座三丈见方的行帐,帐前不设九重帷幕,唯悬一盏素帛灯笼,灯下置案三尺,案上青铜樽中盛清水一碗,旁列竹简数卷——非是奏疏军报,乃是阵亡将士名籍初录。赵广亲自捧册入帐,跪呈于案左,泥靴上还沾着邙山黄土与未干血痂。刘禅未翻阅,只以指尖抚过竹简粗粝纹理,良久方道:“传句扶、爨习、孟琐、陆灵四将,携麾下每曲曲长以上,即刻来帐。”
须臾,四将并二十余曲长鱼贯而入。人人甲胄未卸,战袍撕裂处尚露皮肉,有的臂缠布条渗血,有的颊侧箭镞未拔,唯双目灼灼如炭火余烬。刘禅起身,自案后取过一柄短匕,刃长不过八寸,寒光凛冽,乃昔年先主所赐“断蛟”,随身十载未曾出鞘。他缓步至句扶面前,左手按其肩甲,右手持匕,倏然划破自己左掌心——血珠迸溅,滴入案上清水碗中,殷红如梅。
“朕今日不以天子之尊加诸尔等,但以同袍之血,盟此战誓。”刘禅声不高,却字字凿入砖地,“自今而后,凡我汉军将士,无论出身贵贱、籍贯南北、投效早晚,但持忠勇赴阵者,生则共食一釜,死则同葬一丘!”
句扶喉结滚动,忽单膝跪地,右拳击左胸,甲叶铿然:“臣句扶,愿为陛下执矛前驱,百死不回!”
爨习紧随其后,蛮语混着汉语吼出:“爨习在此!蛮中儿郎,刀头舔血,从无二心!”
孟琐亦跪,额头触地:“孟琐不敢忘骠骑将军教诲——死战不退,便是活路!”
陆灵最后一个跪倒,脊背挺直如铁枪:“臣陆灵,虎步军上下,愿随天子,血洗邙山!”
刘禅俯身,亲手扶起句扶,再扶爨习,最后双手托住陆灵双臂,目光扫过满帐血衣:“朕知尔等鏖战终日,腹中空空,臂腿酸麻,伤口灼痛。然此刻不饮不食,不裹不眠,只因一事未决——”他顿住,转身掀开帐角垂帷,帐外火把通明,照见二十具并排覆白布之尸,布下轮廓分明,皆是阵亡将士遗体,“此二十三人,皆于金墉城下力战至最后一息。其中七人,尸首残缺,面不可辨;三人,身中十二矢以上,箭杆犹插在骨缝里;更有五人,临终犹攥敌军断戟,指节已嵌入铁锈。”
帐中寂然,唯闻粗重呼吸与火把噼啪之声。爨习忽然摘下头盔,露出额上新添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他抹了一把脸,血汗混流:“陛下,臣愿领三百飞军,明日寅时便出发,循魏延溃兵踪迹,追至函谷关外——只要活着的,一个不放;死了的,尸骨也要抢回来!”
刘禅摇头:“不必追远。魏延已败,曹休已殁,王凌樊能俱降,洛阳以西再无可战之师。朕要你们做的,是今夜——”他指向那二十具遗体,“亲手为袍泽净面、束发、裹尸、钉棺。每一具棺木,须刻姓名、籍贯、所属曲队、阵亡时辰。若姓名不详者,便刻‘大汉忠烈’四字,棺底压一捧邙山黄土,棺盖留三寸缝隙,待明日日出,让光武爷的晨光,先照进他们眼里。”
众人齐应,声震帐顶。刘禅又召赵广上前,自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铸“大汉忠烈”四字,背面阴刻“建兴十四年七月廿三日邙山北麓”,递与赵广:“此为首批忠烈牌,明日卯时,由你率龙骧郎,亲送至洛阳太学旧址。朕已命人拆了讲堂,改作忠烈祠——不供香火,不塑金身,唯悬此牌于壁,下设素案,案上清水一碗,粟米一捧,竹简一卷。凡入祠者,须赤足,须默立,须自取清水盥手,然后方得观牌读名。”
赵广双手接过,铜牌尚带体温,沉甸甸压得腕骨微颤。刘禅复取竹简一卷,竟是亲笔所书《邙山忠烈铭》草稿,墨迹未干:“朕已命杨戏润色,明日辰时颁行全军。铭文末句,朕亲定八字——‘魂归邙岭,气壮河岳’。此八字,非朕所撰,乃句扶将军阵前嘶吼,被亲兵录下,朕记于心,今付诸笔。”
句扶浑身一震,眼中血丝密布,却有泪。爨习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好!就这八字!比什么‘忠贯日月’都硬气!”
刘禅忽问:“陆灵,你麾下虎步军,今存多少?”
“回陛下,整编后尚存三千二百一十七人,轻伤可战者一千四百,重伤需静养者五百零三,阵亡六百二十一,失踪十九。”
“失踪十九?”刘禅眉峰微蹙。
“是。皆于承明门破时,追溃卒入宫墙夹道,再未现身。臣已遣斥候搜寻三遍,唯见血迹断续至玄武门内枯井旁,井口绳索尚在,井壁有蹬痕——恐已坠井。”
刘禅沉默片刻,忽取案上清水碗,倾半碗于地:“十九忠魂,朕记下了。传令工曹,明日便掘井清淤,若尸骸尚存,以金漆木匣盛殓;若仅余白骨,亦收于陶瓮,瓮底刻名,瓮身绘虎步军徽。此瓮不入忠烈祠,而置朕寝帐外廊——朕每日出入,必见之。”
帐内诸将齐齐躬身,无声胜雷。此时帐外忽有急报:姜维遣使飞骑来报,言司马懿弃寨遁走,洛阳东、北二面寨垒尽为汉军所据,唯南宫残部尚据文昌殿负隅,然粮秣断绝,箭矢将尽,守将钟毓遣使乞降,愿献宫中图籍、府库账册、先帝印玺三十六枚,唯求保全宗族性命。
刘禅听罢,只淡淡道:“准降。然图籍账册,须由尚书台、御史台、中书省三方共验;印玺三十六枚,尽数封存,待朕亲启。钟毓本人,押赴承明门下,当众宣读降表,然后——”他略停,“授其一职,专司修缮北邙诸陵。俸禄照旧,但须每日亲赴原陵洒扫,直至朕亲祭之日。”
使者喏喏而去。刘禅复召向充、胡济等文臣入帐,诸人面色犹带惶愧,垂首不敢仰视。刘禅却未斥责,反命人取来数卷绢帛,铺于案上,乃洛阳城坊图、宫室图、太仓图、武库图、北邙陵寝图,图上朱砂标注密密麻麻,尽是汉军已控、待控、需修、当查之处。“朕今夜不议告庙,不议朝仪,唯议三事:一曰收尸,二曰疗伤,三曰修陵。”他手指点向北邙陵寝图,“光武原陵,朕已令陵台令率百人先行整饬;其余安帝、顺帝、冲帝、灵帝四陵,明日卯时起,各拨五百士卒,配匠人三十,分四路同步修缮。非为装点门面,实因陵园垣墙坍塌,野狐巢穴遍布,盗洞星罗棋布——若不速堵,冬雪一至,冻土崩裂,棺椁必毁。朕要的是夯土筑墙、瓦砾覆顶、石阶铺平、松柏补种,三日内务必完成。”
向充欲言,刘禅抬手止住:“卿等或谓此举劳民伤财?朕倒以为,修陵之费,不及一餐犒军之资;护陵之功,胜过千篇颂德之文。昔日董卓掘陵,盗取金玉,毁坏棺椁,此乃国之大辱;今我大汉收复故都,若任先帝陵寝荒芜如冢,岂非坐视国耻延续?修陵非为媚神,乃为正纲常、立规矩——谁毁汉陵,谁便是汉贼;谁护汉陵,谁便是汉臣!”
胡济忽趋前一步,声音微颤:“陛下……臣斗胆,请调三百精锐,专守原陵。非为护土木,实为护那日将军们跪拜之处,护那碗清水,护那柄断蛟匕首留下的血痕……”
刘禅凝视胡济良久,忽展颜:“善。便以龙骧郎中精锐三百,号‘守陵营’,隶于陵台令,然直受朕诏。营中将士,每旬轮值,轮值之日不得饮酒、不得佩刃、不得喧哗,唯诵《光武本纪》一章,扫陵台三级,拭碑文一字。朕已令杨戏拟《守陵营诫》,明日颁下——首句便是‘守陵即守心,扫尘即扫念’。”
帐内文武,至此再无人敢议告庙。刘禅遂命撤去酒肉,唯留粟饭一釜、菜羹一瓮、清水十碗。他亲执勺,先盛一碗饭,置于案上遗体旁;再盛一碗羹,放于第二具遗体旁;如此连盛二十碗,碗碗热气腾腾。而后他端起一碗清水,走向句扶:“句将军,你替朕,敬这二十位兄弟第一碗。”
句扶双手捧碗,跪行至第一具遗体前,缓缓倾水于地:“兄弟,喝口凉水,解解渴。”
再至第二具:“兄弟,水是甜的,记得吗?咱在汉中练兵,喝的就是这味儿。”
至第七具,他声音哽咽:“兄弟,你儿子满月酒,俺还没给你备好酒呢……”
帐中无人啜泣,唯有吞咽声、呼吸声、水滴落地声,混成一片沉厚如鼓的寂静。刘禅默默看着,忽然解下腰间革带,抽出内衬一方素绢——乃皇后所绣,一角尚有未完工的云纹。他以断蛟匕首割下三寸见方一块,蘸自己掌心血,在绢上写下“忠烈”二字,字字如刀刻。随即取针线,亲手将此绢缝于句扶战袍左襟内里:“此非赏赐,乃信物。日后若有人疑你功绩,或谤你出身,你便亮此绢——天子血书,为尔证清白。”
句扶低头,只见那血字在烛光下幽幽发暗,仿佛活物般搏动。他喉中咯咯作响,终未出声,只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震得帐中尘灰簌簌而落。
此时帐外更鼓敲过三响,已近子时。刘禅忽唤:“孟琐何在?”
“臣在!”
“你率五百飞军,今夜不歇,沿洛水东岸布哨五十里,防魏军残部夜渡反扑。若遇溃卒,不杀不擒,只以火把驱散,令其奔函谷而去——朕要他们把‘魏延败、曹休死、洛阳陷’的消息,一并带到长安城下。”
孟琐领命而出。刘禅复对爨习道:“爨将军,你部蛮兵善攀援,今夜即赴邙山北坡,寻三处隐秘岩穴,掘土为坑,深三尺,阔五尺,坑底铺松针,坑上覆厚毡——此为临时停灵之所。明日辰时,所有阵亡将士遗体,皆移入岩穴暂厝,待忠烈祠落成,再行大葬。”
爨习轰然应诺,转身欲走,刘禅却又唤住:“爨将军稍候。”他取过案上一柄青铜短剑——乃洛阳武库所出,剑脊铭“建武三年造”,剑柄缠黑丝,刃锋微钝,显然久未开刃。“此剑出土于原陵陪葬坑,朕亲验过。剑虽旧,锋虽钝,然建武年间铸剑师之匠心,仍在。”刘禅将剑递与爨习,“你带去,插于每一处岩穴入口。剑柄朝北,剑尖向南——示我忠魂,永镇邙山。”
爨习双手捧剑,青铜冰凉,却似有余温自剑脊透入掌心。他忽然想起幼时阿爸说过的话:“山神不认金银,只认血与铁。”当下不再多言,只将剑横于胸前,深深一躬,大步踏出帐外。
帐中渐次空寂,唯余刘禅独坐案前,灯影摇晃,映得他面庞半明半暗。赵广悄然捧来新换的清水,刘禅却不饮,只以指尖蘸水,在案上写下一个“汉”字。水迹蜿蜒,尚未干透,他忽以掌抹去,复写一“战”字;再抹,再写“忠”字;三抹,三写“义”字。最后四字连成一线:“汉战忠义”。水痕将干未干之际,他取断蛟匕首,就着烛火将匕尖烧得赤红,猛然刺入“义”字中心——嗤一声轻响,水汽蒸腾,焦痕如烙,四个字顿时化作焦黑印记,深嵌木纹。
帐外东方微白,邙山轮廓渐显,洛水之上薄雾弥漫,如一幅未干的水墨长卷。刘禅起身,推开帐帘,晨风扑面,带着泥土与血腥未散的气息。他遥望原陵方向,那里已有几点灯火,在熹微中明明灭灭,宛如星子坠入人间。身后,句扶、爨习等人静立如松,甲胄在晨光里泛出冷硬光泽,仿佛二十具新铸的青铜俑,正默默守护着这片刚刚重归大汉的土地。
远处,承明门残破的城楼上,一面汉军赤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翻卷,露出底下一行墨书小字——那是昨夜龙骧郎悄悄添上的,字迹稚拙却力透旗布:“魂归邙岭,气壮河岳”。
刘禅久久伫立,未发一言。天光渐亮,终于漫过邙山脊线,泼洒下来,将整座洛阳城,连同城外千疮百孔的田野、蜿蜒如带的洛水、苍翠如盖的邙山,尽数镀上一层淡金。那光芒拂过原陵封土,掠过金墉城堞,照进承明门断裂的门臼,最后停驻在刘禅脚边一株野草上——草尖露珠晶莹,折射出七彩光晕,仿佛一颗微小的、不肯熄灭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