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王业不偏安: 第583章 欺朕刀不利乎!
刘禅回到长安的时候,已是五月十五。
但他并未在长安逗留。
只与镇守临晋前线的陈祗、魏昌等文武召对了一番。
之后在长安召见、嘉奖了张裔、张翼、陈震等留守的大臣,最后把魏兴等府兵在长...
轰隆——!
第二枚巨石砸落时,整座府邸的青砖地面竟如薄冰般寸寸龟裂,碎石激射如雨,撞在廊柱上迸出刺耳锐响。华歆正欲奔出院门,却被一截飞溅的梁木横扫腰际,整个人踉跄扑倒于阶前,半边官袍已被溅起的灰土染成赭色。他顾不得喘息,只仰头望向那被砸塌的东角望楼——那里原是王凌亲设的军机房,三日前还堆满兵符、舆图与各营哨报,此刻已成一片断椽残瓦的焦黑废墟。
“火!快救火!”杜袭嘶声喊道,声音却在第三声轰鸣中彻底湮没。
第三枚石弹不偏不倚,正中姜维府邸后院那口深达三丈的蓄水井。井壁青石炸裂,泥浆裹着断木冲天而起,又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浇得满院人湿透如鬼。更骇人的是井底深处,赫然露出一道斜插地下的暗道入口——那是工匠为防城破所掘的秘道,入口处铁栅犹存,但栅栏已被震得扭曲变形,缝隙间隐隐透出硫磺与松脂混杂的焦糊气味。
桓范扑到井沿,俯身细看,脸色骤然惨白:“……地道?蜀寇早知此道?!”
话音未落,第四枚石弹已至。
这一弹未落于府内,而是狠狠砸在洛阳南宫西墙根下。夯土高墙应声崩塌十数丈,烟尘腾起三十余尺,竟将半轮明月都遮蔽了片刻。烟尘未散,南宫方向忽有火光冲天而起——不是寻常篝火,而是数十处同时燃起的赤焰,焰心泛着诡异青白,火苗窜起两丈有余,舔舐着宫墙上的铜雀瓦当,发出噼啪爆裂之声。
“猛火油!”夏侯衡失声惊呼,“他们……他们把油泼进了南宫?!”
没人答他。因为此时,西明门方向亦传来连串闷响,似有巨物接连撞门。众人这才惊觉:方才四枚石弹,竟分袭姜维府、南宫西墙、西明门瓮城,以及……金墉城东角那座早已荒废的太庙配殿!四点齐发,方位精准如尺量,力道之沉,竟使整座洛阳城的地脉都似在微微颤抖。
曹休在建春门城楼听得这阵雷音,猛地攥紧腰间佩剑。他身后两名亲兵面无人色,一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火把,另一人裤管已洇开深色水渍。曹休却只是盯着西明门方向浓烟里若隐若现的汉军旗影,喉结上下滚动,一字一顿道:“传令……所有校尉以上,即刻弃守西明门、上西门、建春门三处城墙,全军退入南北宫及金墉城内,闭门死守!再命辛毗、华歆速调民夫,用沙袋石料,把南宫、北宫之间所有街巷全部堵死!”
“可……可南宫已起火!”传令兵声音发颤。
“烧便烧了!”曹休目眦欲裂,“总好过让蜀寇从地道里杀出来,直捅我腹心!”
话音刚落,西明门方向忽有一骑绝尘而来,甲胄焦黑,肩头插着半截断箭,正是王凌麾下斥候。那人滚鞍下马,跪在曹休脚边,嘶声道:“大司马!西明门……西明门地底……塌了!底下全是……全是火!火里……火里有人影!”
曹休一把揪住他衣领:“什么人影?!”
“不……不知!黑乎乎的……手里拿着钩镰、短斧……还……还举着火把!”斥候咳出一口黑血,“他们……他们是从金墉城那边挖过来的!地道口……就在西明门箭楼底下!”
曹休松开手,那斥候瘫软在地,浑身筛糠般抖动。曹休却缓缓松开剑柄,反而笑了,笑声干涩如砂纸刮过石板:“好……好一个诸葛亮……好一个刘禅……”他抬头望向南宫方向愈发明亮的青白火焰,忽然抬手抹去额角冷汗,“传令田豫,不必等明日了——今夜子时,命他率全部胡骑,自首阳山急袭邙山汉军营垒!要快!要狠!要让他亲眼看看,谁才是这洛阳真正的主人!”
建春门上,风卷着硝烟与焦味扑面而来。曹休解下腰间虎符,亲手交予一名满脸炭灰的千人将:“持此符,即刻赴南北宫,告诉王凌……就说,今夜若失南宫,明日便不必再见我了。”
那千人将捧符疾奔而去。曹休独立城楼,望着洛阳城中四起的火光,忽然想起幼时在谯县听族老讲过的故事:古有神匠铸九鼎,鼎成之日,地火喷涌,熔岩如龙,焚尽百里山林。彼时他嗤之以鼻,只道是妄言。今日方知,人力若合天时、地利、奇巧、意志于一体,真能化身为地火之龙。
他转身走下城楼时,脚步竟比来时轻快几分。身后,建春门厚重的包铁门正被士卒们用巨木死死顶住,门缝里渗进来的风,已带着灼人的热浪。
同一时刻,洛阳南宫西侧,一道被猛火油浸透的宫墙轰然垮塌,烟尘中现出数十条矫健身影。为首者头缚赤巾,左手执盾,右手横握一柄锯齿短刀,刀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尚未凝固的青黑色油膏。他身后跟着的,是薛齐、霍弋、梁绪三人,再往后,则是平难义军的武七、高慎之,以及吴将周鲂族侄周机、东吴降将唐咨——八人皆未披甲,只着皮袄,腰间悬着火折、钩索与装满猛火油的小陶罐。
“就是此处。”薛齐低声道,声音压得极细,却字字清晰,“姜维府地道出口,在东南角柴房地下;南宫火道,在西墙第三道女墙下方;西明门箭楼地窟,在……”
他话未说完,周机已猱身跃入断墙豁口,赤巾在火光中一闪即逝。唐咨紧随其后,手中火折“嚓”一声擦亮,幽蓝火苗映亮他半张脸:“薛将军,莫数了——火已烧穿三重宫墙,地道里的弟兄,该出来了。”
果然,话音未落,西明门方向一声闷响,似有巨锤擂鼓,紧接着,那处坍塌的箭楼基座处,泥土簌簌滑落,竟缓缓拱出一只沾满泥浆的手。那只手五指箕张,掌心赫然烙着一枚朱砂小印——兴汉。
霍弋上前一步,蹲身扶住那只手,用力一拽。泥浆哗啦倾泻,露出一张年轻却覆满煤灰的脸,正是金墉军中一名屯长。他呛咳两声,吐出满口泥水,哑声道:“……地道里……还有十七个弟兄……炸塌了两处岔口……火油罐……只剩三个了……”
薛齐二话不说,解下腰间油罐塞过去:“往南宫方向去!见火就泼!见门就烧!记住,只烧门楣、窗棂、廊柱接榫处——别烧承重梁!”
屯长点头,转身钻回地洞。不多时,又有数条人影陆续爬出,皆赤巾裹头,腰悬油罐,背上还背着用麻布裹紧的短矛。他们并不言语,只彼此对视一眼,便如游鱼般散入南宫废墟的阴影里。
此时,南宫火势已不可遏制。猛火油遇火即燃,火苗竟能逆风而上,沿着宫墙琉璃瓦的沟槽一路攀援,将整片西宫屋顶烧成一条赤红火龙。火光照亮了宫墙内侧——那里竟密密麻麻钉着数百枚铜钉,每枚铜钉下都垂着一根细如发丝的漆线,线尾系着黄豆大小的火药丸。火舌舔舐之下,漆线悄然熔断,火药丸纷纷坠入下方堆积的柴草堆中。
轰!轰!轰!
一连七声爆响,南宫内廷三座藏书阁同时腾起烈焰。火光中,无数竹简、帛书被气浪掀上半空,如黑蝶纷飞,旋即被烈焰吞噬。那些竹简上,尚有墨迹未干的《魏律》《九品官人法》残篇,以及王凌亲笔批注的《洛阳戍守图》。
而在南宫火光映照不到的阴影里,洛阳城南,一座不起眼的民居屋顶上,甘政正静立如松。他脚下,是数十名头缚赤巾的士卒,人人手持强弩,弩矢箭镞皆涂成乌黑——那是掺了剧毒乌头汁的淬毒箭。他们前方,正是洛阳南城最薄弱的宣阳门。此刻,宣阳门城楼上灯火通明,守军往来如织,浑然不觉死神已悬于头顶。
甘政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成拳。
刹那间,数十支毒箭离弦而出,无声无息没入城楼灯笼之中。灯油遇毒即燃,火焰瞬间转为幽绿,继而“砰”地爆开,绿色火球如流星般坠向城楼各处。守军惊惶奔走,却不知这些火球落地即炸,火屑四溅,沾衣即燃,顷刻间将整座城楼化作一片鬼火炼狱。
“开城!”甘政低喝。
宣阳门内,早已埋伏多时的内应——两名被俘后假意归顺的魏军司马,此刻正挥刀劈开门闩。沉重的包铁木门“吱呀”开启一道缝隙,门外,唐咨已率三百义军如潮水般涌入。他们并不攻城,只将一捆捆浸透猛火油的干柴、一罐罐密封的火油,尽数倾倒在宣阳门内侧的城门洞中。
“点火!”唐咨怒吼。
火折划亮,幽绿火苗舔舐油柴,轰然腾起丈许高火墙。热浪翻滚,城门洞内温度骤升,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唐咨却率众转身便退,只留下熊熊燃烧的烈火,在宣阳门内疯狂肆虐——火势愈烈,城门洞内的空气愈稀薄,而宣阳门对面,正是洛阳南宫的后宫禁苑!
同一时间,上西门方向。
姜维率句扶、狐晋等将,正指挥士卒将最后一车沙袋倾倒入壕沟。沟内尸骸与鹿角已被火油浸透,此刻火星溅落,立刻燃起一片橘红火海。火焰映照下,姜维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越过火海,死死盯住对面那堵由泥包沙袋 hastily 堆砌的临时城墙。
“传令,”姜维声音不高,却穿透火啸,“所有弓弩手,目标——对面城墙垛口后,所有晃动的人影。放箭!”
霎时间,千余支火箭如赤色暴雨,射向那堵摇摇欲坠的沙袋墙。箭矢钉入泥沙,尾羽犹在震颤,火油便顺着箭杆流淌而下,浸透沙袋。火势自下而上蔓延,沙袋受热膨胀,内部湿泥迅速蒸干,墙体开始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再射!”姜维厉喝。
第二轮火箭再度覆盖。这一次,沙袋墙终于承受不住,自中段轰然垮塌,露出后面仓皇奔逃的魏军身影。句扶大吼一声,率五百死士踏着尚未熄灭的火海冲过壕沟,手中钩镰专砍魏军腿弯,短斧专劈魏军盾牌接缝。狐晋则亲执火把,将一罐罐猛火油泼向魏军囤积在城门后的粮草堆。
烈焰冲天而起,照亮了上西门内侧——那里,竟赫然停着数十辆未及拆卸的攻城云梯!原来魏军为防汉军再攻,竟将缴获的汉军云梯拖入城中,准备稍后拆解。此刻,这些云梯已被火油浸透,烈焰顺着梯身攀援而上,竟在城门内侧搭起了一座座燃烧的“天梯”。
姜维立于火光之中,玄甲映着跳动的赤焰,忽而扬声长啸:“火起南宫!火起宣阳!火起西明!火起上西!洛阳四门,皆在我手!诸君——随我,破城!”
他话音未落,上西门那堵摇摇欲坠的沙袋墙后,竟真的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嚎与兵刃相击之声!原来,被姜维刻意放过的几名魏军溃兵,此刻正被追兵逼入死角,在沙袋墙后自相残杀——这是甘政事先安排的疑兵之计,只为让魏军误以为上西门已被突破。
恰在此时,北邙山方向,忽有狼烟三道冲天而起,赤红如血。
姜维仰首望去,嘴角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转身,面向洛阳城内火光最盛之处,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南宫方向,声音如金石交击:
“陛下诏曰——洛阳既破,宗庙社稷,当复旧观!”
话音落下,整个洛阳城仿佛都在回应。南宫烈焰中,一只烧得半焦的铜雀衔环,轰然坠地,碎成三片。其中一片,正巧滚至姜维战靴之前,铜雀眼中,犹映着半轮清冷的月。
而此刻,建春门上,曹休亦抬头望月。他看见那轮明月边缘,竟染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血色。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曾为他卜了一卦,卦象曰:“火德当旺,然需借水势而流,否则烈焰焚身,反噬其主。”
他怔怔看着那抹血月,喃喃道:“……水势?洛阳……何来水势?”
风掠过他焦黑的战袍,卷起一缕硝烟,飘向南宫方向。那里,烈焰正舔舐着千年宫阙的脊兽,也舔舐着一段即将终结的旧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