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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王业不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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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王业不偏安: 第588章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成都。

    中领军向宠府大门紧闭。

    御史大夫向举前来叩门。

    门房早早得了向宠之命,任谁敲门都不许作声,更不许开门,此刻虽听得向举自报名头,却充耳不闻。

    然而过不多时,向宠之子向...

    夕阳沉入邙山脊线,余晖如熔金泼洒在洛水之上,碎成万点粼粼波光。刘禅立于南宫玄武门阙,衣袂被晚风拂得微微翻卷,目光却未随水光游移,而是牢牢钉在远处——金墉城方向,几缕青黑烟柱正倔强地升腾,那是拆城的火把在暮色里燃起的信号。白日里尚存的断壁残垣,此刻已显出更狰狞的轮廓,仿佛大地被生生剜去的疮口。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赵广捧着一卷竹简趋步近前,低声禀道:“陛下,宗预刚自东市归来。洛阳大族十二家,已尽数召至南宫偏殿候旨。唯独弘农杨氏,其家主杨阜称病不出,只遣了族中庶子代为应召。”

    刘禅并未回头,只将手背于身后,指节缓缓叩击腰间玉带钩,发出极轻的“嗒、嗒”声。“杨阜?”他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病得倒巧。昨夜金墉火起时,他府上护院倒是比洛阳令的兵卒还早半个时辰冲进北市,抢了三车绸缎、两箱铜钱,连隔壁李氏米铺的粮仓都撬开了半扇门板。”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传朕口谕,着宗预持虎符,即刻调五百龙骧郎,围弘农杨氏府邸。不许伤人,但凡有私藏魏军甲械、隐匿逃卒、窖藏官仓粟米者,人赃并获,阖族籍没,田产充公,男丁发配西陲屯田,女眷没入掖庭为婢。”

    赵广呼吸一滞,垂首应诺,转身欲去。刘禅忽又开口:“且慢。”他终于转过身,暮色勾勒出他下颌清晰的线条,“告诉杨阜,朕记得他当年在曹丕朝中,曾上疏力谏‘不宜迁都洛阳,当固守长安以制关东’。那话,朕听着顺耳。若他真病得动不得,明日辰时,朕亲往杨府探病。他若能撑着坐起来,与朕对坐饮一盏茶,朕便信他三分病。若连茶盏都端不稳……”他指尖轻轻一弹腰间佩剑鞘,“那就请他安心养病,养到百年之后。”

    赵广领命而去。刘禅复又望向金墉方向,烟柱愈浓,风里已裹挟起灰烬的焦苦气息。他忽然问:“郭立何在?”

    “回陛下,郭立校尉正在阊阖门校场督造新砲。今晨已按陛下旨意,将两具‘流星砲’拆解重铸,改作可拆卸式‘破垒弩车’,射程减至三百步,然装填速倍增,专破坞堡土墙。”

    “让他停一停。”刘禅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明日卯时,带四具新弩车,随朕出城。”

    暮色渐浓,南宫灯火次第亮起。偏殿内,十二家洛阳豪强或坐或立,空气凝滞如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有人额角渗汗,有人捻须强笑,更有甚者手指无意识抠着紫檀案几边缘,留下几道浅白印痕。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法邈缓步而入,素袍未着朝服,只束一条青玉带,手中却无笏板,只握着一卷黄绢圣旨。他目光扫过众人,未见惊惶,亦无安抚,只平静道:“诸君久候。陛下有旨,宣。”

    十二人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脊背绷紧如弓弦。法邈展开圣旨,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磬石坠地:

    “……尔等世居洛邑,食汉禄,沐汉恩,值魏寇窃据,非但不能举义勤王,反多有馈献金帛、输纳粮秣、私通魏将之举。此乃附逆之实,岂容粉饰?然天恩浩荡,念尔等或迫于威势,或昧于利害,故特开生路:自即日起,凡主动呈报历年所助魏军钱粮数目、交出私藏魏军将校名册、献出隐匿官仓粟米者,既往不咎,且赐‘安民勋户’名号,减赋三年;若查实隐匿不报,或伪托病弱、托词推诿,一经察知,按律以从逆论处,族诛籍没,无赦!”

    旨意宣毕,殿内死寂。唯有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抬起头,是河内司马氏旁支的司马懿堂叔司马朗,他声音嘶哑:“丞相……我司马氏愿献出魏廷所授‘忠义侯’印绶,及……及曹休密授我等协防北宫的兵符三枚……只求……只求保全宗祠一脉香火……”

    法邈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颔首道:“准。司马公请起,印绶兵符,明日辰时,交予宗预。”

    司马朗如蒙大赦,伏地再拜,老泪纵横。其余诸人面面相觑,眼神闪烁,有人悄然松一口气,有人则脸色愈发灰败。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龙骧郎飞奔而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陛下急召!金墉急报!”

    法邈眉峰一蹙,接过信函,拆封略览,面色骤然一沉。他未发一言,只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旋即对殿中众人道:“诸君且散。明日午时,宗预自会登门,依旨行事。”言罢,竟不顾众人愕然,径直转身,步履如风,匆匆离去。

    他穿过重重宫闱,直抵百尺楼顶。刘禅负手独立阑干,身影被最后一线天光拉得极长,投在脚下青砖上,如同一道沉默的界碑。法邈无声上前,将密信递上。

    刘禅接过,借着天边残照,迅速扫过。信上墨迹犹新,是魏延亲笔:“……田豫残部遁入虎牢,然孟光未退,反聚众三万,已于今日申时拔营,直扑宜阳!韩擒虎率部迎战,初时小胜,斩首千余。然孟光悍不畏死,驱百姓为前驱,纵火焚野,宜阳东郊十里尽成焦土。韩擒虎恐损民力,不敢穷追,退守宜阳城……另,探马报,孟光军中,似有数骑身着魏廷‘羽林左监’甲胄,旗号晦暗,形迹可疑……”

    刘禅看完,将信纸缓缓捏皱,凑近一盏宫灯。火苗倏地舔舐纸角,橘红火焰迅速吞噬墨字,将那些焦灼的军情化作一捧灰烬,簌簌飘落于风中。

    “孟光……”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揉碎,“他倒真敢赌一把。”他忽而抬眸,望向法邈,眼中毫无惊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澈,“丞相以为,孟光此番倾巢而出,图的真是宜阳那座空城?”

    法邈神色肃然:“陛下明鉴。宜阳孤悬,无险可守,孟光若只为夺城,昨夜金墉溃败时便该动手。他必有所图——图的是陛下初定洛阳,根基未稳,欲以雷霆之势,斩断我军西归之路,逼我主力东返,使洛阳成孤悬之岛。更图以百姓为盾,污我王师仁义之名,动摇新附人心。”

    “正是。”刘禅点头,目光越过宫墙,投向西南方向,“所以他绕过新安、渑池,直扑宜阳,因那里离陆浑最近。陆浑关,是张表新降之军驻扎之地,亦是我军囤粮重地。孟光若能裹挟流民,突袭陆浑,烧我粮秣,再与虎牢田豫呼应,则伊洛之间,顿成死局。”

    他话音落下,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刘禅解下腰间佩剑,剑鞘古朴,剑柄缠着暗褐色旧皮——那是霍峻当年亲手所缚。他拇指缓缓摩挲着剑柄上一道细微裂痕,仿佛抚过一段早已逝去的峥嵘岁月。

    “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金铁交鸣,穿透暮色,“着姜维、陈式,即刻率本部精锐,星夜兼程,驰援宜阳!不必与孟光正面交锋,只须沿洛水西岸布防,截断其归路,断其粮道!着吴懿,引五千水师,封锁伊阙口,勿使一船一筏渡河!”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法邈:“丞相,洛阳城内,所有魏军俘卒,无论职级,凡通晓洛阳水道、沟渠、地道者,尽数提调出来。朕要他们,在今夜子时之前,画出一张《洛阳地下脉络图》——详至每一处暗渠、每一段废弃甬道、每一口枯井的位置与走向!”

    法邈心头一震,瞬间明白其意,郑重颔首:“臣,领旨。”

    刘禅不再言语,只是将手中剑鞘缓缓插入身旁石缝,剑鞘入石三寸,纹丝不动。他俯身,拾起地上那捧未尽的灰烬,任其从指缝间簌簌滑落,混入晚风,飘向金墉的方向。

    “丞相。”他忽然低声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昔年先帝白帝托孤,曾言‘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朕常思之,先帝所托,非仅社稷神器,更是这天下苍生的性命。今日洛阳城中,十万流离之民,其妻离子散之痛,岂异于伏后之悲、二皇子之冤?华歆鞭尸,是泄私愤;朕焚此信,非惧孟光,乃誓——此战,不为争一城一地,而为争这满城百姓,争这满目疮痍的活命之机!”

    法邈闻言,胸中气血翻涌,喉头哽咽,竟一时无法作答。他只能深深躬下身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金砖地面,久久未曾抬起。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洛阳。宫灯次第亮起,宛如星罗棋布。而城西,金墉废墟之上,火把连成一片赤红长龙,正沿着坍塌的城墙基座,一寸寸啃噬着昔日魏廷的象征。夯土在烈焰中发出沉闷的呻吟,巨大的梁木轰然断裂,火星如暴雨般迸溅,映亮了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那是刚刚从俘虏营甄选出的三千魏军降卒,此刻正挥汗如雨,用血肉之躯,亲手埋葬他们曾经效忠的王朝。

    同一时刻,洛阳南市,一座被战火熏黑的酒肆二楼,一扇糊着薄纸的窗悄然推开一条缝隙。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伸了出来,将一小包药粉,轻轻撒入楼下街心尚未干涸的血泊之中。药粉遇血,竟泛起诡异的幽蓝微光,随即无声无息地融入泥泞。窗内,一个瘦小身影缩在阴影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硬得硌牙的胡饼。他望着窗外燃烧的金墉,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叫阿丑,是昨日被龙骧郎从倒塌的民宅下扒出来的孤儿,父母尸身尚在瓦砾之下。今日,他被分派来帮厨,负责给拆城的士卒送水。没人知道,他偷偷藏下了半块饼,也没人知道,他每日清晨,都会悄悄溜到洛水边,将一块块碎瓦片,投入水中,口中反复默念:“娘,爹,回家……回家……”

    而就在阿丑投下第七块瓦片时,洛水上游,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然靠岸。船舱帘幕掀开,露出一张苍白而俊秀的脸,正是刘禅的近侍、宣义郎刘琰之子刘瞻。他手中并无文书,只有一方素绢,绢上墨迹淋漓,画着一幅粗陋却精准的洛水支流舆图,图上标注着十几个朱砂红点,其中一点,赫然指向金墉西侧,一处被芦苇丛掩映的废弃水门——那正是魏军秘建的运兵暗渠入口之一。

    刘瞻跳下船,将素绢小心叠好,塞入贴身内袋。他抬头,望向远处金墉冲天的火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的靴子。火光映在他瞳孔深处,跳跃,燃烧,却照不亮那双眼睛里深藏的、近乎悲悯的寒意。

    夜,正深。洛阳的伤口在火光中裸露,而愈合的针脚,已在无人注视的暗处,悄然开始穿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