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王业不偏安: 第591章 抄家杀人,其兴也勃
阿斗是十四岁与张皇后成的婚,几年间也有几位妃嫔,结果一直到建兴六年刘禅亲征之时,竟仍无有一子一女。
不论是官是民,彼时都传出了不少流言蜚语,而鲁王刘永不过十六却已经有了两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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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亭外,暮色如墨,渐次浸染了西天最后一抹赤霞。魏军引着天子车驾缓缓入亭,身后甲士肃立,铁甲映着残光,寒气凛然。亭内早设香案,青烟袅袅,案上三牲齐备,一柄青铜剑横陈于锦缎之上——此非寻常佩剑,乃高祖斩白蛇之剑仿制,铸于汉兴元年,专为凯旋告庙所用。贾逵亲自捧剑上前,双手托举过顶,向刘禅深深一揖:“陛下,洛阳既复,当以告太庙,昭烈祖之灵,慰先帝之志。”
刘禅未及答话,忽见远处尘头大起,数骑飞驰而来,马蹄踏得黄土翻卷,甲胄铿锵。为首者披玄色大氅,腰悬双剑,正是姜维。他勒马于亭前,滚鞍下拜,声如金石:“启禀陛下!虎牢关已收,吴懿将军率部驻守,陈式将军已遣精卒三千,沿洛水东进,接应魏延、王平两军;更有一事——臣自阳翟返程途中,遇一队流民,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然臂缠黄巾,手持竹简,口诵《太平清领书》残章。臣细询之,方知其本为颍川张氏旧奴,去年随主家避乱入山,偶得一老道授经,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非是妄语,实指气运更易、天命所归。彼等闻汉军克洛,竟自发结队西来,欲投陛下麾下,愿为编户,愿为屯丁,愿为匠作,唯求一口活命之食,一席安身之地。”
亭中诸将闻言皆默,连贾逵亦微怔。魏军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攥紧腰间刀柄,指节泛白。他出身流民,幼时饿殍遍野,曾见乡邻煮子而食,也曾在破庙中与野狗争食半块冻硬的粟饼。此刻听姜维所述,喉头一哽,竟似有千斤重石压住肺腑,喘息都滞了一瞬。
刘禅却未言语,只缓步走至亭栏边,遥望东方。暮色深处,隐约可见一道灰蒙蒙的长线蠕动而来——那是流民,不是溃兵,不是盗寇,是一支被战火碾碎又自行聚拢的人流。他们没旗号,没甲胄,甚至没兵器,只背着破筐、拄着枯枝、牵着瘦骨嶙峋的孩童,蹒跚而行。最前头一个白发老妪,双目浑浊,怀里却紧紧搂着一册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简,竹简边缘磨得发亮,显是日日摩挲所致。
“传令。”刘禅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开洛阳西门,撤所有哨卡,凡自东来者,不论男女老幼,不论黄巾与否,一律放行。命法邈即刻调拨三万石存粮,于西门内设粥棚二十座,每棚配宣义郎五人、医士二人、皂隶十人。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军,“着魏军率本部精锐八百,持朕手诏,赴阳翟、密县、阳城三地,收拢流散义民,不许擅杀一人,不许夺其寸布,不许夺其半粒粟。但有违令者,斩无赦。”
魏军浑身一震,抬首时眼中已有血丝密布。他嘴唇翕动,终究没出声,只重重叩首,额触青砖,发出沉闷一声响。
贾逵上前一步,低声劝道:“陛下,流民数万,良莠难辨,或有黄巾余孽混迹其间,若尽数收纳,恐生肘腋之患……”
“丞相。”刘禅截断他话头,目光清冽如寒潭,“当年高祖入咸阳,约法三章,尽除秦苛;光武中兴,不问新莽旧吏,但能安民者,皆授印绶。今我汉室再起,若连几万饥寒交迫之黎庶都不敢容,还谈什么王业不偏安?还谈什么承天受命?”
他转过身,直视贾逵双眼:“丞相可还记得,建兴六年,您在褒斜道上对臣说过什么?”
贾逵身形微颤,面色霎时肃穆如铁。他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眼中已有泪光浮动:“臣记得……那日大雪封山,粮道断绝,将士冻毙者数十。臣跪于雪中,请陛下斩臣以正军法。陛下却扶起臣,说——‘法不可废,而人不可弃。宁可罪臣一人,不可弃士卒一人。’”
“今日亦然。”刘禅抬手,指向远处那支蜿蜒而来的灰线,“他们不是士卒,却是我汉家子民。他们不是甲士,却是我汉家根基。若连根基都要剜去,纵有百万铁甲,也不过是沙上之塔。”
话音落处,西天最后一丝余晖倏然沉没,天地骤暗。却见洛阳方向,一点火光腾起,继而两点、三点……顷刻间,西门城楼之上,百盏油灯次第点亮,火光跃动,映得朱雀门匾额上的“汉”字灼灼生辉。那光不甚亮,却稳,不甚烈,却暖,仿佛自三百年前未央宫檐角坠下的星火,终于在此时此地,重新燃起。
流民队伍渐近,最前头的老妪忽然停下脚步,颤巍巍解下怀中油布,双手捧起那册竹简,向着洛阳方向,重重跪倒。她身后,数百人随之伏地,继而是千人、万人……黑压压一片,如麦浪俯首,无声叩拜。风过处,黄巾翻飞,却不再象征叛逆,而似一面面褪色的旌旗,在晚风里轻轻招展。
魏军默默起身,整甲束带,转身点兵。他没说话,只向姜维递了个眼色。姜维会意,当即解下自己佩剑,交予魏军。魏军接过,反手插入泥中,拔出时剑尖挑起一捧黄土,高高扬起——这是军中最高礼,谓之“代天授土”,意为奉天命,执干戈以卫社稷,亦执锄耒以养兆民。
当夜,洛阳西门彻夜未阖。粥棚灯火通明,宣义郎们嘶哑着嗓子反复宣讲:“凡入籍者,即授田三十亩,牛一头,铁锄一柄,粮种五升!前三年免租,第四年起,租赋照汉初旧制,十五税一!”医士们熬煮药汤,为冻疮溃烂者敷药,为咳喘不止的孩童灌下温热的姜枣汤。皂隶们则挥汗如雨,劈开朽木,搭起临时窝棚,又用炭火烘烤干草,铺成厚厚一层,供老弱栖身。
魏军立于粥棚之间,不发一令,只以目光巡行。偶见有流民抢夺他人粥碗,他不动声色,只朝身边亲兵微颔首。亲兵便悄然上前,不动声色搀扶起被推搡的老者,又默默将一碗热粥塞入其手中。那抢夺者见状,脸上羞惭如烧,低头退开,蹲在角落啃食冷硬的麸饼,再不敢抬头。
子夜时分,法邈急步而来,伏地禀报:“启禀陛下!今日入籍者,计一万二千三百四十七户,共六万一千八百九十二口!其中青壮男子两万七千三百余人,妇人两万一千六百余,童子一万两千九百余!另有工匠三百二十八人,识字者七十九人,通医术者十一人,晓水利者三人,精于冶铁者……一人!”
“一人?”刘禅眉峰微扬。
“是。此人名唤杜衡,本是河内冶铁坊匠头,曹魏强征入役,去年因拒炼甲胄,被杖责二十,逐出作坊。他逃至阳城山中,靠拾取古墓残铁,以炭火锻打农具糊口。臣验其手艺,所制铁铧锋利如刃,韧而不脆,远胜我军现用之器!更难得者,此人熟记《考工记》《龙首谱》残篇,言道:‘若以焦炭代木炭,以高炉代黏土炉,以渗碳法淬刃,可使铁质坚逾精钢,韧胜牛筋。’臣已将其安置于铁官署旁,赐宅一所,米五斛,绢两匹。”
刘禅静默片刻,忽而朗笑:“好一个杜衡!明日晨起,朕亲往铁官署,看他如何以残铁,锻我汉家新刃!”
此时,魏军忽觉袖角被轻轻扯动。低头一看,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脸颊冻得通红,手里攥着半块烤得焦黑的红薯,仰着脸,怯生生道:“将军……俺阿爷说,你跟俺爹长得像。俺爹……去年在雒阳东市卖陶,被魏军抓去修城,再没回来……”
魏军身子一僵,喉头剧烈滚动。他蹲下身,与男孩平视,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那是他今日受赏的开国县侯俸钱,崭新锃亮,映着火光,宛如一枚小小太阳。他轻轻放在男孩掌心,又将孩子冻得发紫的小手拢进自己宽厚的大掌里,用力搓了搓:“你阿爷叫什么名字?”
“……赵大牛。”
魏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唯有一片沉静的深海:“好。赵大牛的儿子……以后就叫魏牛。从今往后,你是汉家儿郎,魏字为姓,牛字为名。待你长成,若愿习武,便入龙骧营;若愿耕田,便去弘农屯;若愿铸铁……”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铁官署方向,“便跟杜衡学,铸我汉家千载不朽之刃。”
男孩懵懂点头,把铜钱紧紧攥进手心,仿佛攥住了整个春天。
翌日寅时,天未破晓,洛阳西门已排起长龙。不是乞食者,而是登记造册者。有人捧着族谱残页,有人携着祖传铁尺,有人背着半块碑石——上面刻着“永和三年,赵氏立”字样。宣义郎们手持竹简,蘸墨疾书,笔锋过处,一个个名字被郑重录下:“赵魏牛,男,七岁,颍川阳城人……”“李翠花,女,四十二岁,河内温县人……”“杜衡,男,五十三岁,河内野王人,匠籍……”
而城楼之上,刘禅独立风中,玄色大氅猎猎作响。他望着脚下奔涌不息的人潮,望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忽然轻声道:“丞相,您说,这天下,究竟是铁打的江山,还是人撑的江山?”
贾逵立于其侧,须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没有回答,只缓缓抬起右手,指向东方——那里,第一缕金光正刺破云层,如剑般劈开浓重夜幕,倾泻而下,瞬间镀亮了整座洛阳城垣,也照亮了城下万千仰起的脸庞。
那光太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可每个人脸上,都映着同样的颜色:不是恐惧,不是茫然,而是久旱逢霖般的湿润,是冰河解冻时的细微裂响,是种子在黑暗泥土里,第一次拱动嫩芽的微响。
魏军不知何时已立于阶下。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素麻短褐,腰间却依旧悬着那柄姜维所赠之剑。他仰头望着天子背影,望着那被朝阳点燃的玄色大氅,忽然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那万道金光,轰然炸开,又徐徐沉淀,凝成一块比铁更硬、比山更重的东西。
那东西,叫脊梁。
洛阳西门之外,春寒料峭。可就在那被朝阳照亮的第一寸土地上,一株野草,正顶开冻土,悄然抽出第一片嫩叶。